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这一天,正好是天启六年的元日。
北京城,早已沉浸在新年的喜庆之中。
从腊月开始,整个京城就已经有了年味儿。
家家户户都贴了春联,挂了桃符,街道上的商铺,张灯结彩,卖年货的摊子,从正阳门一直排到了崇文门,人声鼎沸,车水马龙。
哪怕是北直隶连续两年大旱,可在皇帝的治理下,百姓们依旧能吃饱穿暖,不用再担心冻饿而死,年节的气氛,也远比往年要热闹得多。
而紫禁城,更是被装点得金碧辉煌,喜气洋洋。
皇极殿前的广场上,早已打扫得干干净净,汉白玉的栏杆上,挂着大红的宫灯,皇极殿的屋檐下,挂满了五彩的流苏,金色的琉璃瓦,在冬日的朝阳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巍峨而庄严。
天启六年的元日大朝会,规格之高,盛况之空前,是万历朝之后,数十年未曾有过的。
寅时三刻。
钟声从午门传来,悠扬而厚重,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大典正式开始。
朱由校身着十二章纹的衮龙袍,头戴翼善冠,身姿挺拔,一步步走上了皇极殿的丹陛,坐在了龙椅之上。
他今年二十一岁,登基已经六年了。
六年的时间,让他彻底蜕变成了一个手握乾坤、杀伐决断的帝王。
年轻的脸上,没有丝毫的稚气,只剩下沉稳与威严,一双眼睛,锐利而深邃,扫过殿下的百官,不怒自威。
殿下,鸿胪寺官员高声唱喏,百官按照品级,依次入殿,对着御座上的天子,行三叩九拜的大礼,齐声山呼万岁。
内阁首辅方从哲、次辅叶向高,六部尚书,都察院左右都御史,大理寺卿,通政司使,还有五军都督府的勋贵、武将,齐齐跪在丹陛之下,朝服整齐,动作划一,声音洪亮,震得皇极殿的穹顶,都隐隐有回音。
大朝会的流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宣表官宣读了新年贺表,礼部尚书上奏了天下祥瑞,户部尚书上奏了去年的国库收支、粮食收成,五军都督府上奏了九边防务、军伍整训情况。
每一项奏报,都透着一股欣欣向荣的气象。
去年一年,北直隶、山东、河南,虽然遭遇了大旱,可靠着兴修的水利工程、推广的滴灌技术、深井钻探,粮食产量只比丰年略降了一成,没有出现大规模的流民,没有出现饿死人的情况。
国库收入,比去年增长了三成,海关关税、商税,已经成了国库最大的收入来源,远超田赋。
九边安稳,蒙古诸部归附,对倭战争节节胜利,科学院的新式炼钢法、蒸汽机、千里传信系统,一个个突破传来,整个大明,都在朝着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稳步前进。
百官朝贺完毕,接下来,就是外藩使者的朝觐。
鸿胪寺官员再次高声唱喏,来自各国的使者,依次走入皇极殿。
走在最前面的,是朝鲜国的使者。
朝鲜国王李珲,亲自带着厚礼,前来朝贺。
如今朝鲜是大明的藩属国,甚至国政被彻底掌控,国王都住在北京,因此,李珲不敢对大明不敬。
对着朱由校,行三跪九叩的大礼,态度无比恭敬。
紧随其后的,是琉球国中山王尚丰的使者。
琉球向来是大明的藩属,两百多年来,年年朝贡,从未间断。
哪怕是万历年间,海疆不靖,他们也依旧冒着风险,渡海前来朝贡。
再往后,是安南黎朝的使者、暹罗的使者、占城的使者,甚至还有远在南洋的苏禄国、满剌加的使者,都不远万里,渡海而来,向大明天子朝贺。
除了这些藩属国,还有来自欧洲各国的使者。
走在最前面的,是澳门总督派出的使者。
葡萄牙人和大明合作已久,靠着和大明的贸易,赚得盆满钵满,对这位开放海疆、重视贸易的大明天子,更是充满了敬畏。
