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都凝视着镜中人。我心在她人在的地方,总有着听不见的音乐声奏起。我俩像是两个结伴回家的小顽童,我们错过了夕阳和黄昏,在夜里,回不去了。我们都迷了路。
我把手搭在她的肩上,她抚摸着我的手背。她在镜中的表情仍然是冷静的,手指却急促地扣住我的手腕,我们疯狂地接吻。
我们扑倒在梳妆台上,散乱的乌发,粉红的唇,迷乱的眼神,纠葛的肢体,酷似《倾城之恋》的某个场景,灵与肉的争斗。
其实我们都清楚这一切都非常荒唐,总有着更戏剧化的场面。无论是初次邂逅的飞翔的念头,还是美不胜收的海滨大道上的长久凝视;无论是急中生智的默契配合,还是在异乡的疯狂的温存。我们的身后,总是有着各种各样的布景、巧合、戏剧,它们美得令人心碎,美得像陷阱。
我们都听见了时断时续的电话铃声和一阵紧过一阵的敲门声,它们不是阻碍,恰恰却刺激了我们的交合,类似偷情的快感,世俗所不容的,在炮火中走向巅峰。
结束了战斗,凯旋的英雄们扑向浴室,很奇妙的感应来了,我们不再担忧,也不再害怕,更不再有所顾忌。
我坐在沙发上,给自己斟了杯酒,她慢慢地对镜梳妆,室内的响动刺激了门外的客人,他敲得越发急促。
路虹雯打开门,门口站着呆若木鸡的周耀廷。他是个聪明的小伙子,见了这情形,一瞬间就明白了。
我们已经百毒不侵,看看路虹雯挑衅的眼神就知道了,她预备向所有人暗示,她过够了闷闷不乐的日子,她浴火重生了。
我给帅小伙斟了杯酒,葡萄酒呈暗淡的琥珀色,和周耀廷惶惑的眼神相映成趣。
路虹雯坐在沙发上,用眼神琢磨着客人。
“来过好几次,你都不在。”周耀廷瞥了我一眼,话中有话,“你和小戴都有各自交际的圈子。”
路虹雯干脆利落,说:“他有,我没有。”
周耀廷毫不客气地瞅着我,显然希望我说明我和她之间的关系。
我实话实说:“我在探矿小学里第一次见到路虹雯。我们都在寻找尸体。她在找她的丈夫,我在找你。”
路虹雯被这番话逗得苦笑。
周耀廷尖锐地看了我一眼。他的神色忽然一变,问路虹雯:“你妹妹说你去珠海散心。”
路虹雯笑而不语,她的眼神警惕。
“这么说来,两位都在珠海了?”他站起来,好像要竭力抑制住油然而生的怒气。他看着路虹雯,他真的生气了,他不想掩饰这一点,场面开始紧张。
他指着我,就像深夜在闹市里喝酒打群架的平城帅哥,眼神犀利,说:“不关你的事,请你暂时离开,这是我和我朋友的妻子之间的事情。我称她为嫂子,我们之间有些问题要弄清楚。”
路虹雯向我使了个眼色,制止我离开。一时,我进退两难。我退后几步,打圆场,“我也是你们的朋友。我尽量不插言,假如没有必要。”
周耀廷很恼火,他走上前,轻蔑地盯着我,说:“我朋友,小戴,他尸骨未寒呀。”
我一时语塞。但我坚持要留下来,我要和路虹雯共渡难关。
“不关阿齐的事情。”路虹雯的声音非常奇怪,“他不需要回避。你找我,想弄清什么问题?”
他艰难启齿,道:“你……怀了小戴的孩子?”
此言犹如当头一棒,把我击懵了。
路虹雯脸一阵红,一阵白,讽刺地说:“这好像是我和我丈夫的个人私事。”
周耀廷的声音低了,仔细看,他的眼睛带着血丝,他帅气的脸上带着一丝疲惫。
他低声说:“我知道,我不该问。问题是小戴已经死了。我想知道你的打算。我见过你丈夫的家人,他们不知道此事。”
他在暗示主动权在他手中。
“你又如何知道?”路虹雯挖苦道。
周耀廷忍受地答:“我是他很好的朋友。他和我说过你们之间……呃……有些误会。”他的眼神带出希冀的神色,“他想要这个孩子。他真的想要。”
路虹雯笑了,她的笑声很奇怪,说:“他只是嘴上说说而已。什么孩子啦,误会啦,都是他的一面之词。你也许相信你的朋友,我却未必相信我的丈夫。”
周耀廷凝视着她,“请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了孩子?”
