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皮拔刀出鞘,
寒光映人,他头一次发现,原来刀身居然能如镜子般把人照的清晰无比。
他的族兄羡慕的伸手摸着他的铁甲,那一片片的甲叶覆盖着,“这铁甲衣,箭都射不穿嘞。”
另一名族兄也感叹,“这战场上多条了命。”
“这何止是多一条命,这一套盔甲,直接多了九条命。”
黑皮被疤面校尉选中为狄平营主后,他便挑了五十人为自己的亲兵,这也是得到苏义同意的,甚至还特意给他这队族人亲兵,发了些好点的装备。
环首横刀、四棱铁锏,柘木步弓,还有丈八长矛,
加上铁盔甲和铁圆盾,
黑皮也觉得自己浑身是胆了,
可他也知道,这个营主位置,只是临时的,他得在接下来的仰天窝战斗中拿出表现来,最好是能够砍几个首级。
“等到了仰天窝,你们一定得卖力。”黑皮对族兄弟们道。
他的族叔,一个三十多岁的山羌,额头满是沟壑,“仰天窝比咱老鹰嘴还险要嘞。”
仰天窝是个镶嵌在大山褶皱里的山寨,
整个寨子如一个巨大的撮箕,在这个寨子所在的南北走向山脉间,有一条山溪,发源于鹤山,从崇山峻岭中流出,沿途汇聚无数溪流,一路奔腾向东,汇入大河。
这条山溪溪水干净清流,溪中多桃花鱼木叶鱼等。
沿南山石梯子古道,途经一座早已荒废的古寺,再穿过万亩林带,就能到达仰天窝。
山路顺山势盘旋而上,可抵山溪堡。
山溪堡也是米仓西道是的一条商贸交通的重要道路,自古以来川陕南北交通物流往来不息。
獠蛮们不服王化,
退入大山深处,在河谷较平坦的地带依山傍水建房,房屋多是干栏,也就是吊脚楼,这种建筑可较好的应对山里的毒蛇鼠蚁,以及潮湿等。
黑皮的叔父,以前就曾去山溪堡卖皮子买盐,还曾在那买过铁器,卖过奴隶。
对于那边挺熟悉。
“以前山溪堡是官军驻守,后来归附的熟獠大族就搬过去,在那边还设了集市,曾经很热闹,”
不过那些驻守的汉人军官,以及那些熟獠大族,他们联手压榨山獠。盐、铁器等卖的极贵,
收的山货价却又特别便宜。
他们卖货给没钱的山羌们,记账,然后到期要收很多利息,还不上,就得拿牲畜,甚至妻女来抵押。
这次叛乱,
山溪堡周边六个大寨首领就联合起来,先里应外合夺下了山溪堡,把堡里的五十官兵,以及那几个熟獠大族,以及集上的商贾,全都杀了抢了。
“这仗不好打。”黑皮叔父道。
黑皮也曾随叔父去过山溪堡,也去过仰天窝,知道那边情况,但现在他们也没别的选择,
他用眼神示意了那边垒的那个京观。
疤脸苏义,让他们这些俘虏,收集所有被杀的獠人尸首,再挑来土,一层土一层尸首,就这么封尸为堆,
筑为京观。
四百多具尸体啊。
这七月的高温下,
尸体在土中已经开始腐败,远远都能闻到一股恶臭。
“叔,唯有砍下敌人首级,才能向官军证明咱们的忠心,他们才会相信咱们,否则,咱们跟他们是一个下场的。”
黑皮对于要去攻打仰天窝,没半点心理负担。
其实他们山獠,向来凶悍,不仅经常会劫掠商道,甚至也还经常联合起来下山攻城掠县,
山獠之间,都是经常争抢,
村斗、族斗、群殴是常事。
就是父子、兄弟之间,经常都一言不合要动手的,甚至打伤打死也不稀罕。
恶劣的生存环境,造就是他们这种凶悍的习性。
他们的亲情观念也没那么浓,
经常相互绑架、拐卖人去卖,还有许多人穷困时就卖儿卖女卖妻子,有的甚至孩子还在腹中,
