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广播公司一台的早间新闻编辑室里,咖啡已经凉了。
值班编辑苏珊·米勒看着视频。
画面里,霍克斯顿街二十二号的铁门被撞开,一个黑色大衣的年轻人在雨幕中狂奔,皮鞋踩进水洼溅起半人高的泥水。
摄像机剧烈晃动,拍摄者显然在拼命追赶。
画面切到楼道,声控灯惨白,那个黑色身影一步三个台阶往上冲,膝盖几乎撞上胸口。再切,走廊尽头,深棕色房门,铜质门牌上刻着“A.McQueen”。
然后那个年轻人凌空飞起。
右腿在空中完成了一个教科书级别的飞踹动作,鞋底精准地砸在门锁位置。
第一次没踹开,第二次,然后第三次门框炸裂,锁舌崩飞,整扇门向内弹开。
“欧买噶。”
镜头外传来摄影师的声音。
画面剧烈晃动后重新稳定。卧室,天花板上的铁艺吊灯,黄铜链子,上吊的男人。
紫红色的脸,嘴唇发绀,瞳孔涣散。
那个年轻人左手撑住麦昆的腰往上托,右手把椅子塞到脚下垫住,他用肩膀顶住麦昆的身体重量,双手去解脖子上的皮带扣。
镜头推近。
咔哒。
皮带松了。
麦昆的身体压在他肩上,两个人一起摔在地板上,他的后脑勺磕在床脚,但他没松手,左手托着麦昆的后脑,右手去探颈动脉......
苏珊·米勒关掉播放器,拿起电话拨通了新闻总监的号码。
“罗杰,你醒了吗。”
“现在是下班时间,苏珊!”
“看电视,四频道,现在。”
三十秒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Holy shit。”
“他们早就已经就开始循环播放了,”苏珊开口。
“我们落后了整整七分钟,ITV、天空新闻、CNN、ABC,全都在播......”
“谁拍的?”
“一个叫达伦·沃尔什的狗仔,自由摄影师,布鲁斯·李从出租车上冲下来,全程跟拍,从踹门到救人,一刀没剪......”
“布鲁斯·李,那个YSL的华夏设计师。”
电话那头的男人赶紧开口,
“把视频接到早间新闻头条,我十五分钟后到台里,通知所有外景记者,一个去皇家伦敦医院,一个去霍克斯顿街,一个去YSL巴黎总部,一个去开云集团,连线驻巴黎记者站,让他们盯住法国那边的反应,再找一个人去麦昆的伦敦工作室,看能不能采访到他的团队......”
“收到。”
“还有一件事。”
“什么?”
“查清楚布鲁斯·李为什么会出现在霍克斯顿街,一个住在巴黎的设计师,冒雨跑到伦敦东区的公寓里踹门救人,这不是巧合,把这条线挖出来。”
苏珊挂掉电话,重新打开那个视频,同时开始写早间新闻的稿子。
英国广播公司一台的新闻开播。
四分零九秒的视频完整播放,一刀未剪。
主持人凯特·西尔弗顿在视频结束后沉默了三秒,然后开口:“这段画面拍摄于伦敦霍克斯顿街二十二号,知名设计师亚历山大·麦昆的公寓,画面中救人的年轻人是布鲁斯·李,二十四岁,YSL首席女装设计师......”
“根据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麦昆先生目前正在皇家伦敦医院接受治疗,生命体征稳定,布鲁斯·李在救援过程中手部膝盖,脑袋受轻伤,也在同一家医院接受包扎,我们驻皇家伦敦医院的记者艾米丽·卡特正在现场,艾米丽?”
画面切到医院门口。
皇家伦敦医院急诊通道外面聚集了至少五十名记者和狗仔,摄像机的红色指示灯在灰蒙蒙的晨光里像一排萤火虫。
“凯特,我现在在皇家伦敦医院急诊室外,从救护车进入医院开始,这里就陆续聚集了大量媒体,医院方面目前拒绝透露麦昆先生的具体伤情,但一位不愿具名的护士告诉我们,麦昆先生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正在接受进一步观察。”
“你有看到布鲁斯·李吗?”
“大约四十分钟前,有记者拍到他从医院侧门离开。他换了一身衣服,脑袋上和手上膝盖上缠着绷带,上了一辆黑色大众,我们无法确认他去了哪里。”
“关于布鲁斯·李为什么会出现在霍克斯顿街,目前有什么说法吗?”
“目前还没有官方说明,但据一位消息人士透露,布鲁斯·李和麦昆老师威尔逊教授之间可能存在某种私人交情,我们正在核实这个说法。”
画面切回演播室。
凯特·西尔弗顿看向镜头:“我们稍后会继续关注这起事件的进展,现在让我们连线驻巴黎记者站的大卫·钱伯斯,大卫,法国那边的反应如何?”
