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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深夜的惨剧(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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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同情地说:“完了,全部死翘翘。听说车子在花圃没停,车里塞得可扎实了,连苍蝇都飞不进去。这么一掉下去,还有救?一车人全给缠在一堆了。”

摩托车上了引桥,交警在维持秩序。搭客仔把他拉到一边,小声说了几句,这个身材魁梧的交警走过来,盯着我的眼睛,却很小声地问我:“是你什么人?”

我脱口而出:“朋友……女朋友。”想起摩托车手的交代,又画蛇添足地补充,“快结婚的那种。”

交警拍拍我的肩,让我过去,他对着远处同伴做个放行的手势。

“两位大哥,谢谢!”我向他和搭客仔道谢。

交警同情地向我点点头,然后扶着搭客仔的肩膀,把他送回线外。

很奇怪,人们在遭受天灾的受害者面前,很容易彼此团结起来,也许,是免遭祸害的幸运感使他们身上的同情心产生共鸣了吧。

往日熟悉的城东桥今天夜里像是躺在手术台上。

警察、解放军、消防员、医生、护士、领导、指挥员、记者、摄像……忙成一团。

一架直升机在桥的上空盘旋,桥的中段、左手边,是被封锁的事故现场,隔离栏已被完全撞烂。

这时候,打捞船已将完全倾覆在河中的事故车徐徐吊起。这辆车已经严重破损,看上去触目惊心,部分车壳已与底盘分离。事故车一露出江面,随着尸体浮出,岸边家属的一阵骚动,哭声、呼喊声混作一片……

我回到家时已将近四点。这是最黑暗,也是夜里最脆弱的环节,眼看着这个城市就要苏醒了。小韦听到动静,从房间里出来,迎面撞上了我。他已经小睡了一觉。

他抱歉地告诉我,小贞执意要回家,他只好用摩托车把她送走了。

我神不守舍地跌倒在沙发上,发愣。

小韦以为我在为小贞的事情懊恼,解释道:“我尽力去挽留小贞,明天又是周末,可以睡个懒觉。可她不听,走了。”

我明白自己的部分空虚感缘于小贞的离开,我想不起和她在床上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很触动,拨动了心弦。对了,关于嫁人的,我差点说,嫁给我。不能说很惊险,可是,面对死亡,这个几乎是脱口而出的许诺又带给我一种全新的安宁感受。

我忽然问小韦:“韦诚,很认真地问你,我是一个让人缺乏信赖感的男人吗?”

小韦没想到我会忽然这么问,挠头,“这个……怎么说呢?”他转换话题,“你把我弄懵了。你守在城东桥上,究竟要做什么?”

我告诉他,我在车站躲雨、等车。候车的乘客里有一个阿婆、一个小帅哥、一个外地单身女郎,还有一对情侣。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外地单身女郎的手提包被摩托车劫匪抢走了。

“除了那对情侣,他们都在那辆车上,现在恐怕都死了。谁也不认识这个外地小姐,你说,我该怎么办?我是不是要把她认出来,让警察去找她的家人?她的证件可全都被抢走了。”

小韦心情也很沉重,问:“她乘车去哪里?”

“美校。”

小韦沉默不语。我心里沉甸甸的。如果我不把她认出来,也许她的家人永远也找不到她了。

我看着韦诚的眼睛,忽然油然而生了一种罪恶感,说:“我为了进入封锁线内,对警察说,我的女朋友在车上,我们快要结婚了。天啊!”

小韦闻言吃了一惊,目瞪口呆。这个小插曲让我一直不太舒服,说出来就可以好受一些。

我解释道:“因为我想过桥,就对警察扯谎,让他放行。我不能说自己是家属,只好说自己的未婚妻出事了。”

这个逻辑显然很混账。

但他的思路显然和我不在一块儿,他问:“你准备和小贞结婚?”

这下轮到我迷惑不解了,问:“嗯?”

“你什么时候决定的?我没听你说过。”看来,让小韦吃惊的是另一码事。

这难道不是顺理成章的事吗?我迷糊地问:“有什么不对头吗?当然,她现在没有工作,心情也不好。不过,我们俩不是迟早要结婚的吗?”

小韦讪讪地解释:“不是这个意思。当然,你们谈了满久了。再说,她都是你的人了,是吧?”

我感觉小韦很怪,他从来没有吞吞吐吐地谈论过别人的问题,他不是那种人。可是,现在,他望着我,显然在等待我的回答。

小韦从来不是那种可以和你探讨性问题的同性朋友,实际上,我总是和其他的朋友分享自己的性体验。小韦和我完全是不同的类型,他倔强、认真,脾气不是很好,但给人以信赖感。我知道他曾经谈过女朋友,也知道在他厂里,有女孩子喜欢他,我也只是在某次酒后的闲聊中知道他刚工作没多久就有了初次性体验,仅此而已。

我有些不自在,问:“干吗打听这个?”