还有来自意大利的耶稣会士,罗马教廷的使者,带着教皇的亲笔信,前来觐见大明天子,想要扩大在华的传教事业。
各国的使者,按照顺序,依次向朱由校行跪拜礼,献上本国的特产和贺礼,用生硬的汉语,恭祝大明天子新年快乐,国运昌隆。
皇极殿内,万国来朝,气象万千。
殿内的大明百官,看着这一幕,一个个脸上都露出了与有荣焉的自豪之色。
万国来朝,这是文臣武将们,毕生追求的盛世景象。而这一切,都在这位年轻的天子手里,实现了。
大朝会,从寅时一直持续到午时,才圆满结束。
中午,朱由校在皇极殿设宴,款待百官和各国使者,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一直持续到傍晚,才渐渐散去。
夜幕降临,紫禁城的各个宫殿,都挂起了红灯笼,火树银花,亮如白昼。
宫墙外的北京城,也响起了此起彼伏的鞭炮声,烟花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整个京城,都沉浸在新年的喜庆之中。
可乾清宫的东暖阁里,却依旧灯火通明,没有半分节日的松懈。
热闹散去,百官都休沐过年了,可朱由校,却没有休息。
他换下了沉重的衮龙袍,穿上了一身宽松的明黄色常服,坐在御案前,手里拿着一份份来自前线的奏报,眉头微微蹙着。
哪怕是元日,他也放不下前线的战事。
御案上,最显眼的,是两份来自南北两个战场的急报。
一份,来自倭国九州前线。
奏报是沈有容亲笔写的。
德川家光率领的二十万万幕府大军,先锋五万人,已经通过关门海峡,进入了九州,和酒井忠胜的部队汇合。
幕府军在九州的总兵力,已经超过了二十万。
后续的十五万大军,也正在源源不断地向九州开进。
兵力上的巨大差距,让明军彻底从攻势转入了守势。
如今的明军,只能收缩防线,固守博多湾、长崎、岛原半岛、平户藩这几个核心据点,靠着水师的优势,保障海上补给线的安全。
幕府军靠着兵力优势,不断地发动进攻,用夜袭、袭扰、坚壁清野的战术,不断地消耗明军的兵力和物资。
九州多山,幕府军熟悉地形,躲在山林里,不断地袭扰明军的运输队、前哨站,打了就跑,防不胜防。
明军的火器优势,在复杂的山地地形里,很难完全发挥出来,反而被幕府军的游击战术,搞得焦头烂额。
短短一个月内,明军就付出了近两千人的伤亡,防线不断收缩,已经彻底失去了战场主动权。
奏报里,沈有容反复强调,兵力不足,请求朝廷尽快派遣援军,否则,一旦德川家光的主力大军全部抵达九州,明军连现有的据点,都很难守住。
朱由校看着这份奏报,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他早就预料到了这场战争的艰难,却没想到,德川家光的反应这么快,竟然能压下幕府和朝廷的矛盾,集结举国之兵,奔赴九州。
二十万幕府军,后续还有十万大军,而明军在九州的总兵力,只有八万多人,还要分兵驻守各个据点,能机动作战的兵力,只有不到三万。
兵力上的差距,实在是太大了。
更麻烦的是,九州多山的地形,让明军的火器优势,很难完全发挥出来。
幕府军躲在山林里,打游击,搞夜袭,不断地消耗明军,这是明军最不擅长的打法。
想要打破僵局,就必须增兵,而且要增派擅长山地作战、寒地作战的部队。
朱由校放下这份奏报,又拿起了另一份,来自西南战场的急报。
奏报是熊廷弼送来的。
西南的水西安氏之乱,虽然奢崇明、安邦彦的主力已经被歼灭,可残余的土司势力,躲进了乌蒙山的深山老林里,凭借着对地形的熟悉,和明军打起了游击战。
西南山林密布,瘴气弥漫,地形复杂,明军的大部队很难展开,火器也很难发挥作用。
熊廷弼率领的大军,虽然不断地清剿,不断地取得胜利,可进展却极其缓慢,就像拳头打在棉花上,根本无法彻底剿灭叛乱的土司势力。
