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场中，宁缺抱着书院特制的无矢弓箭，懒洋洋地靠在树杈上，一条腿耷拉在枝干外晃晃悠悠，好似完全不把这场考试放在眼里。
实际上，对于这场射科考试，宁缺确实是信心十足。倒不是他小瞧了其他考生——好吧，他就是在小瞧这群养尊处优的少爷小姐们。
原本他以为来书院参加考试的人，应该是和他一样，从千万人中拼杀出来的狠角色，可在考场上撞见褚由贤之后，宁缺才知道，原来书院的考试资格也是可以花钱买来的。
银子砸下去，管你是才高八斗的寒门书生，还是腹中空空的纨绔子弟，统统都能过来参加考试。
褚由贤是谁？是宁缺之前在红袖招结识的一个富家子弟，长安城“东城七贵”褚家的独子，典型的纨绔，荷包里有花不完的银子。为人豪爽大气，但要说他能通过书院的测试，宁缺绝对不相信。
宁缺对褚由贤没有任何意见，但就这么一个纨绔子弟都能靠银子砸进考场，哪怕他不是那种怨天尤人的性子，心中对书院的印象也不由得往下降了一大截。甚至在后悔自己要不要改变主意，干脆去玄甲军算了。
而且这场射科考试的规矩也让他提不起劲——所有考生都被圈在演武场这片划定好的区域内，箭头被换成了蘸了白灰的软木塞，射在身上便会留下一个白印子，最后根据身上白印的多少来判定名次。
像这种连箭头都没有的过家家游戏，在他这个“梳碧湖的砍柴人”眼里根本认真不起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前面的礼、乐、书三科对他这个从小在边关砍马贼长大的野路子，实在是不太友好了。要是能在射科上多捞点分数，将总成绩拉上一点，宁缺倒也不介意陪这群少爷小姐们玩一玩。
宁缺一边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下方考场上四处奔跑躲闪的考生们，一边从怀里摸出一个苹果，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便咬下一大口。就在他悠闲嚼着苹果的时候，多年的军旅生涯磨砺出的直觉，忽然捕捉到了几丝不太对劲的细节。
“这群人……不太对劲啊。”宁缺将苹果核随手往树下一丢，缓缓提起了翘着的腿，方才的懒散瞬间消失，转而变为了真正的“梳碧湖的砍柴人”。
从考试刚一开始，他就注意到有那么一小撮考生，表面上三三两两地分散在各处，彼此之间连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可自从进入射科考场之后，他们走位的方式、手势的小动作、以及时不时在人群中快速交换的那个眼神——这些在旁人看来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细节，落在宁缺这个从渭城里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兵眼中，却像是黑夜里的烽火一样醒目。
他眯起眼睛，又仔细观察了一阵，心中的疑惑越来越浓。联想到今日唐王亲临书院，再想起自己现在的另一个身份——直属于唐王的暗侍卫，宁缺深吸了一口气。
就在宁缺还在权衡要不要把这件事汇报上去的时候，一道粗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他头顶传来。“你小子够敏锐啊！不愧是......”
来者的后半句话还没来得及说完，宁缺整个人便已如一头受惊的猎豹般从树杈上一个翻身飞扑而下。
他落地的动作干脆利落，脚尖刚沾到地面，甚至来不及回头看一眼说话的人是谁，身体便已本能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张弓搭箭，整套动作一气呵成，中间连半个呼吸的停顿都没有。
箭矢脱弦而出，宁缺的手也已滑到了靴筒边缘，将匕首握在了掌中，刀尖对准了树上的人影。
“你小子……”树上的程咬金伸出蒲扇般的大手，一把便将那支朝他面门射来的无镞箭攥在了掌心里。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箭，又看了看树下那个已经摆好了拼命架势的少年，脸上的表情颇有几分古怪——三分恼怒，七分却是愈发不加掩饰的欣赏，“够狠！够绝！不过老程我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宁小子。”
“程将军？怎么是你？！”看清了程咬金的脸之后，宁缺浑身紧绷的肌肉才松弛下来。他将匕首插回靴筒，搓了搓手，脸上迅速挂起一抹讪讪的笑容，“您这是……来公干的？”
他一边说话，一边偷偷用余光扫视着四周的情况。
果不其然，这一细看便被他发现了隐藏在考场各处的人影——有的伏在演武场边缘的屋檐下，有的藏在兵器架后方，全都身披玄甲，纹丝不动，若不是他刻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宁缺又抬头看了看树上那个正把玩着箭矢的程咬金，脑子里一转，便大致猜出了这群玄甲军的来意。
程咬金随手一扔，就将箭矢插进了泥土中。接着他拍了拍手，从树上一跃而下，全副武装，着甲的身躯落在宁缺面前，却轻飘飘的像一片落叶。
宁缺看在眼里，心中又是一阵羡慕——不愧是修行者，这种对身体的掌控力，正是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没错，既然你小子也看出来了，那干脆跟我们一起出手，正好趁这个机会赚点功劳。”程咬金伸出满是老茧的大手，重重地拍在宁缺的肩膀上，力道大得宁缺整个人都往下沉了半寸，他是真的喜欢这个从渭城来的小子。
宁缺心中颇为意动，要是能跟在玄甲军屁股后面混点功劳，不管是擦边还是正经上阵，对他来说都是稳赚不赔的好事。
可犹豫了片刻之后，他还是抱拳婉拒了：“多谢程将军美意。只是小子现在还在考试当中，要是半途跑了，射科可就记零分了。这功劳，怕是无福消受。”
“哈哈哈哈！没事！考试你照考，功劳也少不了你的。正好让你亲眼看看，咱们玄甲军是怎么干活的。”程咬金大手一挥，算是替宁缺做了主。
接下来，他便带着宁缺在演武场中展开了一场无声的猎杀。那些混入考生之中的复国会刺客，本以为自己隐藏得天衣无缝，可当玄甲军的包围圈开始收拢时，他们才惊觉自己才是被围猎的那一方。
程咬金带着宁缺穿行于考场的各个角落，每到一处便有一两个形迹可疑的考生被悄无声息地拖走，前一刻还在考场上张弓搭箭的年轻人，后一刻便已被堵住嘴按倒在场边的角落里，连一声惨叫都来不及发出。
与此同时，观礼台上，徐崇山不动声色地穿过人群，凑到李仲易身边，压低声音禀报道：“陛下，玄甲军已按计划收网。”
李仲易面色不变，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演武场上那些奔跑追逐的考生们身上，仿佛正在观赏一场精彩纷呈的比赛。
坐在不远处的李渔隐约听到了“玄甲军”、“计划”、“复国会”几个字眼，虽然心中略有疑惑，但一听到和玄甲军有关，便知道这其中肯定有二叔的手笔。她识趣地收回目光，不再多看，更不敢开口细问。
而在长安城各处，同样的场景正在同步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