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源稚生在哪儿?”恺撒忽然问。
“ξ层。”橘政宗回答。
“原来你这么晚出门,是要去见源稚生。”恺撒说。
橘政宗愣了一下,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误会了什么,缓缓地开口:“不,我是要去见路明非。”
恺撒和楚子航对视一眼,两个人都看见对方眼中的震惊。
……
此时此刻,源氏重工的底部,比铁穹神殿更低的深层,绝对的黑暗中,亮起了深红的“ならく”,那是一部电梯的指示灯。
“ならく”是个外来语,源自佛经中的“那落珈”,那是地狱的最深处,无限坠落的虚空,那落珈中的恶鬼永远回不到人世,只能在无止境的坠落中永生。
电梯门打开,黑影走进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
除了换气扇转动的微响,这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前方的墙壁忽然亮了起来,那堵七八米高的巨墙散发着幽幽的蓝光。
仔细看就会发现那其实是一个巨大的储水箱,墙壁是储水箱一侧的玻璃墙,玻璃墙是由上百块大约一平方米的玻璃拼成的,玻璃之间是窄窄的金属框架。
储水箱上方安装着直径数米的水轮机和过滤器,这个储水箱的容积比得上海洋馆中的巨型鱼缸,一般的供水管道根本无法提供足够的水源,所以它从下水道中取水,污水过滤之后被导入这个储水箱,换水的时候再用水轮机抽走,重新进入铁穹神殿系统。
黑影在玻璃墙下席地而坐,幽蓝色的光照亮了他的侧脸,曲线挺拔,就像帕特农神庙里那些汉白玉雕刻的希腊美少年,从某个侧面看上去他阴柔妩媚,可略换一个角度他又像个孩子,独自去水族馆看白鲸的孩子。
男孩剥开一片口香糖塞进嘴里,面对这个空无一物的储水仓,他一点都不着急。储水仓深处传来了哗哗的水声,这里似乎养着某种大型的水生动物,它高速地游动起来,长尾留下一串漩涡。
男孩从怀里摸出一支激光笔,打开之后红色的激光点出现在玻璃墙上,养猫的人经常用这东西来逗小猫,光点在地上飞快地移动,小猫左扑右扑。
男孩缓缓地挪动激光笔,光点飘忽不定,渐渐引起了那个水生动物的注意。它游得越来越近,不是一条,而是一群,一群大鱼。
大鱼们把脑袋顶在玻璃墙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个红点。
它们的脸是那么的苍白,就像是在海中漂浮了几十天的浮尸。
一群长着人类面孔的鱼,隔着玻璃窥看人类的世界,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上挑,似乎在微笑。
它们不尽相同,多数都长着长尾和鳞甲,有些人面鱼身上附有匪夷所思的器官,巨大锋利的爪,刀状骨质鳍,呼吸的时候它们脖根的裂缝张开,露出深红的、鳃一样的结构。
男孩微微转动手腕,人面鱼们曼妙地扭动着身体,追逐光点飞快地游动,就像是一群听话的宠物。
整个水箱都被搅动了,一具暗金色的骨骸从水底浮起,骨骸形状介乎人、鱼和飞鸟之间,它生前显然是那些人面鱼的同类。
看起来这些人面鱼并不介意在饿极了的情况下吞吃同类,暗金色的骨骸上布满齿痕,像是用伐木斧砍出来的。
人面鱼紧紧地把脸贴在玻璃墙上,模样越发清晰。
它居然是个雌性生物,面孔苍白但不失美丽,眉眼间隐隐有做过微创整容的痕迹。
“真漂亮啊。”男孩轻声赞美人鱼的脸。
对于人面鱼脖子以下的畸变,他的态度称得上一句不屑一顾。
那些如蟒蛇般的尾部,真是丑陋至极。
世界各国的神话中,人面蛇这种形象反复出现,从人类始祖伏羲女娲,到三皇五帝中的太昊帝,《庄子》中曾被齐桓公看见的穿紫衣戴朱冠的“委蛇”,再到《山海经》中“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
其瞑乃晦,其视乃明”的钟山之神烛阴,梵文中所谓“娜迦”,希腊神话中所谓“美杜莎”,乃至玛雅万神殿中已经失落名字的群蛇……
它们介乎神和魔鬼之间,象征着诱惑和究极的神秘。神话学家至今都很难解释为何这类怪物会如此一致地出现在各种神话中。
如果他们能看一眼这甚至称得上“美貌”的怪物就会明白,先民们的确曾目睹过类似的东西在面前爬过、游过或者直扑过来。
它们是如此的狰狞可怖,绝不可能是上帝会制造的物种,只能是恶魔跟人类开的一场玩笑。
这种印象像是闪电一样炸开先民的脑海,然后作为神话代代传承。
男孩点亮激光笔,光点出现在人面鱼的额心,像是鲜亮欲滴的朱砂痣。
人面鱼伸出畸形的手去抓玻璃墙中的红光,但却只在上面划出令人牙酸的响声。
几度不能得手,它忽然暴怒了,对着男孩发出听不见的吼叫,巨大的嘴打开,锋利的长牙密如荆棘。
这时才能看清楚它那可怖的嘴部结构,精致的樱唇,两侧各有一道看不清的裂缝延伸到耳边,它张开嘴的时候好像整个颅骨都打开了!
“哥哥,就让我来帮你加快一下进度吧。”男孩轻声感叹。
人面鱼的嘶吼只持续了几秒钟,后方袭来的巨爪把它拖回了水箱中间。
“毕竟你在做梦的时候,奥丁的神国也正在孵化啊。”男孩看着红色的血烟升向水面上,面色无悲无喜。
轻微的爆裂声自上而下贯穿了整面玻璃墙,支撑它们的金属框架迅速地扭曲变形。
进食中的人面鱼也察觉到这面玻璃墙的变化,纷纷抛下血肉模糊的食物游了过来,就像是囚犯们听见监狱的铁门响了,会不约而同地看向门的方向。
玻璃墙摇摇欲坠,先是一块巨大的玻璃砖被水压顶出了金属框架,接着更多的玻璃砖脱落,每块都是一平方米见方半米厚,数吨重的庞然大物,缺口处水流喷出十几米远。
几秒钟后这面透明的墙壁彻底崩塌,数万吨的水冲破了大坝,带着不知数量的人面鱼涌来。
这既是致命的狂潮又是致命的美景,幽蓝色的光幕中坠落的玻璃砖反射冰一般的光芒,光芒中飞翔着似龙似蛇的黑影……美得就像世界的末日。
男孩并未逃走,在被幽蓝色的狂潮吞没之前,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故事的答案在尽头等待着你。”
路明非听到路鸣泽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蓦然回首却什么也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