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叶红鱼根本不在意其他人的目光，她甚至连看都没有看颜瑟和李青山一眼，更遑论地上的卫光明。此刻她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李林身上，集中在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上。
“明劲和暗劲，说到底也不过是一种劲力罢了。明劲刚猛，暗劲阴柔，仅此而已。化劲也只是将这股劲力练到浑圆一体、全身无一处不可发劲的地步。如果武道到此为止，那它永远只能是修行者的附庸，是那些无法修行之人在绝望中抓住的一根稻草。但我开创武道，不是为了给人当附庸的。”
李林脚下的力道又加了几分，一道无形无质的劲力顺着他的脚底无声无息地透入了卫光明的体内。
那道劲力看不见，摸不着，却如同一条阴冷的毒蛇钻入了经脉，沿着卫光明体内的气血通道疯狂肆虐，所过之处经脉寸断，五脏六腑被绞得如同翻江倒海。
“将劲力贯通全身，透骨练髓，气血如汞。然后将全部的精气神合而为一，浓缩凝聚于丹田一点，这就是抱丹。”
卫光明闷哼了一声，当场喷出一大口鲜血。那张本就苍老的面孔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变得惨白如纸，连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抱丹功成，神意与劲力混元一体，再无内外之分。到了这一步，劲力便是意念，意念便是劲力。你一拳打出去，伤的不再只是对方的皮肉筋骨，连他的神魂，也一并伤。”
李林话音落下的同时，脚下那道劲力猛然一震。卫光明的身体如同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地砸了一下，整个人从李林脚下弹了起来，又重重地摔回青石板上。
他的口中立刻涌出了一大片鲜血，浑身的气息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败下去，如同被戳破的气囊。
颜瑟和李青山目睹了这一幕，两个人的脸上同时涌现出了难以掩饰的惊骇。在他们的感知之中，卫光明体内那股磅礴如海、曾经照亮了整个西陵神殿的光明之力，此刻竟然已经荡然无存。
不是被压制，不是被封禁，而是彻彻底底地消散了。堂堂西陵神殿的前任光明大神官，号称世间最接近昊天的人，如今居然变成了一个经脉寸断、念力全失的废人。
这种事说出去，普天之下谁敢相信？
只有叶红鱼眼中的光芒越来越盛，因为只有她这个同时修炼过昊天道功法与李林的武道的人，才真正明白眼前这一幕意味着什么。
如果说之前的明劲、暗劲、化劲三重境界，还只是武道对肉身的深度开发，那么到了丹劲，就是一次彻底的质变，是从“炼体”到“炼神”的飞跃。
神魂之说在将夜世界看似虚无缥缈，但它确实真实存在。修行者若是神魂受损，轻则修为不进乃至后退，重则魂飞魄散、永世不入轮回。
而李林的丹劲，竟能将纯粹的肉身劲力与自身意念融合为一体，攻防一体，伤身即伤神，这对于依靠念力调动天地元气的修行者而言，简直就是天生的克星。
李林将脚从卫光明的身上挪开，蹲在那个气息奄奄、瘫在地上的老人面前，“你的命暂且留着，日后自会有人来找你讨还当年的血债，在那之前，你还不配死。”
他直起身来，一脚将已经被彻底废掉的卫光明踢向颜瑟，力道不轻不重，刚好让那具枯瘦的身体滚到颜瑟脚边。
做完这一切之后，李林才抬起头，对着一直在域外如同没头苍蝇般焦急打转的陈皮皮喊道：“小胖子，别转了。东西带了没？要是没带的话，你这笔友今天可就真没命了。”
他随手一伸，一只透明的大手便凭空凝聚成形，将正在域外急得团团转的陈皮皮一把捞了进来。陈皮皮圆滚滚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稳稳当当地落在了李林身前。
李林收回手，偏过头对叶红鱼说道：“劲力凌空，破体而出，这就是罡劲。到了这个境界，武者与知命境的修行者便再无本质区别。近身可搏杀魔宗、佛门的肉身修行者，远攻可与知守观、书院的大修行者正面较量。”
“啊！”
陈皮皮被那只透明大手裹挟着落在地上，脸上还残留着被强行抓进来的茫然。