这场战争,已经拖了快两年了,耗费了大量的粮草和军饷,却始终无法彻底平定。
熊廷弼在奏报里,也反复请求朝廷增派援军,尤其是擅长山地作战的部队,加快清剿进度。
南北两个战场,都陷入了僵局,都面临着同一个问题:
兵力不足,缺少擅长山地作战的部队。
朱由校放下奏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眉心。
他不是没有兵。
京营有十万新军,九边有数十万边军,可这些部队,大多是擅长平原野战、城防作战的,不擅长山地、丛林作战。
把他们派到倭国、西南的山林里,不仅发挥不出优势,反而会造成巨大的伤亡。
大明的士兵,每一个都是宝贵的。
他不想让自己精心训练出来的新军,白白牺牲在山林里的游击战中。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司礼监秉笔太监、西厂提督王体乾,躬着身子,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刚刚译出来的急报,跪倒在地,低声说道:
“启禀陛下,辽东急报,督师孙承宗八百里加急送来的。”
“哦?”
朱由校愣了一下,抬起头,伸手道:
“拿过来。”
王体乾连忙起身,双手捧着急报,递到了朱由校的面前。
朱由校接过急报,拆开火漆,细细地看了起来。
急报里,孙承宗详细写了多尔衮率领三千残部南下归降的消息,也写了他自己的利弊权衡,还有收服野人女真、复制蒙古治理模式的想法,写得极其详尽,没有丝毫隐瞒。
看着看着,朱由校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
多尔衮。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太熟悉了。
历史上,就是这个人,率领清军入关,定鼎北京,开启了满清两百多年的统治,也是这个人,在之后的数十年里,屠戮了无数的汉人百姓,给华夏文明,带来了巨大的灾难。
可现在,在他穿越而来的这个时空里,这个历史上的摄政王,却成了丧家之犬,带着三千残部,走投无路,只能南下向大明投降,乞求一条活路。
真是造化弄人。
朱由校放下急报,手指轻轻敲击着案几,脑子里飞速地运转着。
杀了多尔衮,很容易。
一道圣旨下去,孙承宗就能轻而易举地把他的脑袋砍下来,送到北京来。
可杀了他,除了能泄一时之愤,没有任何好处。
反而,留着他,有着巨大的利用价值。
首先,就是索伦部的野人女真。
朱由校心中清楚,索伦兵悍勇。
这些生活在黑龙江流域的渔猎民族,从小在山林里长大,骑射精湛,悍不畏死,擅长山地、寒地作战,是天生的精锐步兵。
历史上的满清,就是靠着索伦兵,打了无数的硬仗,平定了准噶尔,收复了新疆,甚至在雅克萨之战里,打败了沙俄的侵略军。
这样一支精锐,若是能收为己用,正好能解眼下的燃眉之急。
倭国九州的山地游击战,西南乌蒙山的丛林清剿,正好需要这样擅长山地作战的部队。
让这些索伦兵去打,既能打破战场僵局,又能减少大明士兵的伤亡,何乐而不为?
其次,就是辽东以北的管控。
孙承宗的想法,和他不谋而合。
想要把黑龙江流域数百万平方公里的土地,彻底纳入大明的版图,光靠军事征服是不够的,必须要有长久的管控手段。
蒙古诸部的治理模式,完全可以复制到野人女真诸部。
用贸易、经济手段,把他们的命脉,牢牢绑在大明的战车上。
让他们有利可图,让他们躺着就能赚钱,他们自然就不会想着叛乱,不会想着和大明作对。
而多尔衮和博穆博果尔,就是最好的抓手。
通过他们,收拢野人女真诸部,建立羁縻卫所,再通过皇商的贸易网络,把整个黑龙江流域的经济,和大明内地彻底绑定,一劳永逸地解决东北的边患。
至于,留着多尔衮,会不会养虎为患?
