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霜迟沉默。水池里的锦鲤摆了一下尾,水面轻轻晃了一下,把她的影子打散了,又拼回来。
他凝视着邱霜迟,像是在欣赏她认真思考的沉静模样,过了片刻,看到邱霜迟依旧表情冷漠,便笑着说道:“霜姐,你妈是法人加最大大股东,我先不说这批货为什么被扣,她作为经营主体的控制人,承担主要责任,这在风险归因上,就叫‘控制方承担第一损失’。你的两个舅舅选择撤资,本质上是在做主动风险规避。说白了,人家的诉求就是:我不想为一个我没法控制决策的盘子继续烧钱。这不是背叛,这是资本的本能止损......”
邱霜迟依旧木无表情。
他继续说道:“你换到金融狗的角度想,这就好比一个LP(有限合伙人)发现GP(无限连带负责人)的操作出了重大回撤,人家选择赎回份额。你总不能说‘你赎回就是不信任我’,那不成道德绑架了么。在钱面前,信任是要写进合同里的,不是靠血缘担保的。“他顿了一下,又说,“我知道你难受的点是,他们可是你妈妈的亲哥哥和弟弟啊,怎么能这么绝情?但咱搞金融的得清醒,市场里最怕的不是坏算法,而是带感情的活人。人一上头,什么‘他小时候还抱过我’这种buff一叠,决策直接崩塌。你看看那些被量化收割的散户,哪个不是被自己的情绪送人头的?市场爸爸可不管你今天是不是破防了.....所以别纠结他们‘撤资伤感情’,你该庆幸他用了最不拖泥带水的方式把风险敞口关了。这年头,能跟你明牌切割、不玩阴的亲戚,已经算得上是人上人了。”
“我知道。”邱霜迟终于开了口说,“可我觉得他们无关紧要,所以我也没有必要用什么好脸色对他们。”
“看上去确实无关紧要。”林怀恩点头,“但你今晚这场发泄,除了一时爽快,还能留下什么?你总不能和你妈妈,和你外公外婆切割吧?既然不能,灰尘都落定之后,你得到的只有一个破碎的家。”
“破碎就破碎,反正我不想再理他们。”邱霜迟说。
“说真的,你不理他们,对他们来说就像……你在一只下跌的股票上空仓不动,你以为你在惩罚它?不,人家可能压根没感觉。他们最多就是有那么零点几秒的‘后悔瞬间’,跟打开行情软件发现‘哦,当初卖飞了’差不多。这种伤害,约等于你踩到乐高积木,疼是疼,但三分钟就忘了。”他微笑了一下,那种微笑如同天使,却笑意却如同魔鬼,“所以你要追求的不是让他们疼一下,而是让他们离不开你。让他们像……咱们就打个通俗的比方啊,像那些追涨杀跌的散户天天盯着你喊‘大佬带带我’,像币圈群里喊‘爸爸给个点位’。你扔点残羹,他们就欢快的摇尾巴;你关掉水龙头,他们急得团团转。这才是真正持久的满足。你现在不理他们,这种快感是一次性的,还短暂。而如果你反过来控制他们,不开心了就可以拿他们取乐,快感可以吃一辈子。你选哪个?”
邱霜迟还没有说话,邱逸钦先倒吸一口凉气,像是刚刚才认识他一样,咋咋呼呼的说道:““卧槽!林怀恩,没想到你是这种‘粉切黑’啊?建议你直接出道——‘人间黑心莲·怀恩’。”
林怀恩白了邱逸钦一眼,“当然,这些都只是配菜。真正我想要问你的是......邱霜迟,你对自己将来的想象是什么。”
邱霜迟注视着他,没有回答,但她的瞳孔,她的面容,都说明她听进去了,在认真的思考。
他回望着邱霜迟,认真的说道:“你得记得你是觉醒者,你将来必然会站上更高的位置,如果你不想只做一个特勤,而是站上真正能决定别人生死的位置,你必须先接受一个事实:这世上没有一个完美无缺的人。你也不需要一个完美无缺的圣人,那玩意是供人顶礼膜拜的,你得敬而远之。你真正需要的是材料。你想上升到高位,不仅上面得有人拉你,下面还必须有无数双手在托举你。这些手会有污渍,会有老茧,会偷偷往自己兜里揣东西。不要指望他们改掉,你要做的,是清楚地看见每一只手的毛病,然后把它们安放在恰好能为你所用的位置。就像象棋,象走田,马走日,让它们在规则里替你卖命。一个上位者的失败,往往不是因为底下的人有毛病,而是因为他明知道这些毛病,却还是把他们放在了错误的位置。那不是他们的问题,是你的问题,是你不够聪明.....”
