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摇头。但他的目光在回避我。他在撒谎。
“事故组调查过她朋友的号码。曾经有人和我一样,也碰到了一个捐款事件,把电话借给她。”我斟酌字句,“警方曾怀疑,这个女人是个骗子。”
我可不能说这是我自己的猜测。
“绝不可能。”他忽然笑了,反问道,“你相信吗?”
说句老实话,看阿月那个气质,我也不太相信她是个骗子。这个问题就到此为止了吧?赶紧忘记这一切吧!
小贞给我发了个短信,把她新的联络方式给了我。
在平城,她每天都要打我的手机,没事找事地聊,或者要我哄她睡觉。现在,她居然给我发短信,连电话都懒得打给我了。
我按她给的新号码打过去,她却已关了机,够迅速的哈。
躺在沙发上,我睁大眼睛思索着。
从她蓄谋已久的离开,到临行一刻前的犹豫;从怄气地避开我,到高兴地找到了工作,可以扬眉吐气地面对我……这都是她一人在炮制的游戏,其中藏着爱情。
现在,她被新的生活迷住了。正如小韦所说的,甚至连路虹雯也说过,更多有分量的人,有分量的事,甚至有分量的思想使她转移了注意力。爱情的气味渐渐消失。
没有任何理由,只能用“鬼使神差”这个词,我居然拨打了路虹雯的电话,明明知道她已经去了珠海,可是……
电话铃响了许久,我也冥思了许久……
突然,有人接听了,我吓了一跳,居然是路虹雯的声音!
她问:“哪一位?”
“我……”我结结巴巴地,“我以为……你去珠海了。你是路虹雯?”
“我是她妹妹,给她看家。您是?”
“一个朋友。”我瞄了一下挂钟,心虚了。
“您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柔和了。
我说打扰了,准备放下电话,却感到她在那头静静地等待着。
我忽然有了更多了解路虹雯的,就问道:“你一定觉得奇怪吧?这么晚了……”
她善解人意地说:“很好的朋友,都是在睡不着的时候打电话。我自己也一样。”
“你们两姐妹的声音,很容易让人混淆。”
“我的声音比我姐姐的清脆。”她笑了一声,“请问,您是我姐姐常提起的,姓齐的朋友吧?”
我骇然,“你怎么知道?”
“猜的。我姐姐常说,有些人一见如故;有些人,同床共枕了很久,却还像是陌生人。你不要误会,她不是拿你和我姐夫比较,她只是有感而发。”
一股热流向我的脑袋冲来,我脱口而出:“你姐姐,一直是不快乐的吧?像她这样的女人,是应该得到幸福的。”
“为何?我不这样认为。”她笑了,“她的相貌不出众,对事情又喜欢较真,而且,她不大受同性的欢迎。我一直有一种感觉,在这一点上,她很吃亏。”
我伤感地说:“就因为如此,她才更应该得到幸福。她虽然表面上很理智,其实很喜欢幻想。只要有一点点快乐,她就会满足了。我看着你姐姐,总在想,她为什么连这一点点快乐都得不到?”
路虹雯妹妹沉默了许久,“也许,你说得对。”
我叹了口气,说:“我听你姐姐提起过你们的爸爸。”
“爸爸,啊,爸爸。”她轻声叹着,“他一直都盼着能早日抱上外孙。”
“听她提起你们的父亲,我非常感动。当时你姐姐哭着,就像个小姑娘,像个迷了路的小姑娘。”
路虹雯妹妹惊异道:“她在你面前哭了?在我的记忆里,自从上了小学,她就再也没有哭过了。连我爸爸去世,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她只是对我说了一句:‘妹妹,我们两姐妹是再没有人疼了。我们家垮了!’我妈妈是个非常软弱的人,只知道唉声叹气,只知道哭。从那天开始,我姐姐就变了,她变得更不快乐了。”
“你爸爸生了病?”
“对。要换肾。我们全家人像疯了似的去借钱。我姐姐就是这时候和我姐夫闹了别扭。我姐姐要把房子抵押掉,你知道,房子是我姐夫名下的,当时我们家也出了一部分房款。我姐夫不答应,他没有错,他说他可以卖摩托车,可以卖电视机,但不愿意抵押房子。他家里也不会答应呀。我和妈妈也不同意姐姐这个想法。可是,我姐姐像被鬼迷了心窍,一定要抵押房子,后来两人闹翻了,姐夫从他父母家借了一笔钱,说是还给姐姐的房款。夫妻俩到了这份上,也没什么意思了。”
我欷歔。贫贱夫妻百事哀,这话没错。
“我姐夫在这事上也许无可指责。两个人都撕破了脸,谁也不肯让步,尤其是我姐姐。她拿着那笔钱到了医院,我父亲其实已经不行了。这并不完全归咎于我们没有凑够钱,这是我们的命。我妈妈让她把钱还给姐夫,她没说话,她的整个人仿佛已经傻了。我爸爸在第二天就去世了……我姐姐在第二天就和我姐夫分居了。”
我听后一阵叹息,问:“不可挽回了?”
