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候,他突然感觉到了一点遗憾。
为自己,也为了这部电影。
……
画面重新亮起。
从太空中,切换到了一个明亮的校园里。
阳光,草坪,年轻的面孔。
过往的学生们谈论着,笑着,带着一些“天哪”“真的吗”的欢声笑语,脚步轻快地从镜头前走过。
马克·张坐在一张椅子上,穿着一身家常的衣服,听着这些谈论,面带笑意。
故乡地球的温暖阳光,透过大气层,洒在他的脸上。
他惬意地闭上了眼睛。
跟前面的剧情比起来,这是一个美好得不像话的场景。
但是,罗杰·艾伯特却觉得有点可惜。
他缓缓拿起笔。
这一次,他写得很慢。不是因为不知道写什么,而是因为手已经很难听使唤了。笔尖在纸面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歪斜的墨迹,他停了停,重新调整了一下握笔的力道,才勉强写下去。
电影上的男人开始给那些朝气勃勃的学生们讲课。
声音从音响里传了出来。
“对,我是通过自己的粑粑培养出了土豆,活了下来。”
中国剧院的影厅里有人跟着学生们一起笑了出来。
“而事实上,情况比你们知道的还要恶劣得多。所以,我们再也别提这件事了。”
又是一阵笑声。
“摆在你面前的东西,或许看上去都是那么糟糕。每一个迹象,都在告诉你——你完蛋了,你马上就要死了。”
“这个时候,你有两个选择。”
“其中之一,是你接受这一点。你对自己说,OK,我完蛋了,等死吧。”
“或者,你也可以说,不。我不接受。”
“解决一个问题。接着,再解决下一个问题。然后是另外一个。如果你解决了足够多的问题,你就可以回家了。”
“信心,专注,冷静,还有——永不放弃。”
“好了,各位,谁想要提问题吗?”
唰的一下,所有人都举起了手。
大银幕上,那是足以消融一切苦难的盛大暖阳。
马克·张站在光影的中心,虽然只剩下了一只手,但他依旧谈笑风生,幽默豁达。
他用那种历经生死后的从容,向年轻的后辈们传授着生存的真谛。这是一个多么标准、多么令人心安的结局——英雄归来,勋章挂满胸膛,阳光重回大地。
这当然不是雷德利的错,也更不是陈诺的问题。
罗杰·艾伯特非常清楚,这毕竟是一部由六大出品的大制作,而不是一部独立厂商的低成本文艺片。
在所有疯狂之后,必须给观众留了一扇窗,一道光,一个可以呼吸的出口。
但在那种近乎圣徒殉道般的残忍面前,这个阳光灿烂的结局,原本显得有那么一些格格不入,像是给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敷上了一层廉价的丝绸。
但即便如此,也已经足够好了。观众需要这口氧气,影评人也需要这点慰藉。
罗杰·艾伯特这么想着,
可也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怔怔的看着屏幕,
画面并没有在他想的时候,切向黑屏。
……
中国剧院里的陈诺。也在这个时候,瞪大了眼睛。
只见在大银幕那几乎要溢出来的、甚至显得有些虚假的灿烂阳光里,那个原本从容、自信、正在享受英雄荣光的男人,脸上的表情开始发生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变化。
陈诺感觉到一股细密的电流通过脊椎,头皮发麻,全身的鸡皮疙瘩在那一秒钟炸裂开来。
这是他演的吗?他什么时候演过这一段?
记忆如潮水般倒灌——是了,是那天在片场,里维·米勒忘记了喊“Cut”。那是一个因为大脑宕机而产生的空白,一个本该被剪辑师丢进垃圾桶的意外。
可现在,它被雷德利·斯科特堂而皇之地放在了结局。
……
接下来,是整整十三秒的表情特写。
在中国剧院那顶天立地的巨幅银幕上,陈诺脸上的每一个细微的变化,眼神里每一丝情绪的渐变,都是那么清晰,那么历历在目,那么让全场观众不知所措,不明所以。
但在芝加哥的地下室里,一切的变化却没有那么明显。
查兹的注意力,原本全都在自己的丈夫身上,但在这一刻,却不由自主的被投影上的演员所吸引了。
迷惘。
疏离。
平静。
冰冷。
死寂。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查兹不是专业的影评人,她只是一个影评人的妻子,在她的人生里,电影只是生活的一小部分,她更关心厨房的温度、花园的修剪以及丈夫的身体。
她欣赏不来复杂的蒙太奇和晦涩的长镜头,也没有深邃的思想去品评什么高深的演技。
但在此刻,当她被屏幕上那个漂亮的脸吸引过去后,看完这十三秒,她却不由自主地感到一种彻骨的寒冷,从脚底直窜上脊梁。
她发现自己竟无法呼吸。
“罗杰,他怎么了?”