“秦王殿下，你——宁缺！”他正要抱怨两句，目光忽然扫到了倒在地上、浑身是血、奄奄一息的宁缺。
陈皮皮脸上的茫然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他二话不说便蹲下身去，从怀中掏出那只瓷瓶，拔开瓶塞。一股浓郁到几乎化不开的清香瞬间弥漫开来，将整条朱雀大街上残留的血腥味都压了下去。
“好生霸道的药力！难道这就是传说之中的通天丸？”李青山眼中闪过一抹惊异。
他当然认识陈皮皮，这位书院的十二先生，另一个身份便是知守观观主陈某的独生子。以他的背景，能拿出通天丸实在是再正常不过。
而通天丸乃是知守观独有的神药，世间仅有三颗。凡人服之可延年益寿，修行者服之更是可以直接破境。
当年陈皮皮便是服用了一颗，才能在十六岁的年纪一举踏入知命境，创下了昊天世界有史以来最快突破知命的纪录。论世间神药，通天丸当之无愧。
陈皮皮却显得毫不在意，什么世间仅有三颗，什么价值连城，在他这里都抵不过李林的一句话。
夫子说过要听秦王的话，大师兄也说过要听秦王的话，连二师兄都说过要听秦王的话，那他听就是了。
陈皮皮将宁缺的上半身扶起来靠在自己腿上，小心翼翼地将通天丸塞进宁缺的口中。
丹药入口即化，瞬间便化作一股温和而磅礴的药力顺着宁缺的喉咙涌入四肢百骸。很快，宁缺体内那股一寒一热、一冰一火、几乎要将他五脏六腑撕成碎片的两股气劲，便在通天丸雄浑的药力镇压之下渐渐平复下来。
那股来自大黑伞的阴寒之气与朱雀灌入体内的灼热之气不再互相冲撞，而是在药力的调和下开始以一种缓慢而稳定的速度相互交融。渐渐地，宁缺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血色，紊乱的呼吸也趋于平稳。
“颜瑟大师。”李林转过头，看向那个正低头看着脚下卫光明、神情复杂的邋遢老道，“麻烦你将卫光明和宁缺送回老笔斋。顺便等到明天，相信会有一个让你满意的礼物。”
李林的这番话让颜瑟莫名地挑了挑眉毛，他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礼物能让李林如此笃定自己会满意。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能让他觉得“满意”的东西已经越来越少了。但李林说的话，颜瑟还是愿意相信的。
整座长安城里，除了夫子和李仲易，大概也就只剩下眼前这位秦王殿下能让他这把老骨头心甘情愿地跑腿了。
于是他叹了口气，一边将昏迷不醒的卫光明从地上扶起来，一边朝陈皮皮挥了挥手，示意他背着宁缺跟上。
一老一少，一个扛着前任光明大神官，一个背着刚服下神药的少年，在夜色中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老笔斋的方向走去。
与此同时，朱雀雕像彻底恢复了平静。羽翼缓缓敛回身侧，眼眸中最后一缕赤红的光芒悄然熄灭，重新变回了那座在朱雀大街上矗立的石像。
老笔斋中，躺在床上的桑桑也重新闭上了眼睛。身上的光芒消散，呼吸也变得均匀而绵长，仿佛方才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幻象。
李青山将长剑收回鞘中，对着李林抱拳一礼，便转身快步朝皇宫的方向而去。今夜发生了太多事——朱雀异动，卫光明现身，光明大神官被废，这些事情必须第一时间禀报给唐王李仲易。
李林则带着依旧沉浸在兴奋之中无法平静的叶红鱼回到了秦王府，而叶红鱼一回去，便来到了演武场上，演练着武道，剑光在夜色中翻飞如雪。
李林坐在演武场边的竹椅上，手中端着一盏温热的清茶。
他的目光看似落在场中叶红鱼那道翻飞的红色身影上，实则早已穿透了演武场的石墙，穿透了长安城的夜空，穿透了将夜世界的天穹，投向了一片无比遥远、无比辽阔的星辰大海。
他的心神在这一刻沉入了识海最深处，诸天门依旧矗立在那里，他伸出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推。
“是时候了。”
下一瞬间，凡人修仙传世界，乱星海，天星城。在一间灵气充沛的静室之中，盘膝闭目了不知多久的李林缓缓睁开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