“正如你说的,我姐姐其实在骨子里是个理想主义者。她觉得她的心已经像玻璃一样碎了,再也黏合不起来了。我姐夫老是把心思花在钓鱼、喝酒上。有一回,他的一个朋友在夜总会带了位小姐出来,结果这个朋友喝醉了,在游山湖那儿翻了车,把小姐甩进湖里,淹死了。这件事一曝光,警察就调查出当时那五六个人里,居然有五位小姐作陪。事情就说不清楚了,两人好像开始商量着离婚的事情,没多久,就出了这个车祸事故。”
我产生了幻觉,路虹雯就在我的对面,抬起流泪的脸,像受了委屈的小姑娘,她红着眼圈说:“我是个没有爸爸的小寡妇。”
我的心紧缩了一下。
路虹雯妹妹自嘲道:“她没想到自己一口气,把家底全兜空了。”
一下子打听到她家里这么多,我有点不好意思了,便问道:“你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
我们彼此说声再见,就挂了电话。
我默然,挂上了电话好一会儿,我还处在冥想状态。
世界上真的有鬼或者诸如此类的幽魂?这个问题已不重要。我要弄清楚,我自己又究竟在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或许真如蒙娟所说的,我坐过了车站,我已死。是我的鬼魂在调查此事的前因后果?否则该如何解释我做的那些奇怪的梦——我看见了车厢内乘客的每一张脸,每一个诡异的表情。
我站起来,推开小韦的卧室门,他已关灯睡下,但睁着眼睛望着我。
我问:“小韦,你还记得事故当天夜里的情形吗?”
他坐起来,望着我。
我提示道:“你仔细想一想,我是几点回来的?”
他骇然,“我也在纳闷。你好像……好像是很晚才到家。”
我黯然,“我究竟是人是鬼?”
“我不敢肯定。”他毛骨悚然地说,“你究竟在找谁?你在找你自己吗?”
“这么说,我已罹难。我是鬼了?”
我们两人大笑,好久没有这么痛快了。
“结束了。”小韦问,“完全了结了吧?”
奇妙地,我想起了路虹雯,就愣住了。这件事情真的可以结束吗?我放得下她吗?
小韦劝我道:“你已经查明了真相。那个小伙子向你坦白交代了。你是不是该请个假,去深圳看看小贞?”
我脑子里想的却是珠海……
离开小韦的卧室,我很平静地睡下了。脑子里塞着太多的资料,各种各样的人脸,各种表情:欢喜、忧愁、悲伤、气恼,像排列组合、像皮影戏,变换不停,直到我昏沉沉地进入梦乡。
一大清早,电话铃声就把我惊醒了。刺耳而怵人。
我走到客厅,小韦也惊醒了,从房间走出来,我们面面相觑。
我拿起电话。来电者确定是我,自报家门,原来是罗记者。他说有个年轻人通过热线电话找到他,打听我的情况。
罗记者说已经把我给他的消息综合一下,登上了早报,消息说在事故当夜,图书馆站牌前曾有个募捐场面。
我有点担心,追问:“你还透露了什么?”
“车子在大桥的引桥半坡中途停下过。我不可能隐瞒消息,这是新闻记者的工作职责。还没有部门要表示对此调查。事故定论好像在几天前已经出来,没有公布而已。我们不必杞人忧天。这个调查不会影响事故结论。我要告诉你的是,刚才有个年轻人来了电话,他说他看见了募捐场面。他找你有事要谈。我让他留下号码,由你去联络他。”
我看看表,问:“现在?”
“对。”
他把那人的电话号码给了我。我马上让小韦把早报拿来,翻到社会版,果然找到在事故追踪报道的栏目中找到了这么一段话:
大约在事故发生的当天夜里十时十分左右,7路巴士图书馆站牌前曾上演感人一幕。一位外地女子的手提包被两个骑摩托的飞车党抢走,当时目睹事件经过的乘客们即发起了募捐活动。事故车开来后,失窃的外地女子和大约四位候车乘客挤上了车,其中一位提前下车的年轻人向记者透露了这一幕。
另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少妇向本记者报料说该事故车曾在大桥的引桥半坡上短时停车,目前原因尚未查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