她忍不住轻声问道。
正如过去几十年里,她遇到看不懂的电影情节,所一贯会做的样子。那个时候,她的丈夫总会用最简短精炼的语言,在最短的时间内,让她明白发生了什么。
但在这时候,她却没有等到意想中的回答。
地下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微弱嗡鸣声。
然后她发现,她手中握着那只手,已经没有任何力气了,像是一截枯木。
女人颤抖着转过头,看向身边的丈夫。
有史以来最伟大的影评人,还维持着那个靠在椅背上的姿势,仿佛还在看着屏幕。
但他的脑袋已经垂了下来。
那支曾写下无数传奇影评的笔,正静静地躺在他的虎口处。
……
这就是故事的结局了?
黑色的隧道快要到了尽头,那道白色的光越来越近了。
罗杰·艾伯特终于想起了一切。
他笑了。
他仿佛看到了一个小男孩,正坐在1950年厄巴纳小镇那间破旧的电影院里。
爆米花的香气在昏暗的空气中飘荡,银幕上闪烁着黑白的光影。
那个小男孩挺直了背脊,双眼发光地盯着那些跳动的影像,充满了对这个世界最初的、最纯粹的好奇。
罗杰·艾伯特想起了自己写下的第一篇影评,想起了第一次为了一部伟大的作品而在黑暗中泪流满面的场景,想起了他对着全世界说出“电影是产生共情的机器”时的那种激情。
他的一生,他所有曾经做过的一切,
都在这一刻,在他人生的最后一部电影里,找到了最完美的闭环。
它的开始,正如他的开始。
它的结局,也亦如他的结局。
他在光影中出发,最终,也回到了光影里。
多么美好的一生!
罗杰·艾伯特缓缓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场筹备了半个世纪的谢幕。
他的笑容,满足极了。
但是,就在灵魂彻底融进白光里的最后一刻,突然,一种焦灼又泛上了他的心头
他那颗在死亡之前,在无限被拉长的时间中,始终无法停歇的大脑里,突然又泛起了一阵剧烈的惊慌。
那些庸人!
他们能看懂这部电影吗?
他们知道这部电影在好莱坞式的凯旋之下,究竟讲了一个多么残酷的故事吗?
他们知不知道那些潜藏的细节,那些一环扣一环的隐喻,以及那些看似不合常理的情节,究竟是为什么呀!
尤其是奥斯卡眼高于顶其实又奇蠢无比的那些……如果这绝妙的构思被他们误解,逼得创作者不得不亲身出面解释,那将是影史最大的悲剧啊!
他想喊出来,
想回去写下他在这生死之间,和这部作品产生的奇妙共振。
但是——
最终,老人只能深深地叹了口气,用他完好无损的下巴。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迅速稀释,彻底融入了那道刺眼的、永恒的光芒之中——
一切都来不及了。
……
“好险,好险,赶上了。还好跑得快,就差那么一点点。”
“呼——呼——我就说来得及吧,累死我了。”
“真是够巧的,‘火星6号’居然偏偏就在今天发芽了。”
“还好孙教授知道我们要来看电影,放了我们一马。”
“哈哈,孙教授搞不好自己也要来看。”
“不可能吧?”
“怎么不可能?我都看豆瓣影评了,说陈诺这次就是靠着在火星上种土豆才活下去的,这不简直是巧极了吗?”
“你闭嘴好不好!还没看就被你剧透完了,你真的是……”
“好了好了,你们小声点,电影开始了。”
随着这声清脆的女声,早上的成都影院内终于彻底安静了下来。
光影交错中,
一片宏大而荒凉的赤色土地,在大银幕上缓缓铺陈开来……
……
看吶。
一个旧的故事刚刚落幕,一个新的故事又开始了。
旧的,新的。
轮换交替,不断结束,也不断开始。
这就是这一颗缓缓自转的蓝色星球上,从创世之初到世界毁灭,都不停发生的事情。
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呢?
……
所以。
当陈诺混在人群中一起鼓掌,目送着雷德利那个老头子,和一脸小心翼翼的里维·米勒走上台时,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手机,看清了那条来自芝加哥的消息。
他的动作滞了一瞬,眼神在那短短的几行字上来回扫了大概十几遍,随后将手机重新塞进裤兜,继续看着台上,继续鼓掌。
“啪啪啪啪啪啪啪——”
掌声雷动。台上正昂首四顾、意气风发的雷德利,目光突然精准地落在了陈诺脸上。
老头子先是怔了怔,随即笑了起来,等下掌声小了一些,就向全场观众席高声道:
“……谢谢,谢谢大家!但我希望此时此刻,能把这荣耀分享给我的男主角——这位年轻的表演者,贡献了一场伟大的表演!”
说罢,这老头子居然冲他甩了一个飞吻。
在又一次响起的沸腾的掌声与欢呼声中,陈诺有些尴尬地笑了笑,随手抹了抹眼角。
这老头子……
该不会以为老子是因为他才那啥的吧?
ps:
5.1快乐~
本来最后这点不写的,
但是想着大过节的,还是狗尾续貂,希望大家有个好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