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开过一条阴森森的路段,一个急弯处,车灯映出一个血淋淋的标志——“事故多发地带”!
我的手机响了,蒙娟惊得跳起来。我停车,接听,是周耀廷打来的。他说自己在7路巴士军分区的站台等我,说是有话跟我说。
“周耀廷,那个帅小伙,你正好去见见他。”通话完毕,我对蒙娟说。这两个人还没见过面呢。
谁想蒙娟反应激烈,喊道:“我干吗见他?送我回去!”
我想动员她和我一块儿去。如果这事还要追究下去,至少也要找个同伴啊。
我鼓动她说:“他说有事要和我坦白。你已经不是旁观者了,你已经被卷入了。你今天都活见鬼了。你难道不想和我一起查明真相吗?周耀廷这个小伙子可是个关键人物啊。”
她歇斯底里地大喊:“靠!我不想见他!快送我回家!”
蒙娟喘着气望着那个标识牌,“这个牌子是我们车场挂上的。这条线路开通以来,这儿至少已轧死过七个人。都说这儿有鬼找替身,快走!”
估计她是被今晚的遭遇吓坏了。我也无法勉强她。
一束车灯远远地照过来,一下沉入坡底,一下又浮上来,像船一样乘风破浪地冲过来,我们跟着车尾灯也开了出去,甩脱身后怵人的死寂。
到了蒙娟的家门口,她下了车,死板着脸,说谢谢。
我叫住她,问她是不是把脑子给吓坏了。
她挑着眉毛,嘲讽地说:“现在已经开始上演平城版的《回魂夜》了,正对你的胃口吧?”
这是什么话?我气愤地答:“我把你从火葬场解救出来——”
她打断我,激动地说:“那个死去的老太太找的人是你。这件事情完全都是你惹起的。你把我也牵连进去了。”
听她这么一说,我又不得不承认,她说的似乎有道理。
蒙娟盯着我,说:“我不想再插手此事。昨天晚上我做了个梦,梦见你从水里的尸体中爬出来,你不是人,而是一个鬼。怪不得你急着要查明真相。你放过我吧!”
我很生气,又无奈,“你的想象力很丰富。谢谢!”
“对不起!”她带着哭腔说,“从小到大,我都没见过鬼。我已经不知道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了。难道那个司机要找我索命?也许我们现在就在做着噩梦。再见!不要和任何人提起我的名字,包括那个周耀廷。听着,我不想再和你搅到一块儿了。”
我叹了口气,小韦把电动自行车还给了她,我们目送她上了楼。
小韦问我:“你一个人去操场,真的见到‘脏’东西了?”
“说了,怕吓坏你。我见到了那个老太太。死去老太太的幽灵再现了。”
他迷惑地看着我,摇头,“我糊涂了。你们两个串通好了在演戏?”
我不可思议,问:“谁?我和老太太?”
他说:“你和这个蒙娟司机。我根本不相信有老太太的鬼魂存在。”
“但愿。”我敷衍一句,我还能说什么?
在回家的路上,想起蒙娟,我觉得怪可惜的。原来我认为她虽然鲁莽,但贵在胆大,喜欢刺激,敢冒险,因此我很乐意把她拉来做自己的同盟军。谁知道来一点真格的,她就吓成了个菜鸟。
车子到了军分区门口,周耀廷站在商店的屋檐下。身后的商店已打烊,玻璃门后,黑影幢幢。
我停下车,看着他,恍惚回到了事故当夜,好大的一场雨呀,一群人默默地躲在屋檐下,然后大家聊着鬼故事,笑声不断,还有温暖的募捐场面,这一幕幕历历在眼前。
周耀廷向我走过来,他的神情不再憔悴,就像那个雨夜一样,他颇有些自负,这是平城帅哥的典型特点。只是,他的脸上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我一下看不透,只看到一种躲闪。
周耀廷看了一眼小韦。后者和善地向他点点头。
我说:“他是我的朋友。咱们回去谈吧。今天真够受的。”
周耀廷上了车,闷声闷气地问:“你把这事都对你朋友说了?”
