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耶尔松握着望远镜的手,微微颤抖起来。
他数得清清楚楚,明军的主力大船,足足有20艘,全都是和盖伦船吨位相当的福船、广船,还有仿造的西洋式战船,数量是他盖伦船的整整两倍!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军竟然会在这里设伏!
更没想到,明军竟然把主力舰队,全部隐蔽在了这个被山体遮挡的峡湾里!
从海上根本无法发现,直到他们驶入了伏击圈,才突然杀出!
“该死!我们中埋伏了!”
范德维肯脸色惨白,失声喊道。
雷耶尔松毕竟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虽然心中惊怒交加,却在瞬间就冷静了下来。
现在慌乱,只会让舰队彻底崩溃。
他猛地转过身,对着传令兵声嘶力竭地嘶吼道:
“所有战船,立刻右转舵!
拉开与明军的距离!
战列线全速转向,左舷火炮全部对准明军,准备齐射!
快!”
他的战术意图非常明确:
利用盖伦船的长炮射程优势,尽快拉开与明军舰队的距离,在1500米的距离上,用长炮不断消耗明军战船,打乱明军的阵型,等到明军出现混乱后,再发起反击,或者寻机突围。
这是西洋海战最经典的战术,也是荷兰舰队最擅长的打法。
荷兰的盖伦船,开始缓缓右转舵,试图调转船身,拉开与明军的距离。
庞大的船身在海面上划出巨大的弧线,侧舷的炮口,缓缓对准了疾驰而来的明军舰队。
炮手们疯狂地调整着火炮的仰角,装填着火药和炮弹,准备迎接第一轮齐射。
可雷耶尔松没想到,毛文龙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就在雷耶尔松的舰队从巴达维亚出发的那一刻,毛文龙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毛文龙的情报网,遍布整个琉球群岛,甚至延伸到了南洋的巴达维亚。
琉球的渔民、往来的海商、甚至是南洋的华人水手,都是他的眼线。
荷兰东印度公司的舰队一动,消息就通过一条条隐秘的渠道,源源不断地送到了琉球那霸港的帅府里。
此时的毛文龙,脸上露出了一抹玩味的笑容。
“大帅,荷兰人的舰队,已经过了巴达维亚,朝着琉球的方向来了。
一共10艘盖伦大船,还有几十艘快船,带队的是雷耶尔松,荷兰东印度公司的副司令。”
副将张盘站在堂下,对着毛文龙躬身禀报,脸上带着一丝凝重。
“红毛夷这次是下了血本了,这支舰队,比当年澎湖之战的荷兰舰队,还要强上不少。”
张盘是毛文龙的左膀右臂,跟着他征战了十几年,最擅长的就是水师作战,勇猛善战,心思缜密。
毛文龙放下密信,端起桌上的粗瓷大碗,喝了一口烈酒,哈哈一笑,说道:
“来得好!老子正愁没仗打,这帮红毛夷就自己送上门来了!
当年澎湖之战,让他们跑了,这次,老子要让他们有来无回,彻底葬身在这片东海里!”
堂下的另一名副将耿仲明,立刻上前一步,抱拳道:
“大帅,荷兰人的盖伦船,船坚炮利,长炮射程比我们的红夷大炮还要远一些,正面硬碰硬,我们恐怕会吃亏。
更何况,他们这次是去鹿儿岛,和萨摩藩、德川幕府结盟,我们要不要立刻把消息传给平户的沈经略大人?”
耿仲明是毛文龙的义子,年纪轻轻,却极其悍勇,尤其擅长近海作战,是毛文龙麾下的一员猛将。
“急什么?”
毛文龙摆了摆手,放下酒碗,站起身,走到了堂中悬挂的海图前。
海图上,从琉球到九州,所有的岛屿、水道、航线,都标注得清清楚楚,纤毫毕现。
他拿着一根教鞭,指着海图上的屋久水道,对着众人说道:
“荷兰人要去鹿儿岛,必然要走屋久水道。
这条水道,最窄处不到五海里,两侧都是岛屿,峡湾众多,地形复杂,水流湍急,是老天爷赏给我们的伏击地点。”
“荷兰人的盖伦船,确实船坚炮利,长炮射程远,正面打战列线对轰,我们占不到便宜。
可他们的船大,转向笨拙,在狭窄的水道里,根本施展不开。
我们就在这里设伏,把他们放进来,关门打狗,贴脸跟他们打,让他们的长炮优势,根本发挥不出来!”