“这是我的个人私事。”她软硬不吃。
周耀廷明显不耐烦了,摊牌:“小戴是独子。他的父母受了很大打击。孩子可以给两老一点安慰。至于你俩,无论有什么误会,人都死了,一切都应该烟消云散了,是不是?想想小戴,这么年轻就走了,他的一生,多可怜啊。”
“我还是那句话,谢谢关心。你并不了解事情的真相,这是一对夫妻之间的。”
“你回答我,你想把孩子怎么办?”他的强硬使我不安。
我试图把气氛缓和。
路虹雯对我摆摆手,盯着周耀廷的眼睛,“你好像对这一点很肯定,凭什么,就凭他的一句话?小周,你别傻了。”
“难道没有吗?没有孩子?”他眯着眼,讽刺得厉害。
我终于忍不住了,说:“我只是劝你别那么肯定,而且,不要随便掺和进两口子之间的事情。”
周耀廷苦恼地摇头,说的话显然欠缺考虑,“把孩子生下来吧,我求求你!小戴太可怜了。我知道,小戴的保险费用和事故赔偿费足够养大这个孩子。如果你为将来打算,嫌孩子拖累,我保证,他父母会养大这个孩子。”
“解决问题的前提是这个问题确实存在。”我忍不住插言,“究竟有没有孩子?”
周耀廷盯着路虹雯,说:“我叫你一声嫂子,天啊,别他妈的口口声声说什么私事,你承认了吧!我们可以协商,即使你把死人钱全要了,小戴的父母也可以养大这个孩子,不花你一毛钱。你不能发了死人财,却这么无情无义。”
我心里很生气,提醒道:“有话好好说,你体谅体谅她的感受吧。”
路虹雯也被完全激怒了,说:“我的身体由我自己支配。你的提议非常荒谬,我不想和你讨论我的个人私事,所以我认为有没有孩子,是不必要验证的。既然你口口声声为了朋友,我相信你,也可以很不愉快地告诉你,我没有怀孕。”
“你有的。”周耀廷的声音非常低,但很清醒。
两位听众都愣住了。
“我知道,你怀了孕。请生下这个孩子,请你,善待这个生命。”他说着,给路虹雯跪下了,“这是我唯一可以为朋友做到的事情。”
我急忙把他拽起来,心也乱了,“你为什么如此肯定?这样一来,让她很难堪的。你要先确定——”
周耀廷望着路虹雯,打断我的话,一字一顿地说:“我有证据,是你们夫妻俩的协议书,还有医院化验单。我不想说的,这涉及你的。我之所以有这些证据,是因为我在事故发生后,偶然从小戴的抽屉里发现的。”
路虹雯的脸色煞白。
周耀廷说:“我知道你的感受。但小戴死了,已经无可挽回,唯一能补偿的,就是孩子,孩子!钱,你有的,如果你不愿带,有人做梦都想亲手养大这个孙子,你尽管放心。请你仔细考虑,给我答复。我不能把这件事对老人家隐瞒太久。”
他说着,轻手轻脚地出去,掩好门。
剩下的我们呼吸着几乎凝固的空气,前一刻的欢融想起来很讽刺。
路虹雯看着我。“我想静一静。如果我想告诉你,想倾诉,”她的声音低得近似耳语,“你会乐意当个听众吗,还是会避之不及?”
我木然道:“不会。”
“我没有孩子。也许你在胡思乱想,你不会认为我怀着丈夫的孩子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吧?你更不会认为我有嫁祸于你的念头吧?”
“不会。”我觉得心里很难过,纠正她一句,“孩子也不是祸害。”
“你可以一直待在这里,而对我视而不见吗?”
我点头,“如果你需要。”
她热泪盈眶,说:“我会联络你。我得放你走。即使现在,你心里开始厌倦了,也要骗骗我。这段时间,我会非常难熬。”
说真的,我心里很乱,但我掩饰得很好,我低着头离开了她。
当我要求和“永远不会忘记”视频通话时,我暗沉的脸色把她吓了一跳。这些天发生的这些事情,使我必须要找个人倾诉,哪怕是面对一棵树。我只有说出来,才能证明这些事是真实发生过的。
她静静地听着我一口气把经过说完——事故已认定的死者有争议;路虹雯的丈夫有可能不在车里;周耀廷发现小戴抽屉里的文件,知道路虹雯怀孕了,希望她能生下小戴的孩子。
连听者都倒吸一口冷气。她现在应该相信这一切不是我编造了吧?我的演技不可能那么好,我的想象力不可能如此丰富。
她问:“你和路虹雯有了亲密的关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