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暗当中,唯有高挑女子浑身上下泛起白金毫光,灿若日月同照,将数丈之内的黑暗尽数驱散,映得面容清晰无比。
此女外貌约莫二旬出头,头戴九旒宝冠,身披五色璎珞。
其人五官生得极是英伟,剑眉入鬓,凤目含威,恍若一尊高踞九重云巅,统御亿万生灵的帝王,而非被困在方寸灵宝中的囚徒。
虽是身在灵宝内部空间,此女却不似寻常器灵那般只有一具虚幻魂体。
在其肌肤之下,深青色筋络分明可见,隐约还有血液汩汩流淌之声从中传出。
“也不知何时才能返回故乡……”
金铙内里除了高挑女子之外再无第二个人,只是此女却像是在说与什么人聆听一般,兀自喃喃自语。
“天妃做了几万载的春秋大梦,还没有醒过来么?只要本将还在一日,阁下就别想从此处逃出去。”
一道虚弱男子话音忽地响起。
诡异的是,高挑女子嘴唇纹丝未动,连眉梢都没有抬一下,可那语声就这么凭空从她体内冒了出来。
似乎是一具躯壳中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灵魂,彼此对立,却又谁也奈何不了谁。
“季哉将军与本座相伴良久,这漫长岁月里,若非将军不时与本座斗嘴解闷,本座只怕早就闷死了。既然将军也累了,何苦继续挣扎?就让本座将季将军送去往生,与你那三千袍泽团聚,岂不两全其美?”高挑女子非但不怒,反而微微一笑。
“大言不惭!你若有这本事,在几万年前早就下手了,何必等到今日?再者说,我九寰城最擅长的就是封镇之法。这块封神琥珀的禁制,从内部根本无法打开。阁下修为通天彻地又如何?还不是老老实实在这里陪了本将几万年?还是不要白费心思了。”被称作“季哉”的男子哈哈大笑。
“是么?你献祭自身血肉化作阵法枢纽,消磨了本座九成九的法力,的确是了不起。不过季将军困在这琥珀之中,感应不到外界变化,所以有所不知。这几万年过去,秘境世界与人间接壤,已有数不清的人族修士前来探宝了。”
高挑女子似乎心情极佳,不厌其烦地解释道,“承天塔的禁制,经过一代又一代修士的冲击,已被打穿得所剩无几了。季将军不妨猜猜,本座为何不惜消耗好不容易积攒下的一点法力,选择在此时主动苏醒过来?”
“探宝?”
季哉的声音陡然拔高,惊怒交加,“你诱使那些修士前来帮你破印?这怎么可能!当初的封印是本将亲自布下的,绝不可能有这般纰漏才对!”
“季将军此言差矣。”
高挑女子淡淡道,“这道场终究是本座的道场,秘境也是本座的秘境。只有这座承天塔,是你们鸠占鹊巢,硬生生建成了封印本座的囚牢。将军布下的禁制固若金汤,本座确实奈何不得。可这道场里其余的权柄,你们可夺不走。本座放几缕神念出去,稍微拨弄一番天机,将原先那些珍藏宝贝放出几许,又有何不可?”
正当二人交谈之际,忽觉外界塔身生出一丝震动。
动静细微至极,寻常修士根本无从察觉。
高挑女子却像是听到了天籁之音,凤眉微挑,目中露出几分满意之色:
“今次来的人族后辈总算没有让本座失望。当然,也是那些前代修士将塔内禁制削弱了四十八次,他们才有机会。最多月余之后,本座便可以亲眼见到第一批登上顶层的修士了。”
“岂能叫你如愿?”
