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消息,皆是西洋传教士与商船带回的实情。
西班牙人早已抵达美洲,掠夺了大量的黄金白银,国力大增,这也是他们能与荷兰人抗衡的重要原因。
朕与西班牙联姻,便是要借助他们的航海技术与渠道,打通前往美洲、印度的航线,获取那里的黄金、白银、香料等资源,充实我大明的国库,提升我大明的国力。”
他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如今西方战乱,诸国无暇东顾,这是我大明抢占海外殖民地、拓展贸易范围的绝佳时机。
若是能拿下美洲、印度的资源,我大明便能积累巨额财富,打造更强大的水师,不仅能彻底掌控南洋,还能威慑西方诸国,让他们不敢轻易东来侵扰。
到那时,我大明便能成为真正的天朝上国,屹立于世界之巅!”
众臣静静地听着,脸上的震惊渐渐转为茫然,又从茫然转为深思。
皇帝的话,彻底颠覆了他们的认知。
他们从未想过,世界竟如此广阔,除了大明与周边诸国,还有美洲、印度这样的地方。
他们也从未想过,大明的崛起,竟能与万里之外的西方紧密相连。
叶向高皱着眉头,说道:
“陛下,此事太过匪夷所思,臣等一时难以接受。
且前往美洲、印度,路途遥远,航海艰险,耗费巨大,恐难以实现。
再者,华夷之辨,血脉纯净,乃是我大明的根本,若是与西夷联姻,恐真的会动摇国本。”
“华夷之辨,从来不是一成不变的。”
朱由校语气平和却有力地说道:
“所谓华夏,并非以血脉论,而是以文化论。
若是西夷能遵我大明礼仪,通我大明教化,便是华夏之民。
若是华夏之民,背弃礼仪,败坏教化,便是蛮夷之辈。
西班牙公主嫁入大明,只需遵我大明礼制,学我大明文化,便是我大明的皇妃,何来污染血脉之说?”
他看着众臣,继续说道:
“至于路途遥远、航海艰险,这正是我大明需要克服的困难。
朕已下令,让水师加紧研制更先进的战船,改进航海技术,培养航海人才。
只要我们下定决心,定然能打通前往美洲、印度的航线。
至于耗费巨大,只要能获取那里的黄金、白银、香料,一切投入都能加倍收回,充实国库,造福百姓。”
朱由校的话,层层递进,既有对当下时局的精准判断,又有对未来的长远规划,每一句都掷地有声,让众臣从最初的反对、质疑,渐渐变得语塞、动容。
他们不得不承认,皇帝的目光,远比他们更为长远,所思所虑,皆是为了大明的长远利益。
方从哲沉吟良久,躬身说道:
“陛下所言,句句在理,臣等受教了。
只是此事太过重大,关乎祖制朝纲,臣恳请陛下给臣等一些时间,让内阁与六部大臣共同商议,拟定详细的方案,再行推行。”
其余众臣也纷纷躬身,不再反对,皆是请求皇帝给予时间,商议周全之策。
朱由校见众臣已然被说服,心中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些老臣虽迂腐,但皆是为了大明,只要能让他们看清利弊,便会支持他的决定。
况且,朱由校这番话,也是给了他们一个台阶来下。
就算这件事有什么不好的影响,千秋万代,锅也不在他们这些人身上了。
“好。”
他缓缓开口。
“朕给你们三日时间,与六部大臣共同商议,拟定联姻、结盟、拓展海外贸易的详细方案。
三日之后,将方案呈给朕审阅。”
“臣等遵旨!”
众臣齐齐躬身领命。
“另外。”
朱由校补充道:
“礼部即刻着手筹备联姻礼仪,孙卿,此事便交由你负责。”
孙慎行心中一松,连忙躬身道:
“臣遵旨!臣定当尽心竭力,筹备好联姻礼仪,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众臣又与皇帝商议了一些细节,便纷纷告退。
片刻之后。
朱由校从龙椅上起身。
方才说服内阁众臣的余温尚未散去,可他心中清楚,这场关乎大明未来的变局,仅靠朝堂共识远远不够。
百官虽被他的远略说服,但若不能扭转民间根深蒂固的“华夷之辨”,迎娶西班牙公主之事仍会流言四起,甚至可能引发民怨,动摇新政根基。
百姓笃信儒家礼教,敬畏圣人后裔,对“夷狄”的排斥早已刻入骨髓。
寻常政令尚且需借乡绅、儒生之力传达到市井阡陌,这般惊世骇俗的跨国联姻,更需一个足以撬动民心认知的支点。
朱由校指尖轻叩案几,目光落在窗外飘落的碎雪上,脑中忽然闪过一个人影。
南孔衍圣公孔贞运。
此人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衍圣公。
此前大明仅承认北孔衍圣公,南孔一脉虽为孔子后裔,却始终未得朝廷正式册封。
朱由校登基后,借打压北孔宗族势力、扶持南孔之机,将孔贞运推上衍圣公之位,既制衡了北方儒家士族,又将这位圣人后裔牢牢绑在自己的皇权战车之上。
孔贞运的爵位、声望皆源于皇帝的恩赐,于他而言,朱由校绝非普通君主,而是再造其宗族荣光的恩人,自然是唯命是从的傀儡。
“魏朝。”
朱由校开口。
“奴婢在。”
守在一旁的魏朝连忙躬身上前,垂首侍立。
“即刻传朕旨意,召衍圣公孔贞运入宫见驾。”
“奴婢遵旨!”
