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有容摇了摇头。
“德川家光的大军正在渡海,我们必须尽快封锁关门海峡,晚一日,就多一日的变数。
若是分兵去对付荷兰人,封锁海峡的兵力就不足了,会给德川家光可乘之机。”
“那怎么办?”
贺世贤急道: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荷兰人在背后捅刀子吧?”
“荷兰人,自然有人去对付。”
沈有容笑了笑,目光看向了舆图上的琉球群岛。
“我早已给琉球的毛经略传了密信,期望他盯着荷兰人的舰队。能不能吃掉这十二艘盖伦船,就看毛经略的本事了。”
众人闻言,皆点头。
毕竟...
毛文龙在澎湖打败过红毛夷一次,现在就能打败第二次!
沈有容目光再次扫过在场的所有将领,语气陡然变得凌厉起来:
“诸位,此战,关乎我大明国威,关乎东亚海疆百年安定。
德川家光赌上了日本的国运,我们,就要让他输得倾家荡产!”
“所有部署,即刻执行!
二十日之内,我要看到关门海峡被彻底锁死,九州沿海所有港口被封锁!
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必须困死在九州岛上!”
众将领齐齐上前一步,单膝跪地,高声吼道:
“末将等遵命!誓死完成军令!”
声音震得大堂的屋顶都微微发颤,一股肃杀之气,瞬间席卷了整个平户城。
随着沈有容的一声令下,整个大明征倭大军,如同精密的机器一般,飞速运转起来。
当日下午,汪翥便率领水师主力舰队,拔锚起航,朝着关门海峡的方向疾驰而去,四百余艘战船,在海面上铺开,帆影蔽日,炮口林立,如同一条钢铁巨龙,朝着日本的咽喉要道,席卷而去。
明安台吉也在当日夜间,率领四万骑兵,从平户岛出发,分兵数十路,潜入了九州内陆,如同数十把锋利的匕首,朝着德川军的粮道、营寨,刺了过去。
九州各地的坚城,也接到了帅府的将令,立刻开始执行坚壁清野的命令,村寨里的百姓,带着粮食、牲畜,源源不断地撤入城中,野外的水井被投毒,道路被挖断,田埂被毁坏,彻底把九州北部,变成了一片没有任何补给的死地。
一张巨大的网,正在朝着德川家光的三十五万大军,缓缓收拢。
而此时的德川家光,还沉浸在大军渡海的意气风发之中,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张死亡之网,已经朝着他当头罩下。
天启六年二月末。
德川家光率领的十五万嫡系大军,全部渡过了关门海峡,进入了九州岛的门司港。
十五万大军,加上九州各藩原本的二十万兵马,合计三十五万大军,在九州岛上铺开,旌旗蔽日,刀枪如林,一眼望不到头。
进入门司港的当日,德川家光就在港口的天守阁内,接受了九州所有外样大名的拜见。
萨摩藩主岛津家久、福冈藩主黑田忠之、肥前藩主锅岛胜茂、熊本藩主细川忠利、筑后藩主立花宗茂……
这些在关原之战后,被迫臣服德川幕府的外样大名,此刻都毕恭毕敬地跪在天守阁的榻榻米上,对着德川家光行三叩九拜的大礼,连头都不敢抬。
坐在主位上的德川家光,身着华丽的南蛮胴具足,外罩一件绣着三叶葵家纹的阵羽织,年轻的脸上,满是意气风发。
他看着跪倒一地的九州大名,心中的傲气与得意,几乎要溢出来。
这些外样大名,个个都是桀骜不驯之辈,当年关原之战,大多站在西军一边,和德川家是死对头。
哪怕是臣服了二十多年,也始终心怀异心,阳奉阴违。
可如今,他带着十五万嫡系大军亲临九州,这些大名,一个个都乖得像绵羊一样,连大气都不敢喘。
“诸位...”
德川家光放下手中的茶碗。
“明国的军队,入侵我日本国土,屠戮我日本百姓,占据九州半壁江山,是可忍孰不可忍!
此次我亲率十五万大军前来,就是要将明狗彻底赶下海,收复九州所有失地!”
