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蛋!”
看着跌坐在地,既狼狈又可怜的少年,赵老哥惊呼一声,本是与忘年交和故乡人吃酒吃得兴起的他猛地站起身来,酒醒了大半。
伙计黑黑瘦瘦,年岁瞧着不大,见赵老哥正要上前来扶他,却是挣扎着要自己站起来。
可手甫一撑住地面,唤作狗蛋的伙计就哀嚎一声,继而捂着已经扭曲的胳膊,在地上打滚,面目狰狞,显然是吃痛不轻。
“别动,胳膊折了,肋骨也伤得不轻,我先替你正骨。”
赵老哥扫了一眼便辨明伤势,当即俯身,双手分别扣住伙计上下臂,同时发力。
只听“咔嚓”一响,原本翻转错位的手臂立时归位。
“慢些起来。”
赵老哥将黑瘦伙计扶起,低声道,“且往楼上走,到我房里拿些金疮药敷上。”
狗蛋站稳后却不肯移步,反倒伸手指向店门口,喉头呜咽,满脸惊惧。
赵老哥闻言脸色一沉,“知晓了,你在这里又帮不上忙,我自会应付。”
正说着话,外头又传来一声怪腔怪调,“自家的狗在外头咬了人,想来这主人当是难辞其咎的。”
相较于第一声,第二声明显近了,只听那讥嘲又带着威胁的话音落下,几道人影便相继出现在了赵家客栈的门槛前。
领头一人衣着光鲜,提笼挂鸟,进入厅堂后,既不看面露骇然的黑瘦伙计,也不顾脸色难看的店家,更是不将几桌尚在用饭的客人放在眼里,只一心逗弄笼中那只毛色金黄的金丝雀。
“嘬嘬……”
瞧着年岁比之狗蛋也大不了许多的领头人撅着嘴,逗弄着鸟笼里的金丝雀,笼中雀鸟叽叽喳喳,应声乱啼。
客栈里原本一派祥和的氛围被这突兀现身的年轻人和鸟雀声给搅得烦闷压抑。
偏是这般无礼行径,却教人不敢发作。
只因那衣着光鲜的青年身后,立着好几张孔武有力的面孔,几人一字排开,将原本还算宽敞的客栈大门给堵地水泄不通。
暮光将几人的影子拉得斜长,投落在厅堂之中,竟是凭空生出一阵压迫感来。
……
“提笼挂鸟,招摇过市,此人莫非是……”
“错不了,是那个东市小霸王,眼下长乐帮的堂主,附近这几条街全归他管。”
“且噤声,莫要被这无赖给听到了,不然不死也要脱层皮……”
几句细若蚊蚋的低语在几道戒备的目光里传播,作为甘霖城的本地人,显然是知道这上门的一行人不是好惹的货色。
赵老哥自是一眼就认出了来人,都是在街市里讨生活的,又有几人不认得这帮地痞恶霸?
瞧着应是恶人先告状,偏偏又教人争辩不得的蛮横姿态,到底是做了多年生意,知晓小鬼难缠的赵老哥深吸了一口气,褪去脸上愤懑,竟是主动上前招呼。
“孙堂主,可是有好些日子没光临小店了……”
赵老哥抱拳赔笑,主动迎上。
绰号小霸王的孙巴旗却对赵老哥的笑脸视若无睹,径直往厅堂深处走去。
赵老哥见状心知不妙,连忙紧随其后。
途经那桌三位年轻人时,他抬手按在跃跃欲试的佩刀游侠肩头,轻轻拍了三下。
佩刀游侠会意,缓缓松开搭在刀柄上的手,眉头却依旧紧锁。
对坐的白衣青年看在眼里,温声劝道:“出手自是容易,可先要想想该如何善后。”
说罢,白衣青年看了一眼身旁的青衫书生,后者亦是不喜这般跋扈之举,却依旧按捺心绪,打算静观其变。
……
“这处风光不错,能瞧见外头的光景。”
提着鸟笼的孙巴旗寻到一处靠窗的位置,一屁股就坐到了椅子上不说,还把双条腿高高翘起,搭在桌上,而在他出现之前,这张桌子便已有客人落座。
“这位兄弟,凡事都讲究个先来后到,我既坐在了这里,你若想拼个桌,也得先问询请示一番吧。”
一名约莫是从外乡来的客人本自顾自地吃酒,却不曾想竟是无端招惹上了这般地痞恶霸,但出于骨子里的修养,客人还是好言相劝。
“先来后到,你竟要告诉我孙某人先来后到?”
孙巴旗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竟是捧腹大笑起来。
“你也不上外头打听打听,在这一片地界,谁能跟我孙某人讲道理?”
看着一脸愕然,紧接着面色涨红的外乡客,孙巴旗指着自己的脸,乖张道,“老子数到三,再不识相滚蛋,就打断你的腿!”
“竖子,怎敢如此!”
这名远道前来甘霖城游览的客人脸色铁青,站起身指着孙巴旗,手指不住发抖。
应是气到了极致,客人最后连口音也变了,竟是暴露了原本的出身。
“他奶奶的,我说怎么看你都来的不舒坦,原来竟又是个南朝来的贱种!”
孙巴旗眉头一拧,拍桌厉呵道,“来人,教这南朝贱种知道,该怎么跟他孙大爷说话。”
一经吩咐,原本就跟在孙巴旗身后,几个孔武有力的扈从纷纷摩拳擦掌,就要多这慕名而来的大周移民动粗。
“且慢,且慢!”
赵老哥连忙挤到二人中间,对着孙巴旗连连赔罪,又转头劝慰那名外乡客,索性免了他的酒钱,将人劝离,这才堪堪化解冲突。
看着左右周旋、步步谨慎的赵老哥,孙巴旗忽然一笑,“老赵,你该清楚我的性子,向来不待见你们这些南朝人。”
“不过我也算心善,你们留在我的地盘讨生活,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容下了。”
他把鸟笼搁在桌上,微微俯身,面色沉了下来,“可你们不该坏了我的规矩。”
明知眼前这人稍不顺心便会打砸店铺、惊扰食客,赵老哥纵使心中万般愤懑,也只能强忍下来,连声附和,“堂主说得是,说得是。”
“只是不知,我家狗蛋究竟何处冲撞了堂主?”
赵老哥心里有数,自家伙计性子老实,虽不算机敏,却勤恳本分,从不惹是生非。
他实在不信,不过出门采买片刻,便会无端得罪这地头蛇。
“我可是说过,你们这些南朝人,在外头见到我孙某,可是要恭恭敬敬喊上一声孙大爷的。既不要求你们三叩九拜,又没要你们认我作爹,怎么就听不懂呢?”
孙巴旗皱着眉头,一脸不耐,“怎么就做不到呢?”
“那贱种见了本大爷我,竟是看都不看一眼就走了?”
孙巴旗瞥了一眼瑟瑟发抖的狗蛋,冷哼道,“你说我该不该生气,该不该小施惩戒?”
只因行路时一时疏忽,未曾留意对方、不曾躬身问好,便落得重伤下场,世间哪有这般荒唐规矩?
可即便无礼至此,赵老哥藏在袖中的拳头仍是攥了又松,最后还是以低头致歉卑微收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