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哥不再继续透露不能为他人知晓的身世,而是看向上官蔺,苦笑道,“且不说官府老爷理不理睬我这等一穷二白的南朝移民,便是真的受理了,只怕前脚击鼓鸣冤,后脚长乐帮的人就一把将咱家的客栈给烧毁了,秀才可是知晓,那长乐帮的帮主以前可是给司马相公牵过马的。”
上官蔺闭口不言。
“龙老弟,老哥这一身假把式看着还凑活,可到底是挡不住一个帮派千百号人马的,今天打了小的,明天来了老的,若是闹大了,官府上门,老哥身上又有些见不得光的隐秘,要是不慎被抖落了出来,一家老小,怕是要遭殃的。”
赵老哥再叹一声,一声更比一声来的沉重,“所以我从不违逆老父遗言,一是孝道使然,二是实在由不得自己。”
……
“老赵,你他娘的酒水呢?再不上,老子真要砸了你店!”
以孙巴旗为首的恶汉又在叫嚣发难。
“几位小兄弟的好意,赵某心领了,可自家的事到底该自家来处理,就不劳烦了。”
见到底还是避不开,已然决定破财消灾的赵老哥朝着三位年轻人拱手,说着,便要站起身来。
桌上,白衣青年抬头看了一眼眉头紧蹙的青衫书生,“相如,何所谓仁?”
突如其来的考校,却难不倒孩童时就已将儒家经典烂熟于心的书生,“亚圣曰:恻隐之心,仁之端也。”
白衣青年笑道:“善。”
青衫书生眉头展开,亦是一笑,“行仁之事,只当善也。”
白衣青年伸出手,轻拍中年人的肩膀,“赵老哥,不必送银子去讨好那帮牲畜了,长乐帮能有靠山,赵家客栈亦可以有。”
“赵老哥,可有笔墨?”
似是相通了什么的上官蔺看向眼神发愣的店家,取下了挂在脖颈上的一枚玉印。
“有,有的,我这就去取。”
虽尚不知具体如何,可隐约觉得好事将近的赵老哥不敢怠慢,忙亲自去取笔墨纸砚。
上官蔺提笔粘墨,在白净的宣纸上落下四字——赵家客栈。
末尾,有一章印——上官。
“好字,好印。”
夏仁点评道。
“到底是字好还是印好?”
上官蔺笑着追问。
“到底还是字好些,寻常人一辈子临摹碑帖,也到不了这般水准,便是称一句大家风范也无妨。”
夏仁没有随口敷衍,顿了顿,又道,“若从我来北狄算起,这应当是我见过的第二好的字。”
“第二好?”
上官蔺将字给交赵老哥,让其表装起来,作为客栈招牌。
“第一好的字在黑鱼城,有家叫做‘三木斋’的店,点里头的饭菜很有特色,店家也是个妙人,你若日后有空,可以去看一看。”
夏仁没有空口无凭欺瞒上官蔺。
“三木斋?”
上官蔺低声念叨了几句,竟是隐隐觉得在何处听闻过,“好,得空了定要去那黑鱼城的三木宅看看。”
“嘛呢?你们这是。”
龙霄云至始至终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夏仁似有解围之法,上官蔺似乎来头不小,而自己只能在一旁干瞪眼。
夏仁可是忘了龙霄云,当然没忘。
“赵老哥,可是挂好了?”
见中年人朝自己点头示意,夏仁看向龙霄云,“霄云兄,可还忘了我方才问过你什么?”
“可还忍得了?”
“忍不了。”
“那便出刀吧。”
“是出刀还是出手?”
“你看着办就是了。”
“好嘞,就等你这句话。”
……
“奶奶的,姓赵的,这酒你到底上还是不上了?”
孙巴旗吃得兴起,却苦苦等不来那闻着便香味扑鼻的酒水,不由得大动肝火。
一回头,却撞见一个佩刀青年正笑盈盈地看向自己。
“你又是何人?可是那姓赵的不敢来见我,以为随便寻个三流货色便能将孙某打发了?”
孙巴旗看着竟敢朝自己鸟笼伸手的佩刀青年,直呼好胆。
佩刀青年不但不应,还反问道:“你又是何人?”
“你不认得孙某?不曾听闻过东市小霸王?”
孙巴旗一招手,几个恶汉接连起身,一同盯着突兀出现的佩刀青年。
“小霸王?”
佩刀青年摸了摸下巴,一脸不解,“东市我自是去过的,只见过卖小王八的,从没听说过什么小霸王。”
“他娘的,老子正愁一肚子邪火没处发泄,竟真来了个不怕死的!”
孙巴旗虽是笑着,可面目已然狰狞,“弟兄们,一起上,打死了这蠢物算我的。”
“秀才,按我北狄律法,先动手且人多的话,怎样反抗都不算防卫过当吧?”
佩刀青年将刀抗在肩上,几个闪身就轻巧避过了朝他扑来的恶汉,甚至有闲工夫去询问不远处旁观的青衫书生。
“你也晓得律法?”
青衫书生闻言竟是讶异。
“秀才,你这就瞧不起人了,行走江湖的,哪个不背得几条律法?”
佩刀青年白了书生一眼,“不然明明是自卫反击,却被说成肆意杀人,被官府通缉,那算个什么事?”
……
天边的日头彻底落下,赵家客栈门口的角落旁,横七竖八躺着好几个躯体,皆是鼻青脸肿,面目全非。
一只金丝雀从扭曲变形的鸟笼里飞出,在叠罗汉似的人堆最上头,一个额头上画着王八的脸上稍稍停靠,泻了一团浊物后,才振翅飞走。
……
“夏兄,相如,你们看看,这又是个什么玩意儿?”
并未出刀只是出拳的佩刀游侠从桌上捡起一叠唤作小报的物什,递给了闻声看来的二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