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说法证明了周耀廷在对我撒谎。我对她说了声谢谢。
“这是我先生和我说的最后几句话。本来只需四十分钟就到家的,他却在车上坐了一个多钟头,仍然没有回来。他平时最讨厌坐汽车了,都是自己开车,那天下雨,他偏偏就去坐车。这是老天要收他呀!”
她的声音惨痛而黯然,也许,她只能通过这种渠道,才能谈一下自己失去的爱人。这个世界上不幸的人们啊,我真心为你们祈祷,希望大家都能尽快走出伤痛的阴影。
事情已经明了。谁是罪魁祸首?呕吐不是违章停车的理由。抓贼?谁是贼?那个外地单身女郎,很可能本身就是个骗子。究竟出于什么原因,司机让车子在引桥上停留了大约五分钟的时间,三百秒,错过了未熄的灯火,在突如其来的黑暗中驶向江心?
躺在沙发上,从事故转向人生,我又开始思索,这个世界是否有些很难改变的事实,让那些勤奋、严肃,甚至是虔诚,都被生活的洪流所淹没,因为这个世界的本原,是已经被分配过的资源?
比如小韦,他经济上的捉襟见肘,就把他变得低调,他在单位里就得忍气吞声,为了微薄的加班费而努力。
我们是两架目的不同、负重不同、速度不同的汽车,由于费用问题,他不得不避开高速公路。生活不是很公平,我也从未想到这一点。
一件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蒙娟把电话打进,她把小韦当成了我,在电话里大喊救命。我接过电话,问她出了什么事。
她说她在傍晚的时候,骑一辆电动自行车去车场上班,却不承想,居然鬼使神差地,一直骑进阴森森的东兰路里。
现在,她在驾驶员考试基地给我来的电话,按照她的形容,身边有个小店,店主黄皮寡瘦,那里灯火昏暗,人迹罕至。
我猜出了她没有说出口的恐惧,火葬场就在那附近,难怪她要崩溃。
说来也奇怪,东兰路和三车场所在的水文路相邻,非常容易混淆,确实,稍不注意,就会走错路。问题是,蒙娟又不是初来乍到,东兰路的中段就是阴森森的竹林区,即使是走错路,也不应该一直走到底呀,至少也会中途而返。
我也不敢一个人过去,只好叫上小韦,一起开车去东兰路“营救”蒙娟。
有小韦与我同行,我心里就安定了一些。小韦警告我,希望我是最后一次掺和此事。我答应了他。这事确实也应该了结了。
车子穿过静默的黑暗,我们犹如在死亡的海洋中滑行。
车子一直开到了山脚下的停车场,冷风阵阵。
蒙娟抱着双臂。我下车,给双方作了介绍,蒙娟却直勾勾地盯着我,失魂落魄地说:“我被鬼迷了。”
我叫她别胡说八道,赶紧上车。其实,我也有点心神不安。
她走近我,她的直发、深色的衣服、平板的五官都带着冷气,她踮起脚尖在我的耳边,悄悄说:“我在这里等你。你去操场看一看。有奇怪的事情发生。”
我扭头喊上小韦,蒙娟却拉着他,说自己很害怕,要他和她一起。她看我的眼光很奇特,闪烁着幽光。
独自一人,我硬着头皮,慢慢地沿着碎石小路走了上去。
我的驾照就是在此地考取的。我记得这里有个简易食堂,此刻却散发着冰冷的气息。转过食堂,就上了操场。
操场上,一个黑影慢慢转过脸,正是老太太的幽魂!她的穿着打扮和事故当天的雨夜里一模一样,她悲伤地望着我,说:“造孽哟,年轻仔。”
我的心几乎停止了跳动,她弯着腰走近我,向我哭诉道:“帅哥,你要给老奶奶一个交代,查出是哪个鬼打的害我哟。”
我吓得手脚冰凉,讷讷地说:“我不知道,老人家。”
我的常识告诉我,世界上不会有“鬼魂”这种东西的存在。但我如何解释这一切?我应该把“她”扭送到“相关部门”,让“她”在光天化日之下现出原形。可此刻,我却被弥漫着的恐惧所控制。
四周阴风涌起,她惊慌地挥挥手,说:“你快走,快走!这地方阴气重,你待不得哟,快走!”
我扭头就跑,那一瞬间,我头脑里一片空白。我一口气冲到停车场,蒙娟迎上来,悄悄问:“看见了?”
我惊悚地点头。
蒙娟追问:“是那天的老太太吗?”
我沮丧地说:“对。”
非常不吉利的感觉,让我觉得自己身处一个诡异的氛围中。
蒙娟说:“不要和你朋友说起此事。”
我确实也不想对小韦说,因为说了他也不会信。
我瞪着她,问:“怎么回事?”
她小声说:“我一路上哼着歌,踩到这里,才醒悟过来。按老一辈人说的,这就是给鬼迷了。我先是走到操场上,就在那里见到了老太太,她在那里哭着,问我是不是看过她的照片,她说她死得冤枉。我感觉不对劲,就赶紧给你打了电话。”
我们走到一个小卖部前,蒙娟擂门。我想要阻止她,已经来不及了。
门开了,店主露出一张很旧的脸。月黑风高杀人夜,就差挂上龙门客栈的灯笼了。
我问:“师傅,训练场里住着人家吗?比如,值班的?”
他狐疑地望着我,说:“这里到了晚上,就我一个人。训练场迁到山的那一边了。原来油库还有人值班,现在东西都搬空了,没有人住这里了。”
我又问:“有人在操场上出过事吗?”
他觉得有些可笑,道:“这是训练场啊。最严重的也就是有人开着边三轮翻下山沟,断条腿。死人,那是没有过的。你们是不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了?我刚才和这个姑娘说了,赶快回家去,这里不能久待,你想想,平城才出了那么大的事故,这儿又离火葬场不远。”他压低声音,道:“而且,你们不知道今天是头七吗?人死后的第七天是一个忌日,直到四十九天,逢七举行祭祀。今天可是个特别的日子。”
我们毛骨悚然,赶紧撤退。蒙娟坐上我的车,小韦负责把她的电单车骑出去。我把方向盘一拐,重新上操场溜了一圈。那里半个影子也没有了。但是篮球架下却有一堆冥币的灰烬,依稀残存着火光。
小韦骑着车紧随其后,但始终保持沉默。
这样的事情我还是头一次遇见,从这个夜晚开始,我的生活变得诡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