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郎,账房李守仁来了。”李恩泽进来禀报。“他看起来有些着急,抱着算盘在外面转了几圈了,说非见您不可。”
“不就是觉得又做了笔亏本买卖么。”李逸笔下未停,正在一张羊皮地图上勾勒着路线,“让他进来吧。”账房李守仁,应当改名李守财,恨不得只进不出。
对于李逸这次卖地七百四十顷,卖地留耕他极力反对。
李守仁怀里抱着个算盘,手中还握着几本账本快步进来,他一袭青袍瘦高的个,
一见面就愁眉苦脸的,声音都有些颤抖:“阿郎,七百四十顷啊!全是两京近郊、大城周边的上等水浇地,种瓜果菜蔬一年能收三季的好田!您知道这次卖价多少吗?”
他把账册摊在案上,手指戳着一个数字:“均价每亩两千八百八十五钱——还不到三千!”
李逸抬头,放下笔,慢条斯里的取出茶叶沏茶。
“可这还不是最亏的,”李守仁手指在算盘上飞舞,珠子霹雳啪啦撞击,“按‘率钱一万,输估四百’,卖家三买家一,我们得缴六千四百零六贯又五百钱的契税!六千四百贯啊阿郎!”
他抬起头,眼圈都红了:“民间惯例,这税该买家全出。再不济,咱们也可把地价报低些,瀍河庄园那两千亩四千钱一亩卖的,到官府报两千,立马省下一半税钱。上下都这么干,为何偏我们要实报实缴?”
李逸将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茶烟袅袅。
“守仁,”李逸声音平静,“你跟我几年了?”
李守仁一愣:“武德元年秋,阿郎从长安城外难民里买下我一家,救了我们全家,一转眼八年了。”
“那你该知道,”李逸端起自己那杯茶,“我李逸行事,从来只问该不该,不问别人做不做。”
“可这明明···”
“那是偷税。”李逸打断他,“朝廷律法明明白白:凡货卖田宅,皆须如实估价,输估入官。你让我做阴阳合同,瞒价逃税,是觉得朝廷查不到我头上,还是觉得御史台那群人都是瞎子?”
李守仁张了张嘴,最终颓然坐下。
“我知道你心疼。”李逸语气缓下来,“一年平白多出四万四千石租子,还要先缴六千多贯税,换谁都觉得亏。”
他走到窗前,推开半扇。
端午后夏日炎炎,外面骄阳似火。
“但是守仁啊,你只低头算账上的数字,却忘了抬头看天,”他回头,目光深远。
李守仁有些无奈,觉得账本上那些数字很刺眼,刺的他心疼。
“阿郎,接下来不会再卖地了吧,咱们边疆这些年,投入那么大垦荒屯田,都还没回本呢,地还没耕熟,要是卖了可就太亏了。
卖地留耕更不划算。”
长城以北、长江以南,李逸还有许多地,之前内地五千顷地卖的只剩下八百顷,李逸转头却又在代北、岭南等地大肆募人屯田,
尤其是在岭南道和江南道两地,数量最多。
现在他在长江以南、长城以北之地的屯田,足有万顷之数。
那些地,拿地倒没花什么本钱,毕竟很多地方都是荒地,或是战乱后弃荒地,大乱之后,边疆总是地广人稀。
可招募人过去垦荒屯田,耗费却是不小,李家给的待遇又比较好,又是安家费,又是建庄园的,海量的钱财投下去。
“那些暂时不会,以后再说吧。”
以后他大概率可能还是会慢慢的把地卖给自家员工伙计们,或许是直接田骨田皮皆卖,或许只卖田骨留田皮。
这既是对朝廷政策风险的规避,也是对自家员工的一项福利,
从资本角度来说,不赚最后一个铜板也是必须的。
趁着开国之初,土地没什么成本,大量拿地屯垦,等以后人口增多,地价增长,再慢慢出手套利,收益其实也很高。
回了钱再投到其它诸如开矿、海贸、封地开发上,钱转的越快收益越高。
只是李守仁这样的传统账房,是看不到那么远的。
他只看到卖地留耕,凭白多出一笔租子来,还要缴一大笔契税。甚至还想着要替李逸搞阴阳合同,让买家全交契税呢。
请李守仁喝了两杯茶,他便有点怏怏不乐抱着算盘和账本退下了。
账房退下后,李恩泽进来低声禀报,“李守义从剑南又来信了,刚到。”
信有两封,一封明信,一封密信。
明信简略,
密信则很长,还附带有他手绘的地图,手绘的地图潦草却详尽,标注着沿途山川、部落、隘口。
李守义已过大渡河,即将进入嶲州。
李逸看完信,手指在自己刚勾勒的那幅地图上划过,“牦牛道,汉代之零关道,汉通西南夷的路,前朝史万岁南征爨氏之路,
如今居然又堵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