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寓的门从里面推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伯纳德·阿尔诺率先走出来，皮埃尔-伊夫·罗塞尔跟在他身后，手里拎着公文包。
然后是李砚。
最后出来的是送客的卡尔·拉格斐。
几个人站在公寓楼门口。
现在的巴黎夜里气温不到八度，大街这个时间几乎没有行人，梧桐树的叶子落了一半，堆在人行道边缘。
“布鲁斯。”阿尔诺转向李砚。
“今天的谈话没有结束，但不是今天继续。”
他伸出手，李砚握住。伯纳德•阿尔诺的握力比看起来大。
...
“保重，卡尔。”
“你也是，伯纳德。”
卡尔·拉格斐没有和阿尔诺握手，只是点了点头。
几十年的交情，不需要这些。
阿尔诺走向路边停着的车，罗塞尔拉开后排车门，阿尔诺弯腰坐进去。
罗塞尔绕到另一侧上车。
引擎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光，拐过街角消失。
“走吧。”卡尔·拉格斐对李砚道。
“我让司机送你。”
“不用，我叫车。”
“别傻了，巴黎这个时间不好叫车。”
一辆黑色宝马停在路边。
卡尔·拉格斐的私人用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街道对面三十米外，一丛修剪整齐的冬青树后面，佳能EOS-1D的快门声在十月底的夜风中几乎听不见。
卡尔·拉格斐的住所是巴黎最贵的房子之一，从凯旋门延伸向布洛涅森林，两侧是十九世纪的奥斯曼式建筑。
狗仔队的出现不奇怪。
老佛爷在巴黎的一举一动都会被跟拍......
让-皮埃尔·杜布瓦在这个位置蹲了四个小时。
他是记者，也是狗仔。
从下午开始，他就在等，而等待是狗仔最重要的技能。
比器材重要，比人脉重要，比任何东西都重要。
杜布瓦今年四十七岁，在巴黎干狗仔二十一年。
他拍过密特朗的私生女，拍过戴安娜王妃在地中海度假，拍过卡拉·布吕尼在成为第一夫人之前和所有男人的约会。
他的照片上过《巴黎竞赛画报》的封面十七次，上过《Voici》的封面三十二次。
但过去一年半，他的镜头里出现频率最高的人只有一个。
李砚。
二十四岁。
YSL高级定制艺术总监。
2008年时代风云人物。
法国历史上最年轻的荣誉军团军官勋章获得者。
以及——
让-皮埃尔·杜布瓦的房贷支付者。
这话不夸张。
杜布瓦在2007年拍到了第一组让整个法国媒体圈疯狂的照片——李砚推着伊夫·圣罗兰本人晒太阳......
那组照片被《费加罗报》买下，价格是两万欧元。
从那以后，杜布瓦就像一只猎犬一样盯上了这个年轻的华夏人。
回应娜奥米•坎贝尔的歧视风波，李砚被鸡蛋砸头......
那组照片卖了四万两千欧元。
《Vogue》法国版买了独家版权......
杜布瓦用这两年赚来的钱付了女儿在索邦大学的学费，付了前妻的赡养费，付了他在巴黎第十区那套公寓的三年房贷，还换了一台新的佳能EOS-1D Mark IV。
所以是的，李砚是他的房贷支付者。
但这不意味着杜布瓦会对李砚手下留情。
恰恰相反。
正因为李砚值钱，杜布瓦会拍得更狠。
“让-皮埃尔，我们可能挖到大新闻了！”
耳机里传来声音。
杜布瓦的搭档，米歇尔·勒克莱尔，在街道对面的雪铁龙C3里。
勒克莱尔今年三十九岁，比杜布瓦年轻，但干这行也十五年了。
他负责开车和盯梢，杜布瓦负责拍摄。两个人合作了八年，默契到不需要多余的话。
......
李砚，伯纳德阿尔诺，卡尔拉格斐。
这三个人一起在卡尔·拉格斐的私人公寓里待了两个半小时。
这不是社交拜访。
这是——
“可能是商业谈判。”杜布瓦说出这个词的时候，手指已经重新按在了快门上。
福煦大道三十二号的铜制大门从里面推开。
杜布瓦的手指按下快门。
佳能EOS-1D Mark III的电子快门声在十月底的夜风里几乎听不见，但杜布瓦的耳机里传来勒克莱尔压低的声音：“拍到了？”
杜布瓦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贴着取景器，手指持续按下快门。
每秒十张的连拍速度意味着每一个动作都会被拆解成十帧画面。
第一帧：门从里面推开，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出一个人的轮廓。
伯纳德·阿尔诺。
第二帧：阿尔诺迈出大门，皮埃尔-伊夫·罗塞尔跟在他身后。
罗塞尔手里拎着公文包，脸上的表情比阿尔诺更容易读懂。
第三帧：李砚走出来。
杜布瓦的手指在快门上停了一瞬。
不是技术问题。
是他的职业本能让他意识到，这一帧会值很多钱。
第四帧：卡尔·拉格斐走出来。
......
第七帧：阿尔诺伸出手。
第八帧：李砚握住。
第九帧：两个人的手在巴黎的夜风里握在一起。
第十帧：阿尔诺松开手，转身走向路边停着的黑色轿车。
罗塞尔拉开后排车门，阿尔诺弯腰坐进去，罗塞尔绕到另一侧上车。
引擎发动，尾灯在夜色中拉出两道红光。
......
杜布瓦松开快门按钮。
他的右手食指因为长时间半按快门而微微发麻。
佳能EOS-1D Mark III的缓存指示灯闪烁了三次，两百零三张照片......
杜布瓦拿出手机给费加罗报的主编打了过去。
“我拍到了伯纳德•阿尔诺和布鲁斯•李在卡尔•拉格斐的公寓见面......”
“八万？”电话那头的男人直接开口。
“十万。”
“八万五。”
“九万，不能再低了，你知道《巴黎竞赛画报》会出多少。”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九万，但我要独家，包括网络版权，而且我要你在照片说明里写清楚时间、地点、人物、场景。”
“成交。”
杜布瓦挂断电话。
勒克莱尔开着车，眼睛盯着前方卡尔·拉格斐的宝马，嘴角带着笑意。
“九万？”
“九万。”
“加上之前的——”
“布鲁斯在过去的时间里，让我的银行存款增加了大约二十六万欧元。”
......
《费加罗报》的印刷机在凌晨两点启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