YSL总部里。
房间里的暖气开得很足,三台加湿器同时工作,把室内湿度维持在55%——钉珠和刺绣用的丝线在这种湿度下柔韧性最好。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是艾琳从家里搬来的,说甲醛检测仪显示新到的羽纱有点超标,绿萝能吸一吸。
李砚不知道绿萝到底能不能吸甲醛,但艾琳坚持,他也就没反对。
工作台台面左角放着三台缝纫机——一台工业平车,一台锁边机,一台古董胜家,纯机械结构,不用电,踩踏板的那种。
右边是立裁人台,按阿德里亚娜·利马的身体数据定制,台身上贴着密密麻麻的红色标记线,那是李砚早上画的结构线。
他的右手边堆着一摞草图,最上面那张画的就是阿德里亚娜利马的走秀礼服。
索菲娅从茶水间走出来,手里端着两杯咖啡。
一杯双份浓缩,一杯拿铁。
她把拿铁放到艾琳的工作台上,自己端着另一杯走到李砚旁边,把杯子搁在他胳膊肘够不着的地方。
“你如果再把咖啡泼到草图上,”索菲娅哼哼道。
“我就不给你买了,这是本周第三杯。”
李砚没抬头。
“第三杯是你买的,前两杯是我自己买的。”
“第二杯也是我买的。”
“第二杯是你主动提出去买的,不算。”
“那我也付出了劳动。”
“劳动的成果已经被我泼掉了,所以你现在是零成果状态。”
索菲娅盯了他三秒,然后把咖啡杯挪近了三厘米,这是她能做的最大让步。
她的工作台在李砚对面,堆得比李砚还乱,但乱的类型不同——李砚的乱是创作者的乱,你能看出逻辑。
索菲娅的乱是纯粹的物理意义上的乱,没有逻辑。
艾琳从布料间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卷裸色网纱,耳朵上夹着一支蓝色水笔。
“这卷网纱的色号不对,”艾琳把网纱往桌上一放。
“我订的是哑光Nude-07,供应商发成了Nude-09。Nude-09偏粉,Nude-07偏灰,穿在利马身上,一个显白,一个显黄,要不要退?”
“退,今天下午六点之前让他们送对的来。”
“他们说最快后天。”
“先退吧,打电话给苏菲,他们仓库有现货,贵一点点,但今天能到。”
艾琳掏出手机,走到窗边打电话去了。
她的工台在工坊最里面,靠近面料库。
她的工作台永远整洁,和索菲娅克拉克完全不同...嗯,这两姐妹就挺互补的。
“Nude-07确认了,”艾琳挂掉电话走回来。
“苏菲说下午两点送到,另外我问了Leavers蕾丝供应商,我们订的那批加莱列韦斯蕾丝,工期排到十一月二十号,利马这套礼服一月份就要上秀场,来不及等。”
“不等Leavers了。”李砚放下铅笔,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
“这套礼服的蕾丝需求有多少?”
“领口的网纱拼接大约需要二十厘米乘十五厘米,如果做可拆卸的设计,备用件需要同样的量。”艾琳翻了翻手上的笔记本。
“另外鱼尾裙摆的内衬边缘有一圈蕾丝滚边,大约一米六。”
“这个量不值得等列韦斯,换Alençon蕾丝......”