画面切到巴黎。
大卫·钱伯斯站在YSL巴黎总部所在的乔治五世大道上。
“凯特,法国这边的反应可以说是炸了锅,法国各大新闻网站全部换上了这条新闻的头条。
《费加罗报》的标题是布鲁斯·李:从大皇宫到霍克斯顿街,《世界报》的标题更直接——一个华夏人拯救了英国时尚。”
“YSL方面有回应吗?”
“YSL发布了一份简短声明,原文是:YSL对布鲁斯·李先生昨晚在伦敦的英勇行为表示赞赏。
布鲁斯·李是YSL大家庭的重要成员,我们为他感到骄傲......”
“开云集团呢?”
“开云集团的发言人刚刚发布了一份声明。声明说:开云集团对亚历山大·麦昆先生昨晚的事件深表关切,我们祝愿他早日康复。
同时,我们向布鲁斯·李先生的勇气和人道主义精神致以最高的敬意,布鲁斯·李是开云集团旗下YSL品牌的艺术总监,我们为他的行为感到无比自豪。’”
“时尚界的其他人士呢?”
“我联系到了几个人的团队,卡尔·拉格斐的发言人说他不便接受采访,但卡尔先生对这件事非常关注,安娜•温图尔已经飞往了伦敦......”
凯特·西尔弗顿微微点头:“谢谢你,大卫,我们稍后再连线。”
新闻继续播出。
但整个英国,整个欧洲,整个时尚界,已经没人关心其他新闻了。
四分零九秒的视频被截成无数个片段,在每一个平台上被反复播放。
踹门,飞踹,第三次飞踹。
门炸开,吊灯,上吊的男人......
每一个细节都被放大,被慢放,被截图,被分析。
《纽约时报》网站的头条换上了一行大字:Fashion‘s Darkest Night, A Designer’s Finest Hour。
时尚版主编凯西·霍林撰写的社论被多家媒体转载:
“2010年2月10日,伦敦雨夜,英国时装设计师亚历山大·麦昆在母亲去世八天后,选择在公寓里用一根棕色皮带结束自己的生命,四十分钟后,一位YSL的设计师冲进他的公寓,用一记飞踹撞开了门......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会在那个时间出现在霍克斯顿街,没有人知道他和麦昆之间有什么样的交集,但有一件事是确定的:在伦敦时尚界最黑暗的夜晚,这个年轻人,成为了最亮的那道光。”
《泰晤士报》的标题更短:The Kick That Saved a Genius。
副标题:布鲁斯·李的飞踹震碎了亚历山大·麦昆的房门,也震醒了整个伦敦时尚界。
《每日电讯报》用了整整两个版面,头版是李砚踹门瞬间的高清截图,标题只有两个字:HE SAVED HIM。
第二版是深度报道,标题是“从大皇宫再到霍克斯顿街,亚历山大·麦昆现在还活着,是因为布鲁斯·李跑得比死神快。”
《卫报》的评论版发表了著名时尚评论人苏西·门克斯的文章:
“我在这个行业见过设计师们互相嫉妒,互相抄袭,互相诋毁。
我见过大秀结束后设计师对模特破口大骂。
我见过品牌为了一个创意总监的位置打得头破血流。
我见过无数丑陋的事情。”
“但昨天晚上,在伦敦东区的一栋维多利亚红砖公寓里,我见到了这个行业最美好的一面。”
“设计师,冒着雨,在狗仔的追逐下,踹开了一扇门......
“亚历山大·麦昆和布鲁斯·李从来没有合作过,他们属于同一个集团——开云集团,但他们在创意上几乎没有交集。
麦昆的黑暗浪漫主义和布鲁斯·李的极简优雅主义分属两个完全不同的美学体系,麦昆是伦敦的反叛者,布鲁斯·李是YSL的重塑者。”
“但昨天晚上,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当一个人选择结束自己生命的时候,另一个人选择了阻止他。”
与此同时,英国王室,文化部长,伦敦时装协会主席都公开对李砚表示了感谢,一时间李某人风头无两。
......
纱布包着脑袋、手掌、膝盖的李砚出现在希斯罗机场时,全场记者集体沉默了两秒。
不是因为悲伤,是因为这画面实在太喜感了。
他左手缠着绷带,右手也缠着绷带,头上缠着纱布,左膝盖的纱布从裤管里露出一截,右腿膝盖上的绷带从裤腿下面漏出一截。活像一个刚从前线撤下来的士兵,或者是刚从车祸现场爬出来的幸存者。
这是亲自参加了诺曼底登陆?
然后闪光灯炸了。
几十多台相机同时开火,快门声密集成一片嗡嗡的低频噪音,像一群蝗虫过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