就已经指腹立约卖掉了。
生存才是首要,为了生存,没有那么多什么礼仪廉耻亲情的。
黑皮现在只想活下去,
若是可以,
他想以后也能成为一名朝廷官军,
希望还能再吃上那坨坨肉、羊肉汤,
他喜欢那种喉咙里往外冒油的感觉,喜欢肚子胞胀的感觉。
杀人,
他根本不怕。
别看他二十出头,其实村族斗殴,甚至拦道抢掠,以及这次下山造反,他早杀过好几个人了。
“那位李总管说他以前也是个山羌,可你看他现在多神气啊,我若是也能跟他一样就好了。”黑皮偷偷的望了眼首领家木楼上那位总管。
鹰嘴寨,
参军白七还在忙碌着,
两千多青壮俘虏,只选出一千青壮为仆从军,编为两营。
余下的,要一一甄别。
那四百多抵抗而死的家属,父母、兄弟、妻儿,统统要被打上烙印,沦为奴隶。
等待他们的将是被商人卖走,贩去关中、山东等地转卖。
有人会沦为矿场奴隶,有人会成为田庄奴隶,也有人会卖家权贵豪强之家,成为家内奴。
对比之下,
入选两仆从营的獠兵家眷,他们会得到较好待遇,登记姓名,迁往县城附近的平川,授分熟田,将成为编户齐民的大唐子民。
那些未能入选仆从营,也幸运没战死者,和他们的家人,则是登记编户后,就地授分田地,成为山里的寨户。
仍在山中生活,但赋役却得承担。
白七带着人争抢时间忙着这些,甄别身份,登记编身,还得选中貌似可信的寨民做里长村正,再编保甲,
还得登记田亩,给他们授分田地,他恨不得自己能长出八只手来。
周边十几个寨子,战后幸存的这几千人,
被分成了三类,各有不同结果,有人从此沦为奴隶,有人可下山搬迁到平地,
有人则继续留在山中。
清晨,
薄雾未散,
李存孝再次率军开拔,
他的一千人马,
现在变成了三千,熟獠仆从军两营,新编山羌仆从军两营。
此次目标,
距离七八十里外的仰天窝,以及收复扼守交通道路的山溪堡。
行军序列是狄平、靖山两营为前驱,然后是两营熟獠扑从军押运粮草辎重器械为中军,
最为精锐的一千唐军府兵,反而是拉开距离在后。
山路崎岖,木木渐密。
没有什么像样的道路,一会翻山,一会越岭,一会又沿山盘旋而上,一会则又深入谷底,沿溪而行,
有的地段,得手脚并用,仅容一人。
黑皮带着自己的五十名族人亲兵,走在最前面,他头上的铁盔没摘,身上的铁甲只留着胸甲部份,其余的摘了,两名族兄给他背着。
腰间的环首刀晃来晃去,
他没敢大意,
这山高林密,
谁知道敌人会从什么地方杀出来,
当距离仰天窝还有二十里左右时,
他族叔叫住了他,“前面要经过一处狭谷,十分险要,要当心埋伏,以前商旅经过此处,经常有被劫掠的,
这个地方,被商人们叫做鬼见愁!”
黑皮举起右手,让人马停下。
他叫来一名队头,“你带你的那队人,前去侦察有没埋伏。”
那名队头脸上也有道疤,很是凶恶模样,他对黑皮很不服气,可看着他身上的铁甲,终究还是点头应下,转身叫了手下前去探查。
许久都没有动静。
就当大家以为无事时,
突然前面传来一声牛角号,然后号声急促。
“有埋伏,准备战斗!”
黑皮迅速拔出刀,大喊。
“给我披甲。”他转身又对族兄们道。
“盾牌,”
“长矛!”
黑皮年轻,但也曾是参加过不少战斗的,依着过往经验,他大吼着让士兵们赶紧先把盾墙立起来,再举起长矛。
先防御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