微猷殿外石池的水葫芦开出了成片的凤眼花瓣,
李世民坐在廊下赏花,百骑统领许洛仁站在一侧禀报,说的正是李逸近来再次大肆卖地一事,但这次李逸首创田骨田皮分离的卖法。
皇帝听完,
扭头问身旁儿子,“太子,你怎么看此事?”
承乾手拿着一份奏疏,却在走神,他心里想的都是马上就能回长安了,终于能够再次见到淑娘了。
“承乾!”
“啊?”
李世民看太子那茫然的眼神,不由的摇头,只好把李逸卖地的事又说了一遍。
承乾坐直身子,
“父皇,儿臣以为司徒此举大善!”
“为何?”
承乾最是佩服李逸,如今这事他也是如此觉得,“朝廷三番五次重申占田令,
但贵族世家仍是田连阡陌,
唯有司徒,
这两年已经先后将内地狭乡之地出售了不下五千顷,让许多地少、无地百姓获得了田地,
仅留下了八百顷地。
而如今,老师更是再次卖地,仅留下六十顷,这完全是符合朝廷占田制限额的。
这种身先士卒,最是值得嘉奖!”
李世民提醒承乾,“这次无逸卖地,只卖了田骨,却保留了耕种权,这岂不是和诡名、寄产一样,实际上那些田还是在他手上。
他身上朝廷三公、宰相,开这样的头,你真觉得好吗?”
年少太子站起身来,脸通红,
“陛下,儿臣以为,司徒此举,和诡名、寄产是完全不同的。司徒把田地骨、皮分离,卖出所有权,留下耕种权,
地是真卖出去了,买家也是可以再卖地的。
至于卖地留耕,儿臣倒觉得这是一个很厉害的创举,可能有助于缓解土地兼并,尤其是对平民百姓有利。
过去百姓遇灾荒,或是疾病,又或是负债,只能是卖地,哪怕朝廷严禁卖口分田,他们也会变着法子卖。
田地卖掉后,他们也往往再无保障,最后也很难再承担朝廷赋役,最终不是成为逃户,就是沦为奴婢,国家流失人口、赋役。
而司徒公的这种卖地留耕的永佃权,倒是个很好的办法。万一百姓真到了急困之时,
把地卖了,留下永佃权,他们虽然以后没了自己的地,要交租,但起码能有一块稳定的土地可以耕种。
不用再担心地主会随时的涨租、抽佃,
配合朝廷的客户制,失去自己田地,沦为永佃户后,他们的赋役负担也会降低,仍然能够维持生活、承担赋役,而不至于只能弃籍逃户,甚至是沦为奴婢!”
李世民捋捋胡须,惊讶于太子能说出这么一番话来。
“你老师为何不直接把地连骨带皮都卖了呢?”
承乾答道:“老师曾经说过一句话,民,法无禁止即可为,而官,法无授权即禁止。
朝廷现在的律法,规定了按品阶身份占田额,而且此前颁诏,过去占田超额者不理,但已超限者以后禁再占田。
因此司徒现有八百顷地,也并不违反律令。
而国家也没有不许将田骨田皮分开卖。
既然法无明文禁止,那便可行。”
皇帝皱眉,
皇帝是规则的制订者,如果一件事情明显不合理,甚至对朝廷不利,皇帝是有权修改规则的,
皇帝拥有最终解释权,
太子明显还不懂这点。
说到底,李世民不怕有人钻漏洞,怕的是这漏洞带来很坏的影响和后果。
“太子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李逸这般卖田留耕,那以后那些贵族豪强便可能采用这个办法兼并土地,他们名义上名下田地都没超占,
可实际上兼并田地后,再卖田骨卖掉,留下田皮,实际上依然超占了田地,国家限田岂不成一纸空文?”
承乾跟父亲争辩道,“只要不是诡名、寄产的假卖地,而是如老师般真卖了田骨,那这地也是出卖转手了,一来朝廷可以通过土地买卖征收到一笔契税,转卖一次就收一次税,哪怕只卖田骨,也是如此。
其次,买地者虽只拥有田骨,但也是有地租收益的。一份田,两个人有收益,一个是拥有田骨,获得田租收益。一个是拥有田皮,通过耕种收益···”
晚上,
李世民和长孙皇后恩爱过后,
“观音婢,太子人虽然接回来了,可现在脑子里却还是李逸教的那套,影响太深了。”
长孙皇后抚着皇帝胸膛,满面潮红,“这也未必是坏事吧?”
李世民把一支手臂放在脑后枕着,一只手揽着妻子,把今天跟承乾辩论的事说了一遍。
“臣妾倒觉得承乾说的挺有道理的,李司徒这卖地留耕,既不违法,也不害民,甚至还能算开了个好头呢。”
“你也这么觉得吗,朕只是担心此例一开,以后限田制便成一纸空文。”
“陛下不必如此担忧,就算贵族大量买田,然后卖地留耕,那他们也只是占有佃租田地的收益,拥有田骨的则占有收租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