魏朝应声退下,快步走出暖阁,吩咐小太监备车,星夜赶往衍圣公府传召。
此刻的衍圣公府,位于北京外城的圣贤街,院落雅致,青瓦白墙间透着儒家世家的肃穆。
孔贞运正坐在书房内,翻阅着《论语集注》,案上摆着一杯温茶,窗外的梅香随风而入,清雅宜人。
他身着藏青色锦袍,眉眼间带着儒家学者的温润,却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拘谨。
自被册封为衍圣公以来,他虽享尽殊荣,却始终如履薄冰。
他清楚自己的位置是皇帝给的,稍有不慎,便可能万劫不复。
“公爷,宫里来人了,说是陛下传召,命您即刻入宫见驾。”
管家匆匆走进书房,神色慌张地禀报道。
孔贞运心中一惊,手中的书卷险些落地。
此刻已是酉时末,天色渐暗,皇帝突然传召,定然是有要事。
他不敢耽搁,连忙起身整理朝服,戴上梁冠,匆匆随传召的太监出宫,乘坐马车朝着紫禁城疾驰而去。
马车在雪夜里颠簸前行,孔贞运坐在车中,心绪不宁。
他暗自揣测着皇帝召见的用意,是为了祭孔大典?
还是为了内阁近日议论的新政?
亦或是……
自己哪里做得不够周全,惹得皇帝不满?
无数念头在他脑中盘旋,让他愈发忐忑。
约莫一个时辰后,马车抵达紫禁城午门。
在太监的指引下,孔贞运穿过层层宫阙,最终抵达东暖阁。
暖阁内暖意融融,龙涎香与炭火的气息交织在一起,朱由校正端坐于案前,手中握着一支朱笔,似乎在批阅文书。
“臣孔贞运,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孔贞运快步走入,跪倒在地,恭敬地行三叩九拜之礼,姿态谦卑至极。
“平身吧。”
朱由校放下朱笔,抬了抬手,目光落在孔贞运身上,语气平和。
“赐座。”
“谢陛下。”
孔贞运谢恩起身,小心翼翼地坐在一旁的锦凳上,腰杆挺直,却不敢与皇帝直视,只垂着眼,静待圣谕。
朱由校看着他拘谨的模样,心中了然。
他刻意放缓语气,说道:
“今日召你前来,是有一件要事托付于你。
此事关乎大明国运,也关乎天下民心,非你不可。”
孔贞运心中一紧,连忙起身躬身道:
“陛下谬赞,臣乃圣人后裔,蒙陛下恩宠,得以位列衍圣公。
陛下有任何差遣,臣万死不辞,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他这番话并非虚言,无论是出于感恩,还是迫于皇权,他都没有拒绝皇帝的余地。
朱由校微微颔首,从案下取出一卷誊写工整的文稿,递给一旁的魏朝,吩咐道:
“给衍圣公看看。”
魏朝捧着文稿,快步走到孔贞运面前。
孔贞运双手接过,指尖微微颤抖。
文稿用的是上好的宣纸,上面正是朱由校的亲笔。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展开文稿,目光落在开篇的字句上。
开篇第一句,便让他瞳孔微缩:“天地之大,四海之内,非独华夏有生民,西夷亦有疆土,各有风俗,各有教化。”
以往的典籍之中,皆称西夷为“蛮夷”,视其为未开化之辈,而皇帝的文稿竟将西夷与华夏并列,这般论调,已然颠覆了传统认知。
孔贞运强压下心中的震惊,继续往下读。
文稿中详细介绍了西方诸国的格局,开篇便点明了当下的年份。
天启四年,即西洋历法一千六百二十四年。
文中写道,西方并非一盘散沙,而是诸国林立,其中势力最雄厚者,便是哈布斯堡王朝。
