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appy birthday to you……”
“Happy birthday to you...”
当银幕上的男人,用一个土豆作蛋糕,一缕纱布作蜡烛,用一种空空的嗓音,唱响那首献给女儿的生日歌,TCL的影厅里,陈诺也被周围的情绪感染,就这么怔怔的看着屏幕。
“Happy birthday to...”
屏幕上的他没有唱完,纱布飞快地燃烧殆尽了。
接着,马克·张怔怔的看着镜头,沉默了很久。
这个沉默的长镜头持续的时间,远超出了常规商业片的节奏预期,长到整个整个中国剧院的影厅,仿佛被抽干了空气。
而后他才低下头。
镜头里没有他哭泣的样子,
但是,看到这一幕的每个人都知道,他在哭。
如果没有,那他一定是在做一些比哭泣更悲伤的事情。
最后,他终于抬起了头来,不过,低分辨率和饱和度的屏幕无法分辨出他脸上是否有泪痕。
只是有一道疲惫到极点的声音,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算了。”
他说道。
然后,“滋啦“一声,他伸出手,关掉了镜头。
大银幕上一片漆黑。
……
但马上,又重新亮了起来。
他的脸又一次出现在了银幕上。
这一次他看上去还不错,脸上挂着一丝笑容。
“第472个火星日。”
“对不起,瑞秋,爸爸昨天的情绪不太好。今天重新给你录一段。“
“你今年六岁了,对吧?六岁。应该上学了。不知道你喜不喜欢学校,不知道你有没有交到好朋友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他笑着说道。
在阴暗的大屏幕上,仿佛一道幽魂,反射着一点点来自外界的微光。
他在哭。
每个人都清楚这一点,哪怕他看着镜头,努力在笑。
“爸爸现在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远到你在地图上都找不到。但是爸爸每天都在想你。每一天。“
“你要听妈妈的话,好好吃饭,别挑食。爸爸……爸爸很快就回来了。“
“爸爸爱你。“
“滋啦。“
录制的低清晰度的录像黯淡了下去。
电影重新变成了电影。
他坐在那台笔记本电脑前,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消失。而后,他站了起来,像一个喝醉了酒的人。他穿过栖息舱狭窄的过道,推开了连接种植大棚的舱门。
那里一片狼藉。
他站在大棚的入口处,看着这一切,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而后,他双腿跪地,双手伸进泥土,发出了一阵绝望的叫喊。
“啊——!”
……
陈诺听到身边有人抽了抽鼻子,说道:“陈。”
陈诺转头看去,只见坐在他身边的杰西卡·查斯坦用两只手在脸上擦着眼泪。
“你是怎么……”在上辈子的《火星救援》里的女主角,而在这部,充其量只能说是个客串的女演员轻声问道。
“什么怎么?”
“没什么。听说你最近在准备新电影?是个歌舞片?”
“噢,是的。”
“找到女主角了吗?”
“找到了。”
“噢,真是个幸运女孩。”
杰西卡说到这就没有再说了,
因为,如果说之前的剧情,还只能说是煽情,那么即将上演的这一幕,那就是直接了当的一拳,打在每个人的胸口上。
那么,当陈诺全身赤裸,穿着一个裤衩,在黑暗中,露出宛如死尸般,处处都是尸斑的躯干和四肢,一个人坐在地板上,面前陈列着那一排药瓶和一把折叠刀时,
整个影厅则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凝固的空气,就像一座巨山,沉沉的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每个目睹着这一切的人,都觉得胸口沉闷,有种喘不过气的感觉。
没有配乐,没有旁白,镜头宛如一只冷酷的眼,仅仅是平铺直叙地拍着他:
拍着这个赤裸的男人一个接一个地拿起那些白色药瓶,对着昏暗的灯光审视余量,再轻手轻脚地放回原处。
拍他缓缓打开折叠刀,金属刀刃在微弱的红光下闪过一丝寒芒,他端详着那锋利的刃口,随即又将其平稳地放下。
他就那样一个个的翻动着物品,目光在那排决定生死的物件上流连……
在这种时刻,
突然一阵座椅响动的声音,在影厅里,是真的非常令人瞩目。
陈诺第一时间转过头去,因为这声音就是在他身边不远的地方,他也一直没有看进去。
只见黑暗中,一个穿着昂贵晚礼服的女人几乎是跌撞着站起身,她的手捂着嘴巴,低声急促地对路过的人说着“Sorry”,然后在那长达数分钟的长镜头中,像逃离火场一样飞快地穿过了座椅间隙,小跑着冲出了影厅。
她这么做了之后,居然又有两三个人,有男的有女的,也都站了起来,一点都没有礼貌的,低着头,神色匆匆的快步离场。
“我也想走。”
杰西卡这时候低声说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我最近正在吃抗焦虑药。”
那你走吧。
陈诺张了张嘴,想说,但是又知道这么说不太好。
杰西卡眼里露出一丝笑意,说道:“但是我不会走的。”
“谢谢。”陈诺只好低声道。
杰西卡露出微笑,说道:“看到这里,我向你保证,你已经有了我的一票。除非你最后会死掉。”
陈诺跟着笑了起来。
……
当然不会死掉。
死了那还像话吗?
