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末的洛阳,暑气已悄然蒸腾。
李逸随驾返京的前一日,李世民把他召去,“陪朕去看看克明。”
君臣来到杜宅。
庭院里的石榴花开得正艳,火红灼眼,可一踏入内室,浓重的药味和衰败气息便扑面而来。
杜如晦的病情更重了,腹部肿胀的惊人,可脸却瘦脱了相。
“请恕臣不能施礼。”杜如晦有气无力。
“克明,你好好躺着就行,”皇帝快步来到他榻旁坐下,紧握着他手,看到他如今这副样子,也是不由的红了眼眶。
十年帷幄,朝夕与共。
玄武门前的密谋,贞观初的艰难,都是这个人陪他熬过来的,如今才四十却已是风中残烛。
“陛下……”村如晦想起身,却连抬手都费力。
“别动。”李世民疾步上前握住他的手,触感冰凉。皇帝眼眶瞬间红了,“克明,你怎瘦成这样……”
“臣听说……无逸明年要南巡。”杜如晦喘息着,每说几个字都要停顿,“请带犬子杜构同行,让他……也为国家出点力。”
李世民握紧他的手:“大郎还年轻,朕留他在身边历练。你的封地,朕已委了国司府佐代为打理,播州刺史冯立会照应。”
杜如晦嘴唇颤动,最终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其实想拒绝那播州封地——不是嫌偏远,是太明白皇帝的用意。
分封。
这两个字在他病中反复咀嚼。
汉高祖分封列侯时只给食邑,到汉文帝却创侯国制,让列侯就封治民。名义上是提升地位,实则是将功臣集团逐出长安,瓦解其干政之权。
如今陛下这“分封功臣于边疆”,何其相似?
播州在牂柯故地,离洛阳五千里。一旦就封,便是永离中枢。何况那里有戕柯谢氏蛮部、昆明蛮匈奴后裔,小小封国,能否守住都是未知数。
他想起了汉末南迁的那些中原大姓:多少家族没于蛮瘴,剩下的也渐染夷风……
“咳咳···”
剧烈的咳嗽打断思绪,杜如晦喉头一甜,血沫溅在锦被上。视线模糊前,他看见皇帝焦急的脸,和站在榻尾沉默的李逸。
然后黑暗袭来。
皇帝叫来杜如晦长子杜构,“你且留在洛阳,专心侍奉父疾,封地之事你也不必操心,朕自替你安排了人去打理。”
这话也是当着昏睡中的杜如晦说的,意思是不用担心,不会让杜构去就封,会让他留在京师。
离开杜府,
皇帝在马车中走神,
车轮缓缓碾过街道,声音单调。
李世民忽然开口:“无逸,你说……克明是不是在怨朕?”
李逸抬眼:“杜相只是病重多思。”
“他思的是分封之弊。”李世民苦笑,“满朝文武,有几个真心支持?就连有资格受封的功臣,也宁愿只要封邑,不愿要封国而离长安。”
分封之议到现在是阻力重重,朝廷没几个支持者。哪怕皇帝强行封了三块封地试行,可仍天天有许多人反对。
就算召回萧瑀为右仆射,只怕也难以改变这个局面。
不仅朝廷百官反对,有资格分封的宗室、实封功臣们,都没谁愿意分封,他们只愿意得食邑。
说到底,还是分封的太边远,
而就算不分封边疆,能得实封的功臣,那至少也是有县公之爵,实职差不多三品,朝中也是有权有势,谁愿离开权力中枢呢。
李世民看了看李逸,
“无逸,也唯有你,不论朕推行什么新政,你总是第一个带头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