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愣着做什么?你老赵今天便是变戏法也得给老子变出来!”
绰号小霸王的孙巴旗狠狠瞪着僵在原地、手足无措的赵老哥,拍桌厉喝,“怎么?莫非我和弟兄们,不配喝你那死鬼老爹酿的酒?”
被人当面咒骂亡父,即便是面对这些地痞恶霸已经委曲求全惯了的赵老哥也不由得咬紧牙关,若是年轻个十多岁,他便是舍得一身剐,也要让这些目中无人的畜生知晓口无遮拦的代价。
可念及家中尚需自己奉养的年迈老母,还有终日在后厨操劳,明明贤惠至极却自损丑妇的妻子,赵老哥纵使牙关紧咬、唇齿渗血,也终究不敢发作。
“堂主,诸位,还请稍待。”
赵老哥转过身,片刻也不愿再留在这群恶人身旁。
见赵老哥又一次识相低头,孙巴旗脸上的笑容愈发得意,说起话来更是无所忌惮,“这些个南朝贱种,以前别说是还嘴,便是被我孙某人瞪上一眼都差点吓得尿了裤子。这两年是怎的,一个个的竟好似生出了脊梁骨一般。三十年前被被我北狄大军像驱赶牛羊一般掳入境内,说好听点是移民,说难听点,不过是两脚畜生,才吃了几年饱饭,真就把自己当个人了?”
孙巴旗一番话本是在夸耀自己,可常年追随他、行事作风如出一辙的一众恶汉,却纷纷点头附和,深以为然。
近两年甘霖城日渐繁盛,城中勾栏赌坊日日客流不息、财源滚滚。
不少擅长经商的南朝人看准商机、借机起家,一朝富贵,反倒压过本地土著,成了城中体面人物。
更有南朝富商置办豪宅院落,甚至雇佣北狄本地人做工,这般本末倒置的光景,让孙巴旗满心膈应。
“莫不是这些南朝贱种们见那小人屠守得一时,稍稍阻挠了我北狄虎狼之师,大周便能兴盛起来,反压我北狄一头?”
孙巴旗之所以能在东市搏得个小霸王的名头,实是家里头有个在北狄军中效命的伯父。
那老兵年少时恰逢北狄破关之战,随军踏入燕云,靠着屠戮零星守军、残杀无辜百姓冒领军功,侥幸搏得千夫长之位。
赶上乱世风口,捡尽便宜,老兵打心底里鄙夷大周子民。奈何当年杀良冒功时,不小心被某个不愿被玷污的妇人踢了命根子,落下了残疾,导致终生无后,遂将胞弟的独子视若己出,宠爱非常。
孙巴旗便是在老兵的耳濡目染下,骨子里便轻视大周之人,更将这些被俘迁徙的大周移民视作卑贱牲畜。
牲畜就该俯首帖耳,任打任骂。
正因如此,如今日渐繁华、南朝人抬头立足的甘霖城,孙巴旗实在是不喜欢。
他今日无故寻衅、痛打客栈伙计狗蛋,根源便是早前逛集市时,撞见一名南朝腔调的男子,身旁美人相伴,出手阔绰、一掷千金,若不是看那男子身旁有几位一看就是入了品级的武人护着,他小霸王定要上前教其好看。
一肚子火气,总是要找个地方发泄,好在这东市,他长乐帮小霸王的凶名依旧响亮。
“何止这些?俺们前些日子带着弟兄们去勾栏听曲,竟是撞见有人公然去讲那什么南朝来的小报,说是大周江湖上出了个魔头,如何了得,既能力战十大宗师,又可来去皇城如自家后院,净是些荒唐言语。”
一行恶汉里头,地位仅次于孙巴旗的小头目,说起一桩如今在甘霖城已算不得新鲜事的市井现状,“真要这般厉害,何不来我北狄走上一遭?不说跟大帅争锋,便是与青衣魔较量一番,孰胜孰负还未可知呢。”
说着,小头目竟是从衣襟里掏出那据说从南朝来的小报,搁在了桌上。
孙巴旗却像是见了什么可笑的物什,嗤笑道,“大周男子,要么是些满口仁义道德的书生,要么是涂脂抹粉的兔儿爷,有甚的英雄好汉?真要是个长了卵子的,就脱了裤子与来寻孙某人比比,看看谁才是那个霸王。”
一番污言秽语落下,哄笑声不止,又是一片快活的气息。
……
中年人手捧着一袋碎银,表情木然。
因由这些地痞恶霸不时寻衅挑事,客栈原本还算红火的生意骤然降得只够维持的境地,若非这些年来,他待客友善,有好些回头客照料,便是要落得个入不敷出的境地。
手中的一袋碎银,本是这几个月辛苦攒下的,想着给家中常年生病的老母买些好的药材,可眼下看来,应当是护不住了。
兰陵酿,自老父亡故后,他便一直守着未开,不曾想,今日却是因此招上了麻烦。
小霸王跋扈惯了,只是听不得他只有一坛酒的解释,要想店铺不被打杂,便只好破财消灾了。
“赵老哥,可是遇上了麻烦?”