陈诺轻松的想着,看到银幕上的马克·张在生死徘徊后,因为一个银色吊坠,而最终选择了活下去。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将小鹿吊坠贴回胸口,合上了折叠刀,把那些致命的药瓶一个一个捡起,重新放回医疗箱里,盖上盖子。
接着闭上了眼睛。
一滴泪珠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他那干涸起皮的嘴唇微微颤动,
“不行。”
“还不行。”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影厅里仿佛有一道压抑已久的闸门被撞开,长出一口气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
罗杰·艾伯特感觉到,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比上一次,重了一些。
他在黑暗里,静静地等它重新跳稳。
妻子已经没有看电影了,她一直看着他。
但是,这似乎跟看电影也没有什么不同。
因为这些年来,他不也是一个坐在黑暗中,徘徊于生死之间的人吗?
……
接下来的剧情,终于离开了那该死的、仿佛坟墓一样的栖息舱。
那个绝望的男人终于鼓起了最后一丝勇气,开始改造那个被拖回来的中国登陆舱,拆掉一切能够拆掉的东西——座椅,安全气囊,备用生命维持系统,舱门,每一个非必要的螺栓和面板。
但是,最终还是超重了3.7公斤。
他目光扫视过所有的一切。
最终低下了头,目光落在了自己的身体上。
罗杰·艾伯特轻轻地倒吸了一口冷气,嘴唇颤抖起来了。
他的下巴感到了一阵隐隐的疼痛。
但他知道,那是幻觉。
因为他在多年前,就已经失去了它。
正如,电影里的人,也马上要失去一些东西了。
……
“第五百零九个火星日。”
那个男人已经坐进了被拆得只剩骨架的登陆舱里。宇航服上固定着一台微型摄像机,画面粗粝,有轻微的颗粒感。
镜头里能够看到,他只剩下了一只手臂。
但他看着镜头,声音非常非常平静。
“如果你们能收到这段视频,那说明我成功进入了火星轨道。如果你们收不到……”
“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TCL中国剧院的影厅里,几乎每个人都屏住了呼吸,也每个人都有些轻松下来了,或多或少的,都有着同一种感觉——
这该死的电影,终于快结束了。
这个在黑暗中挣扎了快2个小时的男人,终于他妈的,就要获救了!
那些痛苦的折磨,终于就要结束了!
看哪,他坐在发射椅上,一脸坦然的说着台词——就像一个视死如归的英雄!
“……不管结果怎样,我不后悔……”
用手掌按了按,确保它贴紧了胸口。
然后他抬起头。
“发射倒计时,十秒。“
“九。“
“八。“
“七。“
……
“三。“
“二。“
“一。“
“发射。“
他按下了按钮。
轰鸣声在影厅里炸裂开来,登陆舱开始剧烈震动,橘红色的光芒把每个人的脸庞映照的赤红一片。
也将荧幕上那个瘦骨嶙峋的身影淹没在火光里。
然后,震动停止了。
一切归于寂静。
他睁开眼睛。
镜头推近,他的脸占满了整个银幕。
那张瘦得脱了相的脸上,慢慢地,慢慢地,浮现出了一个表情,那里面有如释重负,有劫后余生,有恍如隔世,还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深入骨髓的凄楚。
什么是生命?
这就是生命。
当这一幕出现在深邃的星空里——
TCL中国剧院里,居然有人鼓起掌来。
稀稀拉拉的,转瞬即逝。
罗杰·艾伯特没有鼓掌。
他只是坐在那里,看着银幕,感觉到胸口那个熟悉的沉坠感,这一次,那种感觉没有再散去。
他知道那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