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某个领域钻研得足够精深的时候,往往就无法意识到那些对这个领域一无所知的人是怎么想的。这就是所谓“知识的诅咒”。对同样深陷于这种诅咒当中的阿里曼来说,他脑子里的“过激手段”,与大众第一反应里可能会产生的概念亦有不同。
就好比这位智库大师在进入战斗的时候,起手就是一个空间扭曲并且丝毫没有觉得不对那样。在阿里曼的概念里,这样的法术虽然不算人人都会,但在功能性上也就差不多是用来试探对手深浅的那么个水平。如果使用一个普通阿斯塔特也能轻易理解的类比的话,就是“爆燃手枪也是手枪,虽然更加珍贵且杀伤能力更优秀,但终究也是手枪。不应该期待它能造成与热熔炸弹类似的毁伤效果”。
话又说回来,对灵能不怎么了解的人确实容易把“高深的法术”和“直观的威力效果”联系在一起。如果要让普通人把“灵能法术”和“威力强大”这两个关键词挂钩的话,恐怕绝大多数的联想都会与或者宏大或者彻底的毁灭性景象挂钩——比如彻底碾碎一颗星球,又或者从分子层面解裂物品。
当然,能达成类似的效果的“高深法术”确实也存在。但在法师对法师的真正高端局当中,也就是阿里曼概念里“过激手段”所在的坐标系里,真正决定双方胜负的往往是概念上的争抢,反制与倾轧。升上空中的那个灵体迅速做出的火力覆盖看起来确实简单有效,只可惜,在真正的灵能大师眼里,这种“小道”终究还是落了下乘。
考虑到能突破灵能防护的战士灵体尚在一边虎视眈眈,阿里曼只在盔甲上简单附着了几个防御法术,又依靠灵能预知来提前预判攻击的来向,从而走位躲避。这小姑娘役使灵体做出的梯次火力覆盖还是有些说法的,饶是阿里曼预先读到了所有的攻击,在预备好承伤的这五秒内,他也不得不精打细算地挨了两记灵能炮——还好,这其中的主要造伤手段仅仅是简单明快的高能量束,和等离子武器差不了多少,不带有更多复杂难缠的奇怪效果或者诅咒。以阿里曼的水准,用一些简单的防护手段将之全部硬吃下来并不困难。
这段攻击之所以仅持续了大概五秒,是因为阿里曼在五秒之内就已经从自己的知识储备里拼凑出了合适的反咒:他利用一个法术防御并承接了对方炮火当中的能量,将之引导流转用于自己的下一个法术;紧接着,他就用对方赠予的这些能量在自己与对方之间的空间处切出一道裂痕,试图以此种同源的力量达成类似的效果,迷惑帝皇于整个舰船内部无处不在的无意识防御力量。
这恐怕不是长久之计,但阿里曼也仅仅需要一个不会遭受攻击、能够锁定目标并且施法的短暂窗口期。空间的裂隙像一块凹凸不平的玻璃一样扭曲了对面的景象,同时也阻隔了另一侧的所有攻击。想要在这样的情况下把灵能力量投放到对侧并且准确地找到目标并不是件容易的事——首先,必须得趁现在限制对方的召唤术。
由于对手显然具备役使灵体的能力,阿里曼在这里便谨慎地没搞什么神魂出窍的花活。一方面,他担忧自己出窍的灵体会遭受到直接攻击,另一方面,他也对自己仅凭灵能所能做到的感知能力很有信心。他迅速地略过了模糊不清的一团灵魂,略过了更凝练一些却带有明显异质感的另一团灵魂。在接触到一个被许多祝福和加护的力量包裹着的灵魂时,他立刻确信这就是目标,并且从那些过于繁杂的祝福和加护上意识到,这姑娘受宠爱的程度比他原本以为的夸张得多。
这个瞬间里,阿里曼必须承认自己相当嫉妒,但在行为上,他还是理智地意识到,哪怕自己有能力突破这些保护性的屏障来做点什么,也最好还是收手。他因此不得不掐灭了使用“过激手段”的念头(比如简单明快地废掉对手的施法能力,或者彻底搞乱她的脑子,这些都是可以钻他与特斯卡特利波卡之间约定里空子的手段),转而退一步,规规矩矩地继续用学院派手段尝试解析并反制对手的召唤术。
