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对面三十里外,镇北军的中军大帐。
暮色透过帐门的缝隙洒入,将帐内映照得一片昏黄。
帐中陈设简朴,一张长案,几把木椅,案上摊着几份舆图,墨迹未干。
秦破虏端坐于长案之后,一袭玄黑轻甲,腰悬长刀。
他手中正捧着一卷信笺,是方才一只赤焰灵隼送来的。
那信笺以工整的小楷写成,字迹刚劲有力——
“秦将军钧鉴——
——是故今日敕神宫一役,主上不但于元皇与十神王围攻之下全身而退,更夺得太初镇界图、日冕神轮两件混沌至宝,尽收圣贤院传承之天命烛照、天命幽荧及二十二件天干地支神器。此战之后,主上证就元魔至尊,位比帝君,号令万魔!
此战之捷,实为扭转乾坤之机,于天下时局影响至深,特此奉闻。
如今主上已携诸宝安然返回魔天王庭,诸战王、诸大宗师与两位掌教,亦已表明心迹,愿共襄义举,自今而后,我镇北侯府已初具与两大神庭抗衡之基。
是故将军无需再有任何顾忌!主上之意,请将军即刻全力调略策反宣州诸军将领及各地世家,待时机成熟,便可举兵东进!府中自当全力调度,保障将军军资供应,且可在二十日内再调拨精兵二十万以为增援,并备齐相应粮草辎重。
将军但有所需,只管开口。
沈苍顿首”
秦破虏看罢信笺,先是怔了一瞬。
整整三个呼吸后,他又蓦地仰天大笑。
那笑声放肆而狂放,在空旷的大帐中回荡,震得周围土地都在微微颤抖,帐外值守的亲卫也面面相觑,神色不解,不知发生了何事。
“神狱之尊,万魔之主!”他喃喃自语,笑声却愈发畅快,“好!好!好!”
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铿锵,掷地有声。
“天德啊天德,你居然也有今天!”
他猛地一拍长案,那厚重的紫檀木案几在他掌下应声炸裂,舆图、笔砚四散飞溅,“你也有今天!”
他的笑声里有畅快,有讥诮,有压抑了数年的怨气终于释放的癫狂,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苦涩与释然。
便在此时,帐帘掀开,一名亲兵快步而入,单膝跪地:“将军,独石堡记室参军顾青岩求见,说有机要之事,需当面禀报。”
秦破虏笑声骤止。
他微微眯起眼,眸光穿透帐壁,遥空感应。
秦破虏随即唇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让他进来。”
亲兵领命而去。片刻后,帐帘再次掀开,一道青衫身影快步走入。
那人一袭青袍,腰悬玉佩,正是独石堡记室参军顾青岩。
他入帐后,目光扫过帐中散落的舆图与碎裂的案几,微微一愣,随即收敛神色,拱手一礼:“下官参见将军。”
“嗯!”秦破虏淡淡应了一声,随即在长案后背负着手,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青岩:“顾参军此来,所为何事?”
顾青岩闻言面色微微一凝、
他抬起头,看了帐中侍立的几位将校一眼:“将军,下官有些私话,想与将军单独一叙,不知将军可否挥退左右?”
秦破虏闻言一声轻笑,摇了摇头:“事无不可对人言。顾参军有话,但说无妨。”
顾青岩面色再变,更显沉冷。
他神色迟疑,看了一眼那几位将校,又看向秦破虏,最后还是咬了咬牙:“将军,下官此来,是受将军一位故人所托,她让我问将军——可还记得当年对她的承诺?”
秦破虏闻言一愣。
他怔怔地看着顾青岩,眼神渐渐变得复杂。
那双原本冷厉的眼眸中,翻涌起难以言喻的情绪——有追忆,有苦涩,有挣扎,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痛楚。
片刻后,他又嘿然一笑:“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转过身,负手望向帐外那片深邃的夜空。
暮色已深,星光黯淡,唯有远处神松府城墙上星星点点的火把光芒,在夜色中微微闪烁。
六年前,他为秋馨付出了一切——家业、前程、名声,甚至不得不抛妻弃子,假死脱身。
事后他为秋馨与周家效力,却被周家上下小视,挥来喝去,呼之即来挥之即去,把他当成仆人使唤。
而如今,这个也曾将他役使、肆意拿捏折辱的周家三品家将,此刻却在他面前恭恭敬敬,不敢再有半分放肆。
他目光渐渐冰冷,有讥诮,也有决绝。
“你来得正好。”秦破虏语声平淡,却字字清晰,“我有一句话,想让你转告你们周氏家主。”
顾青岩心头一凛,躬身道:“将军请说。”
秦破虏凝视着他,眸光如刀:“你们周家,真要跟着天德,一条道走到黑?你回去告诉他——把秋馨献给我,未来新朝鼎立之际,我可劝说我家殿下,留你们周家一条生路。”
话音落下,帐中一片死寂。
顾青岩的身躯猛然一震。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秦破虏。
他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还有包括震惊,恐惧与不解在内的复杂情绪,还有一丝茫然。
这个混账,他怎敢说出这等大逆不道之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