邱霜迟低下了头,在她的身侧,一条红色锦鲤又摆了一下尾,像一枚棋子落在水做的棋盘上。
“你父亲过去那套,不是棋手的套路。他选择独善其身,是因为他清楚,他只是枚棋子,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独善其身,尽量做一枚没有问题的棋子。如果今天是爸爸来处理今天的问题,他肯定不会像你这样做.....”
“我爸爸会怎么处理。”邱霜迟抬起头问。
“你今晚的出场很漂亮,我欣赏极了,账目、法条,每一条都抽得他们满脸是血。可这是爽文大女主的反击,而不是一个合格的上位者。”林怀恩的微笑变深了一度,“如果是爸爸,他会转换成棋手的角色,俯瞰,那么看见的不再是讨厌的亲戚,而是变量,是可以移动的资源。把这一屋子人,从随时可能炸膛的隐患,变成你手里可以反复使用的棋子。胜利之后的艺术,不是把剑刺进敌人的胸膛,那是电影里的桥段。真正的战争,是打完仗,该收编的收编,该安置的安置。因为下一场仗,你还需要人冲锋,需要人传话,需要人在关键时刻替你挡一刀。”
邱霜迟盯着他没有移开眼睛,她的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聚焦,似乎是一种崇拜的感情。
“我知道,让你去用这帮人,比吞苍蝇还恶心。但到了我们该站的位置上,情绪是奢侈品,大多数人根本消费不起的奢侈品。你没有力量,就守不住任何你珍视的感情。你要增长力量,就必须吞下恶心,去驾驭这些你瞧不上的人。说到底,这世上最大的成本不是钱,是沟通成本,是了解成本,是重建信任的时间成本。你算过吗?换一批新人,你需要付出多少精力去筛选、磨合、试错,去数清他们心底的每一道暗门?再算一笔账,如果今天你把他们彻底撕碎,将来他们通过你母亲、你外公外婆,像藤蔓一样反向渗透、缠绕、消耗你,你又得支付多少精力去应付?十倍?二十倍?还是被慢慢陷入内耗而不自知......”
邱霜迟注视着林怀恩,这一瞬,居然有点痴了。她从前觉得,他说话时那种过于笃定的从容,和傲慢是同义词。她曾在垂虹庭的客厅里,泪流满面的想,这个人凭什么用那种语气对她讲那些话。
但此刻,她居然会觉得他完全又资格。她心里那股被轻视的不舒服又涌上来,但这次它没有停在反感的位置,而是往下沉了沉。
的确,她得认清她不过是枚棋子,但她也得明白,她是对他很有作用的棋子。
要不然,他不会对她说这么多发自内心的话,这些话,有些人可能需要一生的时间去领会。而他就借着这个机会,毫无保留的说给了她听。
说的她无从反驳,说的她醍醐灌顶。
邱霜迟觉得自己在内心建筑的那堵墙,那堵为了抵抗林怀恩所修筑的高墙,正在被她从内部抽走砖块,一块接一块,闷闷地落下去,叫人心慌意乱。
她想起了那个不是雨夜的雨夜,她走出房间,坐在车里,抵着方向盘对自己说“算了,就听他的吧”,那时是无力,是认输。而现在不是。现在她是在被他重新组装,他将她那些愤怒、不甘、以为正确无比的锋芒一件件拿起来,告诉她,你的确做的是还可以,但远远不够。
距离他,距离他的要求还远远不够。
“不够”比“错了”更让人无法反驳。
四月的熏风中,一条锦鲤猛一摆尾,跃出了水面,水面炸开,似乎那只跳入了龙门,跳出了它的二维世界。
邱霜迟低头看着那道裂开又迅速合拢的波纹,她感觉自己在这一瞬也跳了出去。不是跳,是被一只手轻轻拈起,进入了另外一个世界。
而那只手的主人此刻正看着她,用那种该死的不变的语气告诉她:这个世界没有敌人,只有变量,你有敌人是因为你还不够强大。
她感觉自己就在刚才已经把什么都交出去了,越过了那堵墙。那些她攥了半辈子的东西,骄傲,矜持,自信.....
她本应该该疼的,它们曾经是她的脊梁。
可是她居然丝毫没有觉得疼痛,她甚至没有惋惜。
她只很确定地想了一件事。
她必须是林怀恩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