毛文龙的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如同盯上猎物的老狼。
他打了一辈子的仗,从来都不喜欢正面硬碰硬,最擅长的就是利用地形,设下埋伏,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
当年在后金的腹地,他靠着这一手,无数次把后金的大军耍得团团转,斩杀了无数后金的兵将。
如今在海上,他依旧要把这一手,玩到极致。
“大帅英明!”
张盘眼睛一亮,立刻说道:
“屋久水道确实是伏击的绝佳地点!
我们把主力大船隐蔽在屋久岛北侧的峡湾里,那里被山体遮挡,从海上根本看不到里面的情况。
等荷兰人的舰队驶入水道中段,我们突然杀出,堵住他们的前后退路,他们的大船在狭窄的水道里,根本无法转向,只能被动挨打!”
“没错。”
毛文龙点了点头,教鞭再次落在海图上,继续说道:
“张盘,你率领10艘福船、5艘海沧船,埋伏在水道北口,等到荷兰人的舰队全部驶入水道,你立刻率军堵住北口,切断他们的退路,不许放一艘船跑掉!”
“末将遵命!”张盘立刻抱拳领命。
“耿仲明,你率领30艘海沧船、20艘苍山船,埋伏在水道南侧的岛屿背后,等到伏击打响,你立刻率军缠住荷兰人的两翼快船,不许他们干扰主力作战,更不许他们突围出去报信!”
毛文龙再次下令。
“末将遵命!”耿仲明大声应道。
“孔有德!”
毛文龙看向站在一旁的孔有德,这位同样是他义子的年轻将领,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听令。
“你率领40艘火船,隐蔽在峡湾的内侧,等到双方炮战陷入僵持,风向合适的时候,你就率领火船队,顺着东北风,朝着荷兰人的战列线冲过去,给我烧光这些红毛夷的大船!”
毛文龙的语气,带着一丝狠厉。
火攻,是东方水师最经典的战术,也是毛文龙最擅长的战术之一。
他早就准备好了火船,就等着荷兰人自投罗网。
“末将遵命!保证把红毛夷的船,全给他们烧成焦炭!”
孔有德咧嘴一笑,抱拳领命,眼里满是兴奋。
毛文龙的目光,扫过麾下的一众将领,声音陡然变得严肃起来:
“诸位,这次伏击,关乎整个日本战场的大局。若是让荷兰人和德川幕府勾搭上,他们的舰队就会威胁到我们的海上补给线,甚至会偷袭平户、长崎的据点,让陆战的兄弟们腹背受敌。”
“所以,这一仗,我们必须打赢!
而且要打一场大胜仗,全歼荷兰人的舰队,让西洋的红毛夷知道,这大明的海疆,不是他们能撒野的地方!”
“请大帅放心!我等定当死战,绝不放跑一个红毛夷!”
众将领齐齐躬身,齐声吼道。
“好!”
毛文龙哈哈大笑,拿起酒坛,给每个将领的碗里都倒满了烈酒,随即举起自己的大碗。
“诸位,干了这碗酒!三日之后,我们启程前往屋久水道,布下天罗地网,等着红毛夷自投罗网!”
“干!”
众将领纷纷举起酒碗,一饮而尽,烈酒入喉,烧得胸腔滚烫,也点燃了所有人心中的战意。
第二日,毛文龙就率领主力舰队,从那霸港秘密出发了。
为了避免被荷兰人的侦察船发现,他下令全军熄灭灯火,关闭炮窗,借着夜色的掩护,沿着琉球群岛的东侧航线,悄无声息地朝着屋久水道驶去。
整个舰队,如同蛰伏的狼群,在茫茫大海上潜行,没有发出半点多余的动静。
提前三日,毛文龙的舰队,就抵达了屋久水道。
他亲自乘坐快船,勘察了屋久岛北侧的峡湾,确认了这里的地形,确实完美适合隐蔽伏击。
峡湾入口狭窄,内部宽阔,被山体完全遮挡,从水道上,根本看不到峡湾内的任何情况,哪怕是用望远镜,也只能看到黑沉沉的山体。
他立刻下令,主力大船全部驶入峡湾内隐蔽,船帆全部落下,桅杆上的旗帜也全部收起,不许有任何灯火,不许有任何喧哗。
同时,他派出了20艘唬船,分散在海峡周边的海域,伪装成琉球的渔船,死死盯着荷兰舰队的动向,只要荷兰人一出现,就立刻回报。
这一等,就是三天。
三月初九的清晨,东北风骤起,毛文龙站在峡湾内的旗舰「平辽号」船头,感受着迎面吹来的海风,嘴角露出了一抹狠厉的笑容。
他等的,就是这个东北风。
这个风向,不仅是荷兰人北上的顺风,更是他火船队冲锋的绝佳风向。
“大帅!前哨回报!