文稿细致拆分了哈布斯堡王朝的分支:西班牙哈布斯堡掌控着西班牙本土、尼德兰南部及美洲殖民地,兵强马壮,垄断了西洋与美洲的贸易。
奥地利哈布斯堡则盘踞欧洲中部,掌控着神圣罗马帝国的皇权,与法国、瑞典等国连年征战。
紧接着,文稿又介绍了荷兰、英国、法国等国的情况:
荷兰虽刚从西班牙独立不久,却凭借强大的水师,在南洋、欧洲海域劫掠贸易,成为西班牙的死敌。
英国偏居英伦三岛,致力于发展航海业,暗中与荷兰争夺海外据点。
法国则在欧洲大陆与奥地利哈布斯堡王朝对峙,试图争夺欧洲霸权。
文稿中甚至提及,西方诸国为了争夺领土与贸易利益,已陷入全面战乱,彼此攻伐,国力大损。
看到此处,孔贞运的呼吸已然有些急促。
他自幼研读儒家典籍,对西方的认知仅停留在“西洋传教士”“番货”等模糊概念,从未想过西方竟有如此复杂的政治格局,更不曾知晓这些夷邦竟有如此强大的势力。
皇帝对西方的了解之深,远超他的想象。
他定了定神,继续往下读。
文稿的后半部分,画风一转,开始介绍那些“未被开发,却值得开发”的海外土地。
文中对印度的描述,让他目瞪口呆:
“印度者,位于西洋之南,幅员辽阔,气候温润,盛产香料、宝石、象牙。
其地香料,香气醇厚,远超南洋所产;其地黄金,储量丰饶,市井之间,随处可见,堪称遍地黄金之地。”
紧接着,文稿又介绍了美洲:
“美洲者,远在西洋之外,横跨南北两洲,幅员之广,远超大明。
其地盛产白银,秘鲁、墨西哥等地的银矿,储量惊人,西班牙人每年从美洲掠夺的白银,数以百万计。
其地亦有蔗糖、烟草、棉花等物产,皆为世间稀有。”
而后,文稿又提及了大洋洲:
“大洋洲者,孤悬于南洋之外,岛屿星罗棋布,矿产无数,金、银、铜、铁皆藏于地下,尚未被世人开采。
其地草木繁茂,野物成群,亦可开辟良田,繁衍子民。”
每一段描述,都充满了颠覆性的信息。
孔贞运手中的文稿仿佛有千钧之重,他的手指微微泛白,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从未听说过这些名为“印度”“美洲”“大洋洲”的土地,更不敢相信世上竟有如此富饶之地。
遍地黄金、白银,物产丰饶,矿产无数,这简直像是传说中的仙境。
他强压下心中的震撼,艰难地翻到文稿的最后一页,而这一页的内容,更是让他如遭雷击,浑身一僵。
文稿末尾,清晰地写着:
“朕欲纳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公主塞西莉亚·雷娜塔为妃,择吉日完婚,以固邦交,以安侨民。”
紧随其后,是朱由校对这场联姻原因的阐述:
“荷兰人在南洋肆虐,劫掠我大明商船,屠戮我吕宋侨民,数万华夏子民流离失所,饱受欺凌。
西班牙与荷兰乃世仇,在吕宋有驻军之力。朕与西班牙联姻,非为一己之私,实为大明之公利。
联西班牙之力,夹击荷兰,夺回南洋贸易之权,护我吕宋侨民之安。
待除荷兰之患,再图海外之地,取美洲之银、印度之香、大洋之矿,充实国库,造福万民,使大明子民,皆能安居乐业,使大明疆土,得以远播四海。”
孔贞运反复读着这几段话,只觉得脑中轰然作响,半晌回不过神来。
皇帝要纳西夷公主为妃?
还要借助西夷之力,去争夺那些遥远海外之地的资源?
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惊世之举!
