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林的这番话，可不光是说给脚下踩着的卫光明听的，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同时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李青山身上。
李青山身为大唐国师，对唐国可谓是忠心耿耿，鞠躬尽瘁，死而后已，这一点李林不会否认。
从他执掌昊天道南门至今，无数次为唐国化解了来自西陵神殿的渗透与压力，李仲易能稳坐龙椅这么多年，李青山功不可没。
但他同时也是一名货真价实的昊天道信徒——虔诚，坚定，将昊天奉为世间至高无上的存在。所以对于冥王之子这种传说中注定要为祸人间、为昊天所不容的异端，他的态度也只有一个字：杀。
这是他的信仰，是他修行了大半辈子的道，李林不会试图去说服他改变信仰，那比让程咬金戒酒还不现实。
昊天道作为天底下传播最广、信众最多的信仰，其信徒的数量之庞大、信念之坚定，从来都不需要任何人的质疑。
那些甘为昊天赴死的狂热信徒，数量可以从桃山一路排到长安城门口。卫光明便是站在这个群体最顶端的那一个。
他将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昊天，即使他的双手沾满了血腥，也不认为那是罪孽，因为他坚信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昊天的旨意。
李青山比卫光明略逊一筹，他心中除了昊天之外还有唐国，所以李林愿意相信他。
至于颜瑟，这位天下第一神符师虽然也是信仰昊天，但他秉持着游戏红尘的态度，最后选择在长安城定居，成了惊神阵的守护者。与其说他是昊天的信徒，不如说他选择守护了人间。
李林并非不信任李青山对大唐的忠诚，他相信如果有一天西陵神殿的兵锋直指长安，李青山会毫不犹豫地站在大唐这一边，用自己的剑和血去捍卫这座他守护了半辈子的城池。
但在冥王之子这件事上，忠诚和信仰在同一个人的心中相争。而李林从来不愿将自己的决定建立在他人的内心挣扎之上，他更愿意相信自己的拳头。
果然，在李林当众表明了自己对冥王之子的态度之后，李青山沉默了。他站在原地，握着剑柄的手指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最终还是缓缓地低下了头，将目光从宁缺身上收了回来。
他知道李林的话在唐国意味着什么——那不仅是一位亲王的命令，更是这座长安城里唯一能在某些事情上越过唐王和夫子直接拍板的声音。
就算是李仲易，甚至是夫子，也绝不会在这方面反驳李林的决定。他若坚持要杀宁缺，那就是在与秦王，与大唐为敌。而他李青山，绝不会与大唐为敌。
颜瑟则满脸的无所谓，他将双手往袖子里一拢，肩膀微微塌着，站在夜风中活像一只缩着脖子的老鹈鹕。
但当他的目光越过李林，落在被踩在青石板上的卫光明身上时，那双一向不在意任何事物的眼睛中，却掠过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悲伤。
相识数十年，他比这世上的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的师兄。卫光明从来不是一个坏人，他只是信得太深，深到把自己活成了一束除了光明之外什么都容不下的光。
在颜瑟看来，师兄的大限将至了，或许今晚，就是他们这对师兄弟的最后一面。
而卫光明还在挣扎，即便他的脸被李林的脚死死地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鼻梁骨压得生疼，嘴唇磕破了皮，血丝混着灰尘糊在下颌上。
但他还在挣扎，他对这些毫不在意，肉体的疼痛对于他而言不过是过眼云烟。冥王之子就在眼前，他绝不能放任昊天的敌人活着离开。
光明再次从卫光明的体内涌出，这一次不再是之前用来虚张声势的障眼法，而是真正的、从他灵魂最深处燃烧起来的昊天神辉。
璀璨夺目的光芒从他的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骼中迸射而出，将他整个人映照成了一个燃烧的光球，将整条朱雀大街照得如同白昼。
这一次，他真的要自爆，一个曾经站在昊天道最顶端的光明大神官，选择在长安城中自爆。
刚刚恢复平静的朱雀雕像再一次被惊动了，眼眸中猛然亮起赤红的光芒，雕像表面的符文如同活过来一般流转闪烁，无形烈焰在它的羽翼上重新燃起，一声清越中带着暴怒的鸣叫刺破了夜空。