季哉的声音陡然变得决绝。
高挑女子心口毫无征兆地亮起一团夺目赤光,像是将一颗大日压缩到了拳头大小。
“季哉!你……”
高挑女子牙关紧咬,忍不住闷哼一声,脸上露出杀意。
“天妃在道场内暗藏玄机,季某也不是那种无能之辈,留下些暗手还是做得到的。此术一出,本将虽注定魂飞魄散,但拼上最后一口气,也将阁下再度打落一个大境界。”
“那又如何,本座脱困已是板上钉钉之事,尔等机关算尽,不还是要让本座这具恶尸脱身了吗!”高挑女子终于失去原先从容,五官变得扭曲起来。
“天妃身份贵不可言,但须知天下英才如同过江之鲫,此处虽属下界,却也未必没有人能收了你……”
说话间,季哉的声音愈发低弱。
下一刻,高挑女子心口赤光爆开,一股剧烈波动自灵宝内部轰然炸裂,引得外界的封神琥珀也随之轻微颤动。
合拢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日月金铙,也破天荒地发出了声音。
叮当!
洪亮鸣响乍现,如同崩倒铁山,炸开铜岭。
声浪滚滚而出,顷刻间便穿透了承天塔的层层禁制,自第四十九层直贯而下,又从塔身向外扩散,席卷了整个秘境世界。
霎时间,天一道场内所有修士都领教了这声铙鸣的威力。
境界稍低些的,识海内掀起滔天巨浪,一时间连护体灵光都维持不住,身形摇摇欲坠。
承天塔第七层。
绿袍真人与王家老祖拼尽手段,消耗了数瓶疗伤丹药才登到此处。
“你我九死一生,也才攀到第七层,也不知究竟何等存在才能登顶此塔。”
绿袍真人话说出口,忽听一声清脆鸣响,只觉像是被一柄无形重锤砸中了后脑,胸口气血翻涌,喉头一甜,几乎要呕出血来。
多亏他盘踞九苗山数百年,一身毒功深厚,又有几件防御法宝护体,还能勉强保留意识。
君庆真人只有结丹初期,加之寿元将尽,气血衰败,惨叫了一声便仰天摔倒,两股鲜血从耳孔中流出。
不说这二人,即便是一众元婴老怪,也不免心动神摇,惶惶然不能自持。
“君庆道友!”
绿袍真人低喝一声,老者却毫无反应。
与此同时,四面八方的玄甲兵士根本没有受到日月金铙的影响,大踏步围拢过来。
绿袍真人咬了咬牙,翻手揽起一团惨绿浓云,带上君庆真人身形急退,几个闪烁,便退到了第六层与第七层交汇之地。
黑甲兵士受限于禁制,不会离开所在塔层追到此处。
“方才那道声音也太可怖了些,就是当年见识过的万佛禅唱也远远不及。”
绿袍真人惊魂甫定,神识一扫,发现君庆真人心脉微弱得几乎探不到,体内真元更是散乱如麻,分明已是濒死之相。
“道友?”
绿袍真人唤了两声,目中幽光一闪,阴鸷脸上神色变幻不定,最终还是从腰间灵虫袋中捉出了一只蛊虫。
蛊虫约莫小指长短,通体覆盖一层绿金甲壳,表面泛着幽幽磷光。
此乃绿袍真人豢养多年的本命蛊之一,喜食修士心头精血,更能将对方修为转渡给主人。
昔日在九苗山,众修士但凡听到此虫鸣叫,无不闻风丧胆,生怕被吸食了毕生苦修而来的法力。
绿袍真人手中掐诀,蛊虫立时穿过君庆真人身上法衣,爬上胸膛,前肢轻轻一划,无声无息地破开了老者皮肉。
鲜血尚未涌出,它便已像一条泥鳅般钻了进去,直往心脉深处而去。
“左右也是个死,不如成全了本座。”
绿袍真人冷笑一声,伸手抓向老者腰间储物袋。
君庆真人虽然修为不高,但毕竟是王家老祖。
王氏仙族在梁溪城经营千年,积攒下的资材非是散修所能比拟。
储物袋上布有几重禁制,但在绿袍真人这等惯常杀人越货的老手面前也算不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