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风啊,货确实是放了,你们随时可以来取。”张科长的语气直接切换,热络得好像刚才那个“不可能放”是另一个人说的,他顿了一下,“我就说你们这批货手续是没问题,新规审查严也就这段时间的事,肯定能放出来。”
杨明风的CPU还没转过来,拿着电话,表情有点呆滞。
“今天实在是没空,传楷哥的葬礼我应该亲自去的。我有托人带人情过去,你帮我跟嫂子说一声。哎,邱关长走的的确是有点太急了.....”张科长寒暄完,切入正题,“对了,何光晔今天是不是也去了?他亲自告诉你货放掉的?”
杨明风也不笨,瞬间懂了,张科长不是在寒暄,是在刮奖,想知道邱传楷到底怎么回事,或者说邱家走通了什么关系。
“哎这个啊.....”杨明风看向林怀恩,瞳孔里多了些莫名其妙的敬畏,见林怀恩不开口,他就打着哈哈,胡言乱语,“今天人太多了,我没顾上打招呼。何叔叔应该是来了,这个得问我妹妹,我没太注意。本来我是打算星期一再去的,但你也知道,我们公司这情况,我爸妈叔叔婶婶都担心的很,就还是打电话找您确定一下。张科,您办事效率拉满,回头请你吃饭,长风阁走起。”
“吃饭真不行,关口的情况你知道,现在风声鹤泣的,等过了这段时间,再说。你来取货的时候,给我打个电话,我陪你去.....”
“行!行!行!那麻烦您了!”
电话挂断。
杨明风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表情像是刚被人从一场噩梦里摇醒,还有点懵,但劫后余生的庆幸已经从眼角往外渗了,喃喃的说道:“真放了,真放了……”
“真.....真放了?”大舅妈的嘴角直接拉到耳根,喜笑颜开的速度比短剧反派洗白还快,仿佛刚才那个在退股协议旁边上蹿下跳催签字的不是她,“我说霜儿怎么这么淡定呢!原来货早就放出来了啊!”
没有人接话。
整个房间陷入一种“沉默是今晚的康桥”式的黏稠尴尬。全屋人都在用尽全身力气表演“我刚才可没说什么不该说的”。同时余光不约而同的像监控探头似的,偷偷摸摸的扫向站在门口的林怀恩。
林怀恩没给他们多看的机会,淡然的说道:“你们商量一下。”随后他冲邱霜迟歪了下头,示意她出来。
他转身出了客房,和一直站在门外的邱逸钦,走到了走廊通向花园的台阶边。邱霜迟很快跟了出来,和邱逸钦并肩站着屋檐的下面。
“我们去那边说。”他抬眼瞥了眼花园里的凉亭说道。
三个人下了台阶,踩着鹅卵石路,一起向着花园中间的八角亭走。林怀恩能从上帝视角听到身后的房间里两家人的讨论。
“这下好了,货放出来了,房子不用卖,也不用找霜儿要钱,皆大欢喜嘛。”大舅妈舒了口气,语气乐观,就像是刚才没庆幸邱霜迟签了合约一样。
“问题是......”二舅妈低声说道,“人家霜儿八成早知道货能放出来。刚才那一出,是给两个舅舅下套呢。”
“下套不至于。”大舅妈打圆场,“就是气不过,气我们没人雪中送炭。也不是我们自私,是真没能力.....”
“也不一定是妹妹早知道。”杨明风说道,“如果她真知道,刚才那男生说能放货的时候,她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
“会不会是霜儿的男朋友?”大舅妈兴奋的说,“开口就是转账他能搞定,几百万上千万的,这可不是谁的手机银行都能操作哦。”
“肯定有实力,有背景。”杨明风笃定地点头。
“那也不一定。”二表哥杨文斌终于找到了装逼的入场时机,语气淡淡的,淡到刻意,“真正顶级的那批二代,全在国外待着,有几个在国内的?”
杨明风摇头,“你那是什么版本的老黄历了?现在都是从小读贵族学校,大了反而回国读大学。硕西集团的刘思安不就是?跟逸钦同一届的,也是学金融,不过是不同班。”
“刘思安?我同学跟他认识。”杨文斌表面不动声色,实际与有荣焉地甩出一张社交王炸牌,“他家又不是他接班,是他姐姐和哥哥,他姐姐读的哥大,他哥读的斯坦福。他回来读府旦。我不是说府旦不好,但顶级二代的首选还是亚美利加。”
“那是以前。现在还真不一定。”杨明风蹙着眉头,露出思索的表情,“刚才那男生我总觉得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酒吧?”杨文斌嗤了一声,“也就一些不成器的喜欢混酒吧。”
“不是不是,肯定不是酒吧。”杨明风摇头,“好像是在TikTok上刷到过……实在想不起了。”
“哎呀呀,现在想这么多干什么!”大舅妈把话题一把拽回主赛道,“管他是谁,反正肯定有钱,还跟霜儿有关系。现在关键是.....食品公司还要不要继续搞?”
“年纪那么小,再有钱也是家里的钱。他能做的了主?”二舅妈顿了顿,语调里夹进来一根肉眼可见的刺,大概是有点嫉妒,“而且现在的有钱二代,花心得很。敏彗那些个有钱的同学,谁不是国外一个,国内一个,玩的花的很,而且又精明,也就买买奢侈品,旅旅游,现在对霜儿再好,新鲜劲一过……千万不要做指望。”
.......
这时三个人已经走到了假山水池边时,凉亭就在一旁,邱霜迟开了口,“为什么要给他们机会?”
林怀恩屏蔽了无聊的八卦,转过头,微笑着看邱霜迟,眨了下眼睛说道:“霜姐,让我们先剥离情感因素,将血缘亲情这些遮蔽你眼睛的东西扯掉。假设他们只是木有感情的合作方,关口的货被扣,纯粹是你父亲犯的原因,而他平时也没有给与公司太多的关照。这种情况下,告诉我,你还会不会像现在这样血压飙升?”
“说是我爸没照顾他们。”邱霜迟的声音冷了一度,“要不是我爸,就凭他们能分析的出什么货好卖?能那么容易申报通关?”
“这不是我问的问题。”林怀恩的语气纹丝不动,仍是那种近乎溺爱的耐心,仿佛在教一个孩子辨认捕食者的足迹,“我问的是,如果撕掉‘亲戚’这个标签,你的愤怒还剩多少?剥离情绪,霜姐,这是金融第一课,也是生存第一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