与此同时，老笔斋的床上，原本正在熟睡的桑桑不知何时悄然睁开了双眼，瞳孔深处有一点若有若无的金色正在慢慢浮现。
“卫光明，你还真是给脸不要脸啊。”李林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烦。
在他脚下，卫光明的身体已经彻底化作了一个璀璨夺目的光球，昊天神辉从他的体内疯狂倾泻而出，光芒之盛，连站在不远处的颜瑟和李青山都不得不遮住了眼睛。
但诡异的是，如此狂暴的光芒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牢牢地禁锢在朱雀大街的范围之内。
就在朱雀大街两侧的房屋边缘，那铺天盖地的昊天神辉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任凭它如何汹涌翻涌，都无法越过雷池半步。
街外的居民们依旧沉浸在各自的梦乡之中，只有灯笼在夜风中安静地摇曳着昏黄的光。
颜瑟和李青山在看到卫光明身上迸发出的光芒时，脸色同时大变。他们都是站在修行界顶端的人物，一眼便看出了卫光明想做什么——自爆。
一个曾经的光明大神官在长安城中自爆，不管是对长安城造成的直接损失，还是此事传出去后对整个天下格局的深远影响，都绝对是一场足以震动天下的大地震。
西陵神殿会以卫光明的死为借口，号召天下信徒讨伐唐国；那些本就蠢蠢欲动的诸国联军会趁火打劫；甚至连不可知之地都可能被卷入其中。
这样的结局，颜瑟和李青山绝不能接受。两人几乎是同时做出了决定——哪怕拼上自己的性命，也要阻止卫光明。
可就在两人调动全身念力、准备沟通天地元气施展最强手段的瞬间，他们却同时僵在了原地。
天地元气还在，他们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元气的存在，弥漫在空气之中，流淌在经脉之外，就在那里，触手可及。
可当他们试图像往常一样用念力去调动它们时，那些原本温顺如同绵羊的天地元气却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块块沉重无比的巨石，任凭他们如何催动念力都纹丝不动。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两人猛地转头看向李林，眼中满是惊骇。
此时李林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嘴角浮现一抹冷笑，“在我的域里还想自爆？你以为你是陈某吗？”
整个昊天世界之中，目前能让李林心生忌惮的人屈指可数。夫子算一个，观主陈某算一个，剑圣柳白或许能算半个。
但卫光明，哪怕他是曾经的光明大神官，哪怕他此刻将体内所有的昊天神辉都点燃到了极致，李林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
“红鱼。”李林没有再去理会脚下垂死挣扎的卫光明，而是偏过头从容道，“明劲、暗劲、化劲，这三重境界你这几日练下来，差不多也该摸透了。说到底，这三劲不过是对肉身的初步开发。
明劲练皮肉，暗劲练筋骨，化劲练脏腑。练到化劲圆满，也不过是将这具肉身打磨到浑圆一体、无懈可击的地步。真要论起来，前三境界的武者还不是修行者的对手。别人念力外放，飞剑取人头，你还在那里一拳一拳地砸，确实差了点火候。”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如果武道仅仅只是这样，我又何必费尽心思去开创它？”
不远处，叶红鱼从阴影中缓步走了出来。此刻她的脸上写满了毫不掩饰的兴奋与渴望，双眼放光地盯着李林，像是恨不得将他接下来的每一个字都生吞活剥。
颜瑟、李青山以及被踩在地上的卫光明同时一惊。在这之前，他们谁也没有察觉到叶红鱼的存在。
一个洞玄巅峰的修行者，居然能在三位当世顶尖强者的感知中隐匿身形，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不合常理的事。
而且叶红鱼的名号，即便是被困在樊笼大阵中多年的卫光明也早有耳闻——“道痴”叶红鱼，天下三痴之首，西陵神殿裁决司的大司座，被掌教熊初墨亲口誉为神殿未来的希望。
可她如今却出现在长安，看样子还与李林关系匪浅。本就因为自爆被阻而心神失守的卫光明，在看到叶红鱼的那一刻更是心神剧震，连体内那股狂暴的昊天神辉都出现了片刻的紊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