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气不好?”
风君子茫然抬头,只见晴空万里,纤云不染,伸手探了探,亦无半分雨意,更是疑惑,“如何不好?”
夏仁手拿着剪子,背对着风君子,语气淡淡,“要死人的天,即便天朗气清,也绝算不得是好天气。”
……
尉迟城踞大雁州腹心之地,虽不及瓜州塞上江南的膏腴富庶,且自黄水改道后,不复昔日通都大邑的喧嚣繁闹,然其作为尉迟世家世袭封地、北邙剑阁重镇所在,城郭间自有一股雄沉内敛的气象,旅人过客驻马歇脚,亦能品出几分别样意趣。
只是今日城中气氛,却透着几分异样。
大都使团入尉迟府不过一个时辰,将军府便中门大开,由一位鹤发鸡皮的翰林老儒引着,十数人的仪仗队肃然撤出,步履匆匆,全无寻常邦交往来的从容。
按常理,大都使节千里迢迢而至,便是无甚紧急要务,也该当日觐见、次日辞行,主家更要设下盛宴,尽地主之谊,方合礼数。
这般仓促离去,明眼人都瞧得出——府中交涉,必是谈得极不愉快。
队伍之中,耶律齐往日的桀骜张扬早已敛去无踪。
这位皇亲国戚,来时骑着上京牧场进贡的汗血宝马,昂首挺胸,居众而行,何等意气风发。
可经了府中那番不算体面的较量,纵他脸皮再厚,也再摆不出半点跋扈姿态,只盼着这座江湖气甚重的尉迟城里,没几人识得他这位在大都横着走的宗室子弟。
更让他心神不宁、噤声不语的,是身边两人前后判若两人的气象。
那位一路之上言语克制、不显山不露水,看似带着几分酸腐的翰林老儒,竟是多年前就与那尉迟巨门相识。
二人言谈之时,这老儒不但能与那将威迫人的尉迟巨门安然平视,周身更散发出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好似那庙堂之上,垂拱而治、镇服百官的宰执相公。
久在朝堂的文臣,深于世故、擅于伪装,旁人看不透,倒也情有可原。
可真正让耶律齐百思不得其解的,是身后那位与他自幼相识、算得半个青梅竹马的女子。
尉迟府前,她出言解围,机敏聪慧,不负耶律宏图“冰雪聪明”的四字评语。
这份人情,耶律齐暗记在心,盘算着回大都后,便去宫中讨要几件精巧的御赐钗环,聊作报答。
至于这位金枝玉叶的郡主是否看得上,倒非他此刻能思虑的了。
可方才在尉迟府内,他亲眼见得,这女子竟似骤然换了一副面孔,一身气质变化,让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诡谲非常。
更是曾放言置评九大世家,北狄之主,所谓语出惊人,也不过如此。
慕容嫣自是注意到了耶律齐的目光,可她却懒得搭理,也无心搭理。
只因她自己心头也被一桩事搅得困惑。
若不是听错,那位沉稳如山的尉迟巨门,确确实实对她躬身作揖,郑重道了一声谢。
可若不是幻听,自己又何德何能,竟让一位积年宿将、世家柱石,对自己行如此大礼?
慕容嫣指尖微紧,心头疑云翻涌,黛眉紧蹙成峰。
正默然思量,街边忽然飘来几句无忌童言。
“姓夏的,你说我什么时候才能找到我爹啊?”
身着绿荷裙的小丫头挽着白衣青年,一手攥着糖葫芦,一手拽着他衣袖,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语气里却裹着几分散不去的惆怅。
“我娘说过,我爹就是那七个人之一,可我找来找去,怎么也寻不到。”
小丫头把吃不完的糖葫芦递给他,白衣青年随口斥她贪多嚼不烂,手上却也不嫌弃,径直接了过来。
“姓夏的,要是我真找不到我爹了,该怎么办?你会不会不要我了?”
小丫头叽叽喳喳不停,眼珠一转,又脆生生道,“要不我干脆认你做爹好不好?到时候你娶了唐姨,唐姨就是我娘亲啦。”
“谁许你在这里乱点鸳鸯谱的?”
白衣青年本不欲多言,被这小丫头一通撺掇,终是忍不住,伸手轻轻掐住她越发圆润的脸蛋。
小姑娘吃痛地踮脚跳开,忙拍开他的手,不服气地争辩:“姓夏的,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其实跟那个戴斗笠的一样,都喜欢模样好看的!”
“在黑鱼城的时候,你见了那青衣人眼睛都不带眨的,连对方是男是女都不晓得。”
小丫头昂着脸,晃着麻花辫,双手叉腰,一副早已把他看透的模样。
白衣青年不说话,只是抬手赏了一记脆生生的板栗。
他自然不会跟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丫头细说,那位在北狄江湖乃至庙堂都声名赫赫的青衣魔,一身修为何等超凡脱俗;更不会同她念叨,那等放眼任何江湖都称得上大宗师的魔宗供奉,绝对是个危险的角色;至于对方雌雄莫辨的姿容,他心底更是有一番猜测计较,却是不方便与人透露。
白衣青年带着荷裙小丫头,沿着街巷缓缓走远,身影渐渐没入巷口人流。
几名甲士悄然聚拢到驻马伫立的慕容嫣身旁。一名御前班值出身的甲士手按刀柄,压低声音沉声问道:“慕容郡主,可是瞧出什么行迹可疑之人?”
等候之际,他已悄然抽出腰间弯刀,刀鞘摩擦发出细碎轻响,只待一声令下,便要打马疾驰,将令郡主心生疑虑之人当场斩落。
“天煞?”
头戴鎏金铜额冠的慕容嫣眸中闪过几缕复杂难明的神色,指尖无意识摩挲着缰绳,低声喃喃了几句旁人难解的话语。
随即,她轻轻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自我宽慰:“许是看花了眼。这尉迟城中,有一尉迟巨门便已是造化难测,怎会平白现出此等命格气象?”
深谙相面之术的慕容嫣,权当那惊鸿一瞥不过是仓促间的误判,不再心头计较。
她扬鞭轻抽身下坐骑,骏马打了个响鼻,缓步前行。
行至半途,身边忽然传来一阵抱怨。
随行仆从们面露苦色,纷纷嘀咕:使团才刚在尉迟城落脚,屁股都没坐热,就要匆匆离去,连口热乎饭食都没能吃上。
一名领班见状,硬着头皮上前,去探那自出尉迟府后便神色阴沉、一言不发的翰林老儒口风。
老儒闻言,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冷冷撂下一句,“将军出征,怎顾得这些细枝末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