“凡奋勇杀敌、立下战功者,本将军重重有赏,增封石高,绝不吝啬!
凡临阵退缩、阳奉阴违者,休怪本将军军法无情!”
跪在地上的大名们,立刻齐齐叩首,高声道:
“臣等谨遵将军大人军令!愿为将军大人效死力!”
声音整齐划一,看似恭敬无比,可若是仔细看去,就能发现,这些大名的眼神里,大多带着敷衍与算计,没有半分真心。
岛津家久跪在最前面,头埋得低低的,可眼底却满是冷笑。
德川家光打的什么算盘,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说是要收复九州,实则是想借着这场战争,彻底削弱九州外样大名的实力,同时把幕府的势力,彻底渗透进九州。
这场仗打赢了,功劳是德川家的,好处是幕府的。
打输了,死的都是九州各藩的兵,耗的都是九州各藩的家底。
想让他们为德川家卖命?
简直是痴心妄想。
其他的大名,心里也都是同样的想法。
他们巴不得德川家光和明军拼个两败俱伤,根本不会真的拿出家底,去和明军死拼。
德川家光看着众人“恭顺”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丝毫没有察觉到这些外样大名的异心。
他当即下令,将十五万大军分派各地:
以酒井忠世率领三万大军,驻守下关港、门司港,守住关门海峡,保障后勤粮道。
以土井利胜率领四万大军,驻守小仓城,控制九州北部,接应各路兵马。
他自己则亲率八万嫡系旗本主力,会同九州各藩的十万大军,合计十八万人,朝着博多港进发,要一举攻破博多港,歼灭明军主力。
在德川家光看来,松平信纲之前之所以战败,是因为兵力不足,加上各藩不肯卖命。
如今他亲率十八万大军,其中有八万是德川家最精锐的旗本武士,兵力是博多港明军的九倍,拿下博多港,简直是易如反掌。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攻破博多港之后,要怎么举行庆功宴,怎么带着大军渡海,打进明国的本土,重现当年丰臣秀吉的“伟业”。
可他的意气风发,从门司港出发的第一天,就被现实狠狠浇了一盆冷水。
从门司港到博多港,三百里路,沿途的平原村寨,早已人去楼空。
所有的百姓,都带着粮食、牲畜,撤进了附近的明军坚城之中。
村寨里的房屋,全被烧毁,水井里被投了毒,田埂被挖得坑坑洼洼,原本平整的官道,被挖断了数十处,到处都是陷阱和壕沟,大军根本无法快速行进。
十八万大军,每天只能前进不到二十里路。
先锋部队,要一边清理路上的陷阱、壕沟,修补道路,一边还要提防明军的伏击,苦不堪言。
更让德川家光崩溃的是,沿途根本找不到一粒粮食,一口干净的水源。
大军所有的粮草、饮水,都必须从后方的门司港运输过来,后勤线被拉得越来越长。
而这,仅仅只是噩梦的开始。
从大军出发的第二夜开始,明军的骑兵袭扰,就从未停过。
每天夜里,当德川军的营寨陷入沉睡,明安率领的蒙古骑兵,就会如同鬼魅般出现。
他们分成数十支小队,摸到营寨的四周,朝着营寨里发射火箭,投掷炸雷,射杀外围的哨卡。
炸雷的轰鸣声、火箭的燃烧声、士兵的惨叫声,还有骑兵的马蹄声,每一夜都会在营寨周围响起。
德川军的士兵,根本睡不好觉。
一到夜里,就神经紧绷,稍有风吹草动,就惊惶失措,拿起武器乱作一团。
往往一夜下来,明军骑兵只射杀了十几个哨兵,可德川军却因为自相践踏、惊营哗变,死伤上百人,士兵们整夜都不敢合眼,白天行军的时候,个个都顶着黑眼圈,精神萎靡,疲惫不堪。