朱由校轻轻一笑,根本没有半分担心。
历史上的多尔衮能崛起,是因为满清入关,定鼎北京,他手握重兵,权倾朝野。
可现在,建州女真的根基,已经被彻底拔了。
赫图阿拉,早已被明军改名为平金城,辽东全境,都在大明的牢牢掌控之中,汉人移民源源不断地涌入辽东,军屯、民屯遍布辽东各地,建州女真连一点崛起的土壤都没有了。
多尔衮现在,就是一个光杆司令,手里只有三千残部,连饭都吃不饱,连兵器都凑不齐。
他的生死,全在大明的一念之间。
把他放到倭国战场,放到西南战场,让他带着女真兵去打仗,去冲锋陷阵,赢了,大明拓土开疆。
输了,消耗了女真的有生力量。
稳赚不赔的买卖,何乐而不为?
更何况,明人的命金贵,这些女真人的命,就没那么金贵了。
用他们的命,去换大明的胜利,去减少大明士兵的伤亡,在朱由校看来,是再划算不过的事情。
“陛下?”
王体乾看着朱由校脸上的笑意,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
“这份急报,要不要给内阁传过去?”
朱由校摇了摇头,拿起笔,蘸了浓墨,在纸上,写下了自己的旨意。
“给孙承宗回信,接纳多尔衮所部归降,不得苛待。
命其与索伦部首领博穆博果尔一道,在女真地界募兵,兵额一万,组建索伦营,一应粮饷、军械、待遇,与察哈尔部蒙古军一致。”
“索伦营组建完毕之后,即刻开赴倭国九州前线,归沈有容节制,听候调遣。”
写完,他放下笔,吹干了墨迹,递给了王体乾。
王体乾接过旨意,看了一眼,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忍不住低声问道:
“陛下,奴婢斗胆问一句,之前朝廷的国策,是要彻底剿灭建州女真,斩草除根。
现在接纳多尔衮,会不会……会不会引来朝堂上的非议?
还有,难道就不怕多尔衮反叛吗?”
朱由校轻轻一笑,反问道:
“你觉得,建州女真现在,还有死灰复燃的可能吗?”
王体乾愣了一下,连忙低下头,说道:
“奴婢愚钝,不敢妄言。”
“赫图阿拉已成平金城,辽东全境在我大明掌控之中,山海关到鸭绿江,堡垒林立,烽燧相连,京营十万新军,九边数十万边军,火器精良,兵强马壮。”
朱由校的声音,平静却带着自信。
“别说他多尔衮现在只有三千残部,就算给他三万兵马,他也翻不起任何浪花。”
“留着他,不是心软,是让他为我大明所用。
让他带着女真兵,去倭国,去西南,为我大明征伐外夷,开疆拓土,用他们的命,换我大明将士的命,这有何不可?”
王体乾瞬间恍然大悟,连忙躬身道:“陛下圣明!奴婢茅塞顿开!是奴婢目光短浅了。”
“行了,别拍马屁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吩咐道:
“立刻把这份旨意,通过天津的通讯线路,送到锦州,再快马送到辽阳孙承宗手里,一刻也不能耽搁。”
“奴婢遵旨!”
王体乾连忙躬身应道,捧着旨意,快步退了出去。
东暖阁里,再次恢复了安静。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窗外,烟花正在夜空中炸开,绚烂夺目,鞭炮声此起彼伏,新年的喜庆气息,扑面而来。
他望着远处的灯火,望着辽东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多尔衮,博穆博果尔,索伦兵。
这只是第一步。
他要的,不仅仅是一个安稳的辽东,更是一个把整个东北、整个远东,都纳入大明版图的未来。
他要让大明的旗帜,插遍外兴安岭,插遍黑龙江流域,插遍整个东亚。
属于大明的时代,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