他猛地抬头,看向端坐于御座上的朱由校。
皇帝神色平静,目光深邃。
孔贞运心中瞬间明白,皇帝早已深思熟虑,绝非一时兴起。
而这份文稿,也绝非简单的告知,而是要借他的身份,向天下百姓传递皇帝的意志。
“这……这……”
孔贞运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想反驳,想说华夷之辨,想说祖制礼制,可文稿中对海外之地的描述、对联姻目的的阐述,句句都站在“大明公利”的立场上,让他无从辩驳。更何况,他深知自己的身份,根本没有拒绝皇帝的资格。
朱由校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语气平淡地说道:
“明日的《皇明日报》,朕要你将这篇文章刊登出去,朕与你一道署名。”
《皇明日报》是朱由校登基后创办的官报,起初仅在京城流传,如今已传遍南北诸省,上至官员乡绅,下至市井百姓,皆有传阅。
这份报纸是皇帝传递政令、引导舆论的重要工具,而孔贞运作为衍圣公,圣人后裔,其署名足以让这篇文章的可信度倍增,也能借助儒家的声望,消解民间对“纳夷女为妃”的抵触。
孔贞运的心中翻江倒海,纠结万分。
他清楚,这篇文章一经刊登,必然会引发轩然大波。
儒家学者定会指责他“背弃圣道”“纵容陛下违逆祖制”,北孔宗族也会借机发难,诋毁他的正统性。
可若是拒绝皇帝,他的衍圣公爵位、宗族的荣光,都会瞬间化为泡影,甚至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他看着朱由校平静却威严的目光,那目光仿佛能洞穿他的心思,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
皇帝提拔他,扶持他,便是为了今日这样的时刻。
成为皇帝意志的传声筒,用圣人后裔的身份,为皇帝的新政与远略背书。
良久,孔贞运缓缓低下头,将文稿紧紧握在手中,语气带着一丝颤抖,却无比坚定地说道:
“臣……臣领命。明日一早,臣便亲自前往《皇明日报》刊印局,督促此事,确保文章如期刊登,署名无误。”
朱由校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笑意,点了点头:
“很好。你乃圣人后裔,天下儒生皆以你为表率,百姓亦敬你信你。
有你署名,这篇文章才能真正走进民心,让天下人明白朕的用意。”
“文章刊登之后,若有儒生非议,若有乡绅质疑,便由你出面回应。
告诉他们,华夷之辨,在德不在种。
圣人之道,在利天下,不在守陈规。
朕与西班牙联姻,是为了护我子民,拓我疆土,是大明崛起之基,而非违逆祖制之举。”
“臣遵旨。”
孔贞运躬身应道,心中已然做好了迎接非议的准备。
从他答应署名的那一刻起,他便彻底站在了皇帝的阵营里,再也无法回头。
朱由校摆了摆手:“此事便托付于你了。天色不早,你且回去吧,务必办妥此事。”
“臣告退。”
孔贞运再次躬身行礼,双手捧着文稿,小心翼翼地退出东暖阁。
走出暖阁,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却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醒。
他抬头望向漫天飞雪,心中满是感慨与忐忑。
感慨皇帝的远见卓识,竟能洞察万里之外的局势,擘画如此宏大的蓝图。
忐忑自己此举会引来的非议与指责,不知能否扛过这场风暴。
马车缓缓驶离紫禁城,孔贞运坐在车中,反复翻阅着手中的文稿。
他渐渐明白,皇帝要的不仅仅是一场联姻,更是要借这场联姻,打破大明数百年来的封闭与保守,带领大明走向一个前所未有的广阔世界。
而他,作为圣人后裔,有幸成为这场变革的参与者与推动者,或许,这也是他的宿命。
回到衍圣公府时,已是深夜。
孔贞运没有休息,而是立刻召来心腹管家,吩咐道:“即刻备车,前往《皇明日报》刊印局。
告诉刊印局的主事,明日的报纸,务必将这篇文章放在头版,署名‘朱由校、孔贞运’,一字不可错,一刻不可延误。”
“是,公爷。”管家不敢多问,连忙下去安排。
孔贞运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再次通读了文稿。
此刻,他心中的忐忑已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莫名的坚定。
这篇文章的刊登,必将改写大明的命运,也必将改写他自己的人生。
而此刻的东暖阁内,朱由校正站在窗前,望着孔贞运离去的方向,眼中闪烁着自信的光芒。
有孔贞运的署名,有《皇明日报》的传播,民间的舆论定然会逐渐转变。
百姓或许起初会质疑、会反对,但当他们知晓海外之地的富饶,知晓联姻是为了保护侨民、拓展大明的利益时,便会理解他的用意。
魏朝躬身侍立在旁,笑着说道:“陛下英明,有衍圣公署名,这篇文章定然能深入人心,百姓再也不会非议陛下联姻之事了。”
朱由校淡淡一笑:
“民心并非一成不变,关键在于如何引导。
衍圣公的声望,便是引导民心的钥匙。
待百姓接受了这场联姻,朕便能集中精力推进与西班牙的联盟,加快水师建设,为开拓海外之地做准备。”
当然...
能否开拓海外成功,还得看国内稳不稳定,周围的小弟顺不顺服。
西南蛮夷、朝鲜、草原蛮子...
以及...
东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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