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月明星稀,一夜无事。
尽管朱温不想停止进攻,但他终究是知进退的名将,不会在士气低落,士卒疑虑的时候发起毫无意义的进攻。
若是夜战再无建树,恐怕士兵们连再进攻的勇气都没了。
他就站在恒山岗上,死死地盯着竖起无数火把的西军营地。
如果那也算营地的话。
所谓的西军营地只是简单挖了几道壕沟防御骑兵突袭的沿河空地。
没有险要,没有营寨,没有拒马,因为天热也不敢把尸体堆在外围当屏障。
正值盛夏,若是将尸体堆积起来,不等宣武军进攻,可怕的尸臭和瘟疫就能让西军彻底崩溃。
趁着夜色,西军正在紧急处理尸体。
这并不奇怪,宣武军也在处置遗留在战场各处的尸体。
朱温感到不解的是李则安处置尸体的方式。
他阴沉着脸,将手中的望远镜缓缓放下。
这是魏骏杰从西军带来的宝贝,只有一只,自然是归朱温本人使用。
很多人总会低估内鬼的伤害,事实上内奸比敌人更可怕。魏骏杰身为兴唐府高层,能接触到不少核心机密,他的变节造成的损失不亚于数万人的伤亡,而且都是隐形伤害,极难评估。
这也是李则安给魏骏杰和韦庄预定灭门结局的原因。
这种人不杀全家如何警示后人?
朱温拿着望远镜看了又看,始终绷着脸。他可以站在那里,其他人却苦了。任由他这么熬着也不是个事,终究还得有人硬着头皮凑了过去。
“主公,夜深了,您还是早些歇息吧。”
朱温蹙眉回头望去,看到来人身份,面色稍缓。
“重师,来的正好。”
来人正是朱温麾下的猛将王重师,此人擅使长槊和双手大剑,是特殊部队泰山都的将领,为人朴实厚重,力大无穷,是一员良将。
他好几年前就投奔朱温,出生入死立下汗马功劳。
在朱珍、李唐宾、霍存、牛存节等比他资历老的将军相继阵亡或变节后,他在宣武军中也熬成老资历了。
朱温对他态度向来还不错,这次也没有冲着他发火,将望远镜递给王重师,指着李则安的营地,淡淡地说道:“你说,他们在做甚?”
王重师还是第一次触摸这名为“千里眼”的神奇物件,大为震撼。
略微观望一番后,他发现李则安似乎在带头挖土。
见挖土的坑越挖越大,他赶紧将“千里眼”双手捧起还给朱温,有些不解地叹道:“若只是取土筑垒,倒也不必挖这么深,难道他是想安葬这些遗体?”
朱温有些烦躁地打断道:“重师迂腐了,李贼驻地靠河,只要将尸体推入河中顺流而下便可,何必如此费劲?”
王重师面色一凛,看向朱温的眼神中多了几分不安。
“主公,人死若不能入土为安,遗体随水漂浮,怕是要成水魈了。”
朱温更加不耐烦,“迂腐!这是战场,他们今夜挖土埋人,明日筋疲力尽,如何与我军交战?李贼平时虽沽名钓誉,这种时候也只能事急从权。”
王重师欲言又止,不敢反驳朱温的判断,他很清楚,朱温是以己度人,选择了最冷酷的最优解。
但李则安会这么做吗?
王重师不以为然,毕竟李则安的名声还是很好的,体恤百姓,甚至连年迈体弱的老人都养在鄜州。
若是沽名钓誉,能做到这份上吗?
但他不敢肯定,毕竟朱温说的没错,这种时候耗费体力挖坑埋尸体,明日白天军队体力消耗巨大,如何能战?
他知道朱温不看到结果绝对不会去睡,也只能陪在一旁,耐心等待。
过了大约一个半时辰,到后半夜时,一排排的大坑终于挖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