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城,李晔站在以大汉楚王宫为基础扩建的新皇宫,百感交集。
初代楚王刘交是汉太祖刘邦的兄弟,因为没什么追求,所以对自己的宫殿建造非常上心,也不知花了多少财力、人力,最终建成了“宫室百官,制同京师”的豪华宫殿。
千年后,这里虽屡遭战乱而荒废,但有旧宫的底子,重建起来远比新建皇宫容易。
来彭城已经九个月,他终于住进属于自己的皇宫,但梦里依稀见,犹是长安的天街红墙。
这里不是大唐的首都,也不该是。
彭城只是行在,临时驻跸于治理朝政的地方。
李晔永远忘不了离开长安时的狼狈和根植于心中对李则安的恐惧。
在长安的最后几年,虽然没有证据,但他能感觉到有许多眼睛偷偷地盯着他。
他不理解李则安为什么派人盯着他,但他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就在他以为这辈子要在恐惧和不安中度过,甚至郁郁寡欢英年早逝时,意外发生,先帝在打马球时突然坠马,摔断脖颈,驾崩了。
之后雍王薨于洛阳,秘不发丧的消息传至京师,心惊胆战中捧上皇位的他终于松了口气,准备开始大刀阔斧的改革。
他想以自己的方式再造大唐,拯救天下。
然后李则安活了。
人当然不能复活,所以李则安只是在假死。
而他和长安的大臣们都被这个消息震晕了。
他曾经想过直面李则安这个不可一世的权臣,因为他内心始终认为李则安也在为大唐再次伟大而战,他们有机会达成妥协。
哪怕是做傀儡皇帝,他都不会离开长安。
他最看不起先帝的就是动辄出逃。
大唐皇帝就该是长安天子,怎能一有事就往西川跑?
然后他就被杨复恭和神策军裹挟,一路出奔,出商於古道,跌跌撞撞来到徐州。
他看不起的先帝被太监裹挟,丢下家眷、大臣逃往西川,而他却被裹挟去了更远的徐州地方。
这何尝不是一种反噬。
就在他长吁短叹时,更具侮辱性的一幕发生了。
李则安控制长安后,甚至不屑于控制他的家眷要挟他,而是将他的家眷像丢垃圾般送来徐州。
不仅如此,他提拔的那批大臣也大多被赶出长安,送来徐州。
而这些大臣们的家眷也未被留难,都被礼送出境。
纵观华夏上下四千年,何曾见过这种事?
面对这种充满怜悯和不屑的客气,李晔并无感动,只有被蔑视的痛苦。
他甚至连愤怒都做不到。
李则安甚至没有拿他当人看,就连讨贼檄文也只写着朱温、王建等人的名字,作为东唐朝廷皇帝的他,竟只落得僭王的评价。
这份讨贼诏书甚至为他开罪,说他只是被胁迫,翌日归长安还可以做寿王。
这种被轻蔑的痛苦让李晔气抖冷,但他不会表现出来。
他很清楚,李则安不但拥有强大的军力,还有礼法的优势。
先帝驾崩,但有皇后所生的嫡子,就该是嫡子继位,若是担忧主少国疑,那也应该是最年长的兄弟继位,依然不是他,是吉王李保。
然而他却被大太监拥立上位。
他没有反对,因为他很清楚,他内心沉睡着的野心被唤醒了。
他要以自己的方式振兴大唐。
他绝不会像先帝那样被太监、权臣裹挟,更不会放弃大唐的首都,狼狈逃窜。
他内心瞧不起先帝,在他的暗示下,先帝甚至被冠以僖宗的庙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