更让德川家光暴怒的是粮道的袭击。
从门司港到大军前线,三百里的粮道,成了明军骑兵的猎场。
蒙古骑兵熟悉地形,加上有内应帮忙,来去如风,专门盯着运输粮草的队伍下手。
往往一支千人的运输队,刚走到半路,就被数千明军骑兵包围,护卫的足轻瞬间就被冲垮,粮草被烧,军械被抢,运输船被凿沉,负责押运的武士,连明军骑兵的影子都抓不到。
短短五日,德川军的运输队,就被袭击了十七次,损失了近三成的粮草,还有数百名武士、数千名民夫死伤。
粮草运输的速度,越来越慢,损耗越来越大,前线的十八万大军,已经开始出现粮草短缺的苗头。
德川家光被逼得没办法,只能从大军里,抽出两万旗本武士,分成十队,沿着粮道来回巡逻,护送运输队。
可就算是这样,也根本拦不住明军骑兵的袭扰。
蒙古骑兵根本不跟他们的主力硬碰硬,你往东追,他往西跑,你主力一走,他立刻又出来袭击运输队,把游击战术玩到了极致。
德川军被搞得疲于奔命,焦头烂额,十八万大军,被区区万余明军骑兵,牵制得动弹不得。
原本计划五日就能抵达博多港的路程,德川家光的大军,足足走了十日,才终于抵达了博多港外围。
而此时,德川家光带来的八万嫡系旗本,已经因为夜袭、伏击、粮草短缺,减员了近万人,士兵们士气低落,疲惫不堪,早已没了出发时的意气风发。
可德川家光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他到了博多港的第一件事,就是下令,全军发起总攻,一定要在三日之内,拿下博多港。
在他看来,只要拿下了博多港,就能获得补给,就能扭转战局,就能打破明军的袭扰。
可他没想到,博多港的攻城战,比他想象的,还要残酷百倍。
二月三十日,德川家光亲自督战,十八万大军,对博多港发起了全线总攻。
数以万计的足轻,扛着云梯、竹排,喊着“天皇万岁”的口号,如同潮水般,朝着博多港的外围堡寨冲去。
武士们挥舞着太刀,在后面督战,谁敢后退,当场就被砍杀。
可迎接他们的,是明军铺天盖地的炮火。
博多港的外围堡寨,每一座都部署了数十门佛郎机炮,还有上百支鸟铳。
当德川军的冲锋队伍,冲到距离堡寨五百步的时候,明军的火炮,就齐齐发出了怒吼。
一发发炮弹,呼啸着飞出,在密集的冲锋队伍里炸开。
高爆弹的破片,霰弹的铅珠,如同暴雨般四散飞溅,冲锋的足轻,成片成片地倒下,血肉横飞,残肢断臂被气浪掀到半空,又重重砸在地上。
明军的火炮射速极快,第一轮炮击的硝烟还没散去,第二轮、第三轮炮击就接踵而至。
从五百步到三百步,再到一百步,德川军的冲锋队伍,在明军的炮火覆盖下,如同割麦子般,一茬茬地倒下,尸体在堡寨前,堆成了小山。
少数侥幸冲过炮火覆盖区的足轻,冲到了壕沟前,迎接他们的,又是密不透风的燧发枪齐射。
三排轮射的战术,被明军运用得炉火纯青,火力没有丝毫间断,形成了一道密不透风的死亡火墙。
冲在最前面的足轻,瞬间就倒下了一大片,鲜血灌满了壕沟,连脚下的土地,都被染成了深褐色。
从清晨一直打到傍晚,德川军发起了八次总攻,付出了近万人的伤亡,却连明军的第一道堡寨防线,都没能攻破。
傍晚收兵的时候,德川家光看着堡寨前堆积如山的尸体,看着断手断脚、哀嚎不止的伤兵,整个人都懵了。
他不明白!
自己十八万大军,攻打明军两万人驻守的博多港,怎么会打成这个样子?
十八万对两万,优势应该在我的才是?
松平信纲当初,就是面对着这样的炮火,这样的防线,一次次发起进攻的吗?