对阿里曼来说,这的确会稍微麻烦一点,但也不会很费力,理应是能在对手解决空间裂隙的障碍之前完成的。他把精神主要集中在探索术式的结构上,可他才刚刚摸到边缘,就猛然意识到不对:
他觉得自己后颈的汗毛立起来了。
这不是灵能带给他的幻景,而是他作为阿斯塔特在无数场生死边缘的战斗当中磨砺出的直觉。战士的直觉令他及时地回过身盲挥法杖,在千钧一发之际逼退了一片朦胧的鬼影,令它原本可能致命的一击变为仅仅擦过胸甲——这同样是个如双枪战士那样的、仿佛被黑色不定型雾气包裹着的灵体,但这一个即便已经与阿里曼靠得如此之近,也依旧几乎无法被他除开视觉之外的任何感知捕捉到。
看来,对方所役使的每个灵体都有不同的能力,而那个凡人小姑娘也确实能利用这些不同之处搭配出难缠的战术。这念头在阿里曼的脑海中飞快地闪过,但更紧迫的是,他感受到了经由刚刚那轻微的碰触附加在自己身上的诅咒。他应该操纵灵能,一边尝试暴力冲破这诅咒,一边尝试在对手将之引爆之前先毁灭掉对手——可他的灵能运行陡然滞涩了起来,令他不得不眼睁睁地看着那黑影上伸出的一只畸形异常的手掌当中,迅速地凝结出了自己心脏的虚像:
欧灵挂坠失效了。
这是一个后来推断出的结果——神恩加护的离去几乎悄无声息,在这件事发生的那个刹那,阿里曼唯一能感到的就只有自灵魂深处仿若在被凌迟的同时灼烧着的剧烈痛苦,与之相较,连一颗心脏的损毁都变得无足挂齿。“受诅咒者”那受诅咒的火焰在这个完全在祂的看守之下的领域当中无意识地点燃了来自亚空间的污秽,全然不管在将那些污秽剥离净化时会造成怎样的后果。
阿里曼清楚自己在亚空间中漂流了太久,追逐了太多禁忌的知识,为此不知不觉地向奸奇付出了许多自己下定决心要在将来重新夺回的代价——可在这之前,他从未意识到,自己所“赁出的”竟然有这么多。剧烈的、冲击性的痛苦浸满了他的身心,将他的灵魂撕扯分割成数不清的小块,几乎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主体。疼痛和自我意识的溃散令他无法维持任何一个法术,甚至几乎以为自己会就此被灼烧至化为灰烬,随风而逝……
……他还不能就这么死了……逆转红字法术的课题才刚刚瞥见一点曙光……
……那些在他的错误之下非自愿地化为细沙的兄弟们,所经历的也是这种感觉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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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里曼支离破碎的思绪在极端痛苦当中模糊了仿佛几个世纪的时光。在这几个世纪里,外界的一切变化似乎都与他无关。可惜,不知幸或不幸,这几个世纪终究还是过去了——也就是说,他还活着。痛苦,虚弱,破碎,但还有继续下去的希望。
最先回到他躯壳之内的是听觉和触觉。他的嘴里全是血腥味,心口还在剧痛,还感到供血不足的晕眩和气闷,并且已经被粗暴地以物理枷锁和法术限制的双重手段控制住了。附近有人在小声地谈论着什么,距离很近,但因为他的大脑还没有完全上线而显得朦朦胧胧的,理解不了其中的意思。阿里曼因此无意识地拧起了眉头,想要听得更仔细些,以判断自己目前的状态,可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成功的时候,这说话声却很快停顿了下来,转而变为一阵轻巧的、明确地往他面前移动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