Alençon蕾丝,产自法国诺曼底阿朗松,十七世纪起就是法国皇室御用的蕾丝工艺,特点是网状底布上的花卉图案用粗线勾勒轮廓,再填入细密的针法,立体感极强。
列韦斯蕾丝用机械生产,阿朗松蕾丝全部手工。
列韦斯蕾丝轻薄如羽,阿朗松蕾丝厚重有骨,利马这套高定的基底是极轻的钉珠网纱,如果用列韦斯蕾丝做拼接,整体重量可以控制在四百克以内,换成阿朗松蕾丝,拼接部分的重量会增加大约二十五克。
二十五克,听上去不多,但高定礼服和成衣的区别就在这里——成衣的误差以厘米为单位,高定的误差很多以毫米为单位。
二十五克的重量变化,会改变网纱的垂坠角度,进而影响钉珠亮片对光线的折射方向。
李砚在草图上标了一个新的注释:Alençon蕾丝,库存编号05-AL-017,重量补偿方案——鱼尾裙摆内衬的桑蚕丝缎面从16姆米换成14姆米,节省出来的重量刚好对冲蕾丝的增量。
姆米是丝绸的重量单位,1姆米等于每平方米4.3克,16姆米换成14姆米,每平方米省8.6克,鱼尾裙摆的面料用量大约三平方米,总计省25.8克。
这是小学数学题,但整个YSL高定工坊里,目前只有李砚会做这种小学数学题。
索菲娅说过一句话:“你是一个被时装设计耽误的会计。”
李砚的回答是:“你是一个被助理工作耽误的喜剧演员。”
“我觉得喜剧演员挣得比我多。”
“那你为什么不去当喜剧演员?”
“因为喜剧演员不用每天面对一个把姆米算到小数点后一位的疯子。”
“承让。”
“我没在夸你。”
“我听出来了。”
这就是李砚喜欢眼镜姐索菲娅当助手的原因,非常的有趣。
......
利马这套礼服的钉珠方案,李砚画了三版。
第一版是满铺——全身网纱基底,用银灰色镭射亮片做均匀覆盖,密度每平方厘米六到七片,画完以后他自己看了一遍,撕了,有点像高缇耶2007年秋冬高定。
第二版是不均匀铺陈——亮片集中在胸腰部位,向裙摆和肩部逐渐稀疏,形成一种从核心向外扩散的光晕效果,画完以后他又撕了,这种手法是香奈儿工坊的招牌,Lemarié羽饰坊做了几十年,卡尔·拉格斐在2008春夏高定系列里用到极致......
第三版是李砚凌晨两点画完的。
不铺亮片,或者说,不把亮片当成“覆盖物”,而是当成“结构本身”。
柳叶状切割的银灰色镭射亮片,分三种规格:小号(1.2厘米)用于胸腰部位,中号(1.8厘米)用于臀部和裙摆,大号(2.5厘米)用于鱼尾拖尾的边缘。
三种规格的亮片不是均匀分布,而是按照他画出的一条“冰裂纹理线”来排列——这些线条从左侧肩部出发,像冰面裂开的纹路一样向右侧裙摆蔓延,在身体上形成一条斜向的视觉引导线。
观众的眼睛会不自觉地沿着这条冰裂纹理线移动,从利马的左肩开始,经过锁骨,穿过腰线,掠过臀部,最终落到鱼尾拖尾的最远端。
这是一个视觉陷阱。这条线会让利马的身材比例看起来更修长——不是因为真的拉长了身体,而是因为视线移动的路径变长了。
上午十一点,李砚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FHP,小皮诺的电话。
“皮诺先生,上午好。”李砚接起来。
“小布鲁斯!在忙吗?”
皮诺的声音听起来过分轻松,就像一个刚喝了三杯浓缩咖啡的人假装自己很放松。
李砚有点熟悉这个语气了。
每次小皮诺要用这种语气说话,后面一定跟着一件需要他做决策的事。
“在画图。”李砚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的铅笔没停。
“太好了太好了,我就是想问一下,你今晚有空吗?萨尔玛想请你和克拉拉来家里吃饭,孩子们一直念叨你,他们上次见了你以后,连续三天都在问布鲁斯哥哥什么时候再来,我快被她烦死了。”
“今晚?”李砚看了一眼桌上的日程——索菲娅帮他写在墙上的大白板上,密密麻麻。
“今天周二,我今晚约了高定工坊的钉珠师傅开会,讨论利马这套礼服的亮片排列方案,三个钉珠师,每人负责一块区域,我要确保她们的排列密度一致。”
“那明天?”
“明天晚上我要去香奈儿工坊看Lemarié的新技法,卡尔先生上个月从伦敦挖了一个羽饰师过来,据说有一手绝活,我和玛丽安·杜瓦尔女士约了周三晚上去偷师。”
小皮诺沉默了一秒。“周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