德川家光的心里,第一次生出了一丝动摇。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亲率十五万大军来到九州,若是连博多港都拿不下来,幕府的威望将会荡然无存,那些外样大名,必然会趁机发难,德川家的统治,都会摇摇欲坠。
他咬着牙,再次下令,第二日继续进攻,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拿下博多港。
可接下来的几日,战况依旧没有任何改变。
德川军一次次发起冲锋,一次次被明军的炮火打退,伤亡越来越大,士气越来越低落。
而明军的伤亡,微乎其微,防线依旧稳如泰山。
更让德川家光崩溃的是,后方的坏消息,如同雪片般传来。
先是关门海峡方向,明军水师主力抵达了海峡南口,用重炮轰击下关港的岸防阵地,日军的护航水军,几乎被明军水师全歼,数十艘运输船被击沉,海峡航道被明军水师彻底封锁。
从本州运来的粮草、军械,根本无法通过海峡,送抵九州。
紧接着,九州沿海的粮仓、兵站,接连被明军水师分舰队袭击,囤积的粮草被烧毁,军械仓库被炸毁,沿海的港口,尽数被明军水师封锁,连一艘渔船都无法出海。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每一个,都像是一把刀子,狠狠扎在德川家光的心上。
尤其是关门海峡被封锁,粮道被截断的消息,更是让他如遭雷击。
他终于明白,明军的根本目的,从来都不是和他在博多港硬拼,而是要把他的三十五万大军,彻底困死在九州岛上!
没有了粮草补给,三十五万大军,用不了多久,就会断粮。
到时候,不用明军进攻,大军自己就会哗变、溃散。
帅帐之内,德川家光看着各地传来的败报,猛地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案几,案上的茶具、文书散落一地,他歇斯底里地嘶吼着:
“废物!全都是废物!连一条海峡都守不住!连一支红毛夷的舰队都指望不上!我要你们有什么用!”
帐内的老中、谱代大名们,都低着头,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酒井忠世犹豫了许久,才上前一步,躬身苦劝道:
“将军大人,事到如今,我们不能再打下去了。
明军已经封锁了关门海峡,我们的粮道被截断了,军中的存粮,最多只能支撑两个月了。
再打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啊!
不如……不如暂且撤军,退回下关港,再做打算?”
“撤军?”
德川家光猛地转过头,红着眼睛盯着酒井忠世,嘶吼道:
“我带着十五万大军,御驾亲征,如今一仗没打赢,损兵折将,就要灰溜溜地撤军?
我德川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幕府的威望,还要不要了?”
“可是将军大人,我们现在……”
“够了!”
德川家光打断了他的话,眼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
“我不会撤军!绝对不会!
传令下去,让九州各藩,立刻上缴所有存粮,供应大军!
凡有违抗者,以通敌论处,灭族!”
“将军大人,不可啊!”
土井利胜也连忙上前,急声道:
“九州各藩的存粮,早就被我们征缴得差不多了,再征下去,必然会逼反这些外样大名啊!
他们本就心怀异心,若是把他们逼急了,他们很可能会和明军暗通款曲,倒戈相向啊!”
“他们敢!”
德川家光怒声吼道:
“谁敢反,我就先灭了谁!
我手里还有十万嫡系大军,谁敢反,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帐内的众人,看着德川家光歇斯底里的模样,都无奈地闭上了嘴。
他们心里都清楚,现在的局面,已经彻底失控了。
粮道被断,后勤瘫痪,大军士气低落,伤亡惨重,外样大名心怀异心,明军的封锁越来越紧,这场仗,已经根本没有打赢的可能了。
可德川家光已经彻底红了眼,根本听不进任何劝谏。
德川家光喘着粗气,看着帐外博多港的方向,双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直到此刻,他才终于明白,不是松平信纲无能,而是明军,实在是太强大,太狡诈了。
他们根本不跟你正面硬拼,而是一点点地蚕食你的后勤,磨掉你的士气,瓦解你的军心,等到你油尽灯枯的时候,再给你致命一击。
这仗,太难打了。
可他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赌上了德川幕府的百年基业,赌上了日本的国运,如今,已经骑虎难下。
他唯有胜利一途!
而且...
他还没有输!
荷兰人的水师,可以帮助他打破明国的封锁。
只要荷兰人的水师到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他还没有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