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闪电划过,
然后是震耳欲聋的雷声响起,
雨哗啦啦的倾盆而下。
新任兵部尚书谯国公柴绍走进李逸公房,这位已故平阳昭公主的丈夫,高大英武,留有一副美须髯。
他将一份厚厚的公文递到李逸面前,“李相,这是陛下御批的《折冲府改制并部署疏》,请过目。”
李逸起身,取过青瓷茶具,“谯公先坐,这夏季的雷雨,真是说来就来,喝口茶先。”
外面风大雨急,
柴绍谢过,端起茶杯浅尝,他目光随着李逸翻阅的动作而移动,在观察着这位首相的反应。
文件的核心并非“统军府”更名为“折冲都尉府”,军府名称从西魏到隋唐改过数轮,军府、骠骑府、车骑府、鹰扬府、然后又骠骑府车骠府、统军府,
这次无非是新朝新气象。
真正关键的是后面那密密麻麻的军府分布调整。
“总数六百二十七府,较旧制增二十一府。”柴绍在一旁解释,“关内道二百八十九府,占近半之数。河东一百六十六府次之。其余……”
李逸的目光扫过那些数字:河南七十三,河北五十一,陇右三十三。
山南十五,剑南十一,淮南九,江南七,
岭南……六。
他指尖在“岭南六府”四字上停顿良久,又一道惨白的闪电划过,惊雷炸响。
“内重外轻,国策是也。”李逸终于开口,“但‘重’到关中独占二百八十九府,‘轻’到岭南万里山河仅置六府——谯公不觉失衡太过?”
柴绍放下茶盏:“岭南瘴疠之地,蛮獠杂居,府兵多为北人,水土难服。设府过多,番上戍边皆不便。”
“所以就让江淮、河南的府兵,每年跋涉数千里去岭南戍守?”李逸抬起头,“他们便服水土了?”
柴绍沉默。
窗外雷声又起,雨势更疾。
“我提议,”李逸蘸墨,在纸上写下几行字,“关内道维持二百八十府,不减,亦不增。多出的九府名额,”他笔锋一转:“剑南道原十一府,增九府,置嘉、泸、嶲三州,每州三府。”
“岭南六府,增四府,足十府之数。”
“江南七府,增三府,亦足十。”
柴绍接过那张纸,看了半晌:“如此,南方三道增十六府,共得……四十府。”
“仍不及全国十五分之一。”李逸淡淡道,“但至少,剑南獠乱时可迅即调兵,岭南开拓时不必总从北地抽丁。南人守南土,省却多少转运损耗、水土折损?”
他顿了顿,补充道:“这些新增南府,可特许不赴京番上,戍边亦只限本道。朝廷省了路费粮草,他们免了奔波之苦,岂不是双赢。”
柴绍深吸一口气。
他忽然明白为何皇帝总说“李逸所思,常出人意表”。这番调整看似细微,实则牵动的是大唐立国以来的“关中本位”国策。但细细想来,又挑不出毛病:南府南用,确比北兵南调划算,还更好用。
“下官……记下了。”柴绍取纸笔录下要点,又问,“关于南中封国护军制,李相可有意见?”这才是今日真正的重点。
李逸翻开另一册文书。亲王国可设左右六护军府,左一左二护军府各辖两统军府,其余四护军府各辖一个统军府,总共辖八个统军府,合兵八千。
郡王国六护军府辖六统军府,兵六千。
国公三护军府辖三千六百,以下递减。
“护军、统军,官职重叠。”李逸摇头,“我建议调整为:亲王国六护军府辖八统军;郡王国三护军辖六统军;
国公国两护军辖四统军;以下一护军辖两统军。”
他抬眼看向柴绍:“军官任免权皆在朝廷,封臣不过名义统属。既如此,何必设那么多空头官职?”
柴绍停下笔,他听出了弦外之音,李逸在主动让渡权力。护军府减少,意味着他能直接控制的军官名额变少。这看似自削羽翼,实则是向皇帝表明,我无意在永昌养私兵。
“下官会禀明陛下。”柴绍沉声道。
突然外面风停雨歇,云缝间漏下万道金光,
“请问李相,打算何时南下,兵部好抽调兵将组建行营!”
“现在。”
柴绍一愣。
“八千精兵,即日抽调,先行入蜀。”李逸转身,目光灼灼,“协助泸州都督程咬金、保宁都督李艺平定獠乱,同时适应剑南水土。朝廷粮秣器械,同步运贮。”
他走到悬挂的巨幅地图前,手指从长安划向成都,再向南越过金沙江:“明年夏,五月渡泸,安定云南、永昌二封地,秋季可还。
然后走东线,绕道播州,”指尖点在黔中,“助杜公建藩。”
一条清晰的南进路线,在他指下浮现。柴绍肃然起身:“下官即刻安排。”
“有劳谯公。”柴绍离去后,李逸独自站在图前。
地图上的永昌,还是一片模糊的空白。
但他仿佛已经看见:横断山脉的深谷,澜沧江的急流,洱海坝子的稻田,以及……散布在万千河谷中的百蛮部落。
二十万户,百万人口。
八千兵,要吞下这片土地,靠的不能只是刀剑。
封国统军府虽也称府兵,却与朝廷折冲府截然不同:他们不赴京番上,不出封地戍边,军官全由朝廷任免。
李逸这个“永昌郡王”,名义上是六护军府的六千兵的最高统帅,实则,刀柄握在长安手里。
那一千亲事、帐内近卫更是微妙:三百多亲事来自朝廷官员子弟,是色役也是未来的官僚种子;
六百多帐内则要从封地蛮夷豪强子弟中挑选,既是拉拢,也是羁縻。
“陛下这手棋……”李逸轻笑,“既给了我开疆拓土的刀,又给刀鞘上了锁。”
但他要的本就不是私兵。他要的,是那百万人口,是横断山脉以西、澜沧江以南那片尚未命名的疆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