他脸红了,失望地笑了一下,说:“关心你而已。对不起,我变得八卦了。你赶紧进去睡吧,你一晚上都在晃荡。”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个电话!外地的单身女郎用我的手机打过一个电话。我嗖地坐起来。看来,这个坏消息,无论如何,要由我来向她的朋友报告了。

我拨打这个电话,对方手机关机。当然,这个时候,不关机才怪。我心情沉重地留言,请他或她尽快与我联系。

但我怎么也睡不着,又起身上了网。没想到一上线,就看到了“永远不会忘记”的头像在闪烁。

她给我写了一大堆留言。原来,我几小时前下线的举动引起了她的误解,这个女人也未免太敏感了。她以为是因为她说了那些关于命运对她不公的话,我看了乏味而逃离。

这也太扯了。她暗示我这个人,带着太强烈的优越感,听到真正的苦难就赶紧逃避,简直是“叶公好龙”。

我当然不服气,便详细地把今天的遭遇说给她听,说我坐的那辆车,居然坠江。我也许是最后的目击者。

这个经历太令人震撼了。我还得向一个陌生人报告他朋友的死讯,因为她用我的手机拨打了人世间的最后一个电话。

但我没想到,“永远不会忘记”很快有了反应。她居然在线!这个女人,她不睡觉的吗?

“永远不会忘记”看了我写的经历,给我发了个“握手”的表情,好像在鼓励我,又好像在替我压惊。

“你现在可以掏出你的‘指鬼针’来验证了。”她在开玩笑吗?我却有点毛骨悚然。

在万籁俱寂的深夜,我掏出那个“指鬼针”。指针依然没有转动,我把它拿到阳台,正对着坠江的巴士的事故现场,它依然纹丝不动。

但在这个深夜,有人能和自己探讨内心的话题,我感觉到一种奇怪的依赖。我们每个人,在某个时刻,内心中都有孤独的一刻。

她的ip地址是在杭州。我很纳闷,她是做什么工作的?

“这样的家庭,我能有什么出息呢?我是网吧的值班员,吃喝都在电脑前,拿着微薄的薪水,感受人生的凄凉。”

我很同情她。但至少她还活着,比起我那些同车的朋友,她可算是幸运的了。

“告诉我你成长的故事。”她说道。

这个时候我哪还有这样的心思。

“说说你家里人吧。”见我没反应,她又说。

我只好告诉她,我爸爸的业余爱好就是品茶。他的书房更像一间茶室。我觉得他品口茶,闭着眼,沉浸在茶的世界里的时候,看上去就像个老头子。实际上,他并不老,相反,他比同龄人显得年轻。

大家都说他品茶是为了平衡自己的工作压力,提高专注力。胡扯!和外科医生的工作比起来,我相信,他更愿意当个纯粹的品茶者,可惜没有这样的高薪职务,可以让他打发终生。

他从不收受病人的红包,但要是送他茶,他就毫不客气地当场拆开。把太贵的(有贿赂的嫌疑)、假冒的、不喜欢的品种当场退回,喜欢的则留下,还真是个性情中人。

“儿子啊,你不知道。”他曾有一次透露他的处世之道,“品茶这个爱好是我的挡箭牌,你越是有个狂热的业余爱好,越显得与世无争,大家对你就越放松戒备。但你自己可不能放松哦。相反,你要顺应天时,见缝插针。”

敢情他这名声和职位,都是这么顺来的。

我妈妈有个原则,她从来不把工作带回家中。我很少见她在家弹钢琴,她也从不往家带学生,她宁愿请学生去饭店吃饭。成功音乐人的光环下,她只是一个注意力集中的家庭妇女。她最大的乐趣是在厨房做菜,然后伺候那两个“迟来的宝宝”,终生调解他们之间的纠纷。

在这样的家庭环境中长大,我变得平和、豁达、随性、无忧无虑。但我的同学、朋友们却不这么看我。他们觉得我深藏不露,比如他们随着对我了解的加深,不停惊叹:

“原来你爸爸是……”

“原来你妈妈是……”

“原来你爷爷是……”

“原来你们家……”

是的,即使在如今高房价的“蜗居”时代,我们家早已备有好几套房,算是固定资产。我们甚至从不出租。在我大学毕业那年,家里就已经替我买了一套楼中楼备在那里。我唯一“靠谱”的功能,就是让他们可以抱上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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