见身后有人朝自己看来,店家忙挤出一个笑脸来,摆手道:“不打紧,不打紧,老哥应付地来。”
说着,他还将那袋碎银往怀中藏了藏。
遇上这种祸事,他从来只认倒霉,绝不想牵连旁人。
“赵老哥,你若真认我这个同乡,便过来一叙如何?”
中年人回头,本想拒绝,可见年轻人一脸诚挚,又见到那群恶汉早已将伙计唤去,点了好些的酒菜,明显要吃俏食的丑恶嘴脸,中年人便犹豫了。
这银子早晚得送过去,可若是能多捂在手里,也总好过交给那些个怎么吃拿都不够,浑似貔貅附体的地痞恶霸们。
“让几位小兄弟们见笑了,老哥哥我实是个窝囊人。”
赵老哥重新落座,原本与一群年轻人饮酒,酒量却丝毫不落下风的汉子,原本挺直的脊背竟是不自觉弯了下去。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赵老哥,这些地痞恶霸最是欺软怕硬,一昧退让,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何不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老哥若是怕脏了手,便由做弟弟的来。”
龙霄云天生嫉恶如仇的豪爽性子,最是见不得这般欺压良善的恶行。
若不是赵老哥早早就拍肩示意,还有白衣青年言语相劝,他便是不出刀饮血,只凭拳脚,就能教那些最高不过六品的地痞恶霸们此生再行不的恶。
“赵老哥,这些帮派成员横行无忌,为何不告到那官府,让差役们管束这些无赖纨绔?”
上官蔺骨子里就是读书人,遇到事情,最先想到的还是朝廷律法,诉诸武力,在他看来,实非上策。
察觉到两道关切的目光皆是看向自己,赵老哥却是欲言又止,最后只得以叹息回应。
与前两人不同,夏仁打量着形貌与常人无异的店家,开口问道:“赵老哥,可是这两年入的武道四品?那小霸王背后除了长乐帮是不是还有别的依仗?”
莫说是面露苦闷的店家闻言一脸惊诧,便是龙霄云和上官蔺也满头雾水。
“夏兄,你说什么呢,赵老哥他身上可是半点武道真气也无?”
龙霄云只听得前面半句,武道四品,放在江湖上距离三品小宗师也只有一线之隔,莫说是对付小霸王所在的这般三流帮派,便是甘霖城内的头号江湖势力老马镖局内,亦能是混个客卿的位置,怎会窝在一个小小客栈,受地痞恶霸的窝囊气。
至于上官蔺则是咀嚼着后面半句,横行城池,欺压良善的三流帮派长乐帮背后的依仗会是什么?
“夏小兄弟,我,我这……”
赵老哥舌头像是打了结,可看到白衣青年漆黑的眼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歹念,犹豫片刻,这位看似只是一介寻常店家的中年人缓缓点头。
“去年在家打熬体魄,演练家传武学,侥幸破了境,入了四品,但我根骨底子委实一般,想来这辈子武道成就也就只到这里了。”
作为客栈掌柜,本该是接待客人,杂活自有伙计料理,可却双手却满是老茧,若非常年舞枪弄棒,又怎会如此。
“赵老哥。”
龙霄云长大了嘴巴,他委实没想到眼前这位老实巴交的忘年交,竟是在武道一途上比他走得更高的强人。
“非是故意瞒着龙老弟,只是家父亡故前,千叮咛万嘱咐,非是到了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绝不可与他人显露武道跟脚,更不可以武力谋生计,做他人扈从奴仆。”
赵老哥叹了口气,“亡夫遗训,做儿子的若不遵循,便是不孝。”
“这都被人骑在头上拉屎了,也不能出手?”
龙霄云还是第一次听到境界高的武夫能被地痞恶霸给欺负了,偏还动不了手。
赵老哥何曾不觉得憋屈,可到底还是点头,“对,不能出手。”
“老哥,这,这是愚孝啊,怎可如此?”
龙霄云抓耳挠腮,只觉得浑身好似有十万只虱子蚂蚁在爬,好不难受。
夏仁稍稍沉默,继而抬头,又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赵老哥,想来令尊的名讳也是不能与人透露的吧。”
赵老哥闻言,又是一惊,片刻后,又点头道:“是的,老父当年带着一家子落脚甘霖城,便三令五申不得向外人透露来历跟脚,否则恐会找来祸端。”
夏仁点头,不再继续深究,三十年前,陵州曾有位姓赵,擅使枪棒的校尉,在御北关告破,北狄军马踏燕云诸州之际,带着残余兵马和乡勇死守陵州城,屡屡阻挠北狄的掠民之举,使得地处边陲的陵州是战后百姓被掳最少的州郡,记得年少时,陵州城的百姓总会带上自家酿的酒水,去祭奠城破后不知所踪,应是死节的校尉,并奉上那位校尉最喜的酒水兰陵酿。
“至于为何不报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