我想了一下,答:“没有刻意说。”
“为什么?”
我耸耸肩,说:“因为他没有刻意问。”
周耀廷不吭声了。
回到公寓,周耀廷好奇地打量着屋子,说我们的宿舍挺好。我告诉他,这是我和朋友合租的公寓。
他略吃惊,“我还以为你是平城人。你的家不在这儿?”
我告诉他我父母就住在平城。
他目光复杂地看着我和小韦,沉默了。
“不会以为我是玻璃吧?”我开玩笑道。
小韦给他沏了杯茶,也坐下。
在周耀廷开口之前,我先问他道:“你还记得那个等车的老太太吗?她已经死了。”
“那辆车上,没有人活着。”他干巴巴地说。
我提示道:“她死了以后,我见过她的照片。”
他望了我一眼,说:“我看了报纸。她姓蓝。”
我深呼吸,道:“事故发生以后,我见了她两次。”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我,知道我要开始讲“鬼故事”了。
我说:“一次是在探矿小学的厕所边,还有一次是在今天晚上,在东兰路驾驶员考试基地的操场上。”
周耀廷用嘲笑的目光琢磨着我,不吭声。他根本不相信。
我发誓道:“千真万确!而且,还有一个目击者。老太太请我查明真相。”
“你说的目击者,是你朋友?”他把目光转向小韦。
小韦摇头,证实道:“另有其人。”
周耀廷追问:“谁?”
我几乎脱口而出,想起蒙娟交代的话,又踌躇了,回避道:“这个人要求保密。她的身份还不能泄露。”
周耀廷没工夫和我“打太极”,他不耐烦地说:“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把话说明了吧。报纸和网站都在寻找事故知情人,我猜是你在幕后策划。当时你来问我,我没有和你说真话,是有我的苦衷。”他喝了口茶,犹豫了一下,“你猜对了,车子曾经停在大桥的半坡上。”
我问:“因为呕吐?”
“不是。”他干巴巴地说,“我们在引桥上看见了那两个摩托车劫匪,他俩把摩托车停在人行道上,正在那里打电话。他们用的正是阿月的手机。我让司机停车,因为我要捉贼。”
表面上看这出乎我的意料,我应该哑口无言。但我怀疑那个阿月的身份。
小韦问:“捉到了吗?”
周耀廷摇摇头,“我们坚持停车。司机发火了,但还是让我们下了车。而那两个劫匪,一见我们就跑了。我追了好久,但没追上。”
我盯着他,问:“那你为什么要骗我?”
周耀廷盯着我的眼睛,他对我的追根溯源,似乎腻味透了。
他沉重地说:“我们才是真正的肇事者。我们回到桥头,听说桥上出事了。我们往桥上跑,桥上很黑、很安静,一辆摩托车停在桥中间,我这才看见桥的栏杆给撞断了一截。”
我和小韦沉默着。看来他们和事故还真有牵连。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恐惧,“如果我们没有下车,车子就不会碰到那几秒钟——打雷、闪电、路灯熄灭,车也不会撞上石礅。”
他们似乎和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串通好了,把这辆车的人送给阎王爷做了点心。
我结结巴巴地安慰:“不……不能怪你,谁……都料不到。”
周耀廷望着我,说:“家属会这么想吗?我要是把真相说出来,我的名字就会上报纸的头条。当然,我不会被逮捕,不会被罚款,可是,千真万确,这车人是因为我们的一个冲动而死的。我们负有间接责任,我不敢承担这个责任,我要躲起来。”
我有同感,事故发生后的那两天,我一直待在事故处理办公室。我理解他的心情,就连我,只是同坐过那辆车,都感到活着有罪恶感。
“我已受到了良心的惩罚。”周耀廷责怪地望着我,“不要用鬼怪来吓唬我,那天晚上,我和阿月——那个外地姑娘,我们眼睁睁地看着一具具尸体被捞上岸,看着家属们在那里哭天抢地。我们知道自己做错了,阿月也抱头痛哭。我们是有罪的。”
“你跟那个阿月还有联系吗?”我冷静地问。这个女人身份可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