荷兰人的舰队,已经驶入了水道南口,正在朝着水道中段驶来!
一共10艘盖伦大船,30艘快船,排成单列战列线,和我们预料的一模一样!”
一名侦察兵,骑着快船,飞速驶入峡湾,单膝跪地,高声禀报道。
毛文龙猛地握紧了手里的弯刀,眼中精光爆射:
“好!这帮红毛夷,果然钻进了我们的口袋里!
传令下去!全军准备战斗!
升起龙旗!
扬帆出航!”
“遵命!”
随着毛文龙一声令下,峡湾内瞬间沸腾了起来。
原本寂静的战船,纷纷升起了满帆,桅杆上的大明龙旗、黑色的毛字帅旗,在晨风中猎猎升起。
炮手们冲到炮位旁,打开炮窗,将红夷大炮推了出来,装填火药和炮弹,做好了开火的准备。
士兵们手持火绳枪、腰刀,站在船舷边,眼神里满是战意。
三声号炮,轰然响起,打破了屋久水道的平静。
紧接着,20艘主力大船,如同离弦之箭般,从峡湾内鱼贯驶出,朝着荷兰舰队的侧翼,直扑而去。
伏击的突然性,让荷兰舰队瞬间陷入了慌乱。
雷耶尔松看着疾驰而来的明军舰队,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明军竟然会在这里设伏,而且出动了两倍于自己的主力大船。
更让他心惊的是,明军的战船,借着东北风,速度快得惊人,根本不给他拉开距离的时间。
“快!右转舵!全速右转!拉开距离!”
雷耶尔松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声音都变了调。
可盖伦船体型庞大,转向极其笨拙,尤其是在狭窄的水道里,根本无法快速完成转向。
10艘盖伦船,在海面上笨拙地扭动着船身,原本整齐的战列线,瞬间出现了混乱。
而明军的舰队,借着顺风,速度越来越快,如同黑色的潮水般,朝着荷兰舰队猛冲过来。双方的距离,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拉近。
“开火!左舷火炮!自由射击!拦住他们!”
雷耶尔松看着越来越近的明军舰队,知道已经来不及拉开距离了,只能咬牙下令开火。
荷兰舰队的8艘已经完成转向的盖伦船,左舷火炮齐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第一轮齐射的炮弹,呼啸着飞出,朝着明军船队砸了过去。
炮弹落在海面上,溅起了十几米高的巨大水柱,整个海面都像是沸腾了一般。
有两艘明军福船,被炮弹命中,船身的木板被炸开了一个大洞,木屑横飞,几名士兵当场被炸飞,落入了海中。
还有一艘福船的前桅杆,被炮弹打断,帆布轰然落下,船速瞬间慢了下来。
“好!打得好!继续开火!保持齐射节奏!”
范德维肯看到这一幕,兴奋地大喊起来。
可雷耶尔松的脸色,却依旧阴沉得可怕。
他看得清清楚楚,明军的船队,哪怕有几艘船被击中,也丝毫没有减速,依旧全速朝着他们冲过来。
毛文龙根本不在乎这点伤亡,他就是要贴上来,打近战!
“疯子!这群明国人,全都是疯子!”
雷耶尔松咬着牙,低声咒骂着。
他打了三十年的海战,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打法,顶着西洋长炮的火力,全速冲锋,根本不顾伤亡。
他不知道的是,毛文龙这辈子,打的就是这种仗。
当年在建奴的腹地,他带着几百人,就敢冲后金的数千人大营,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
这点伤亡,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
短短十分钟,双方的距离,就从1500米,拉近到了800米。
这个距离,已经进入了明军红夷大炮的有效射程。
毛文龙站在「平辽号」的船头,手里的弯刀猛地向前一挥,厉声下令:
“开火!全军齐射!给我轰碎这些红毛夷的船!”
“开火!”
随着毛文龙一声令下,明军20艘主力大船的侧舷火炮,齐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轰鸣。
数百发炮弹,如同流星雨般,呼啸着朝着荷兰舰队砸了过去。
海面瞬间被炮火点燃,爆炸声此起彼伏,震得人耳膜生疼。
第一轮齐射,就精准地命中了两艘荷兰盖伦船。
其中一艘400吨级的盖伦船,船舷被一发24磅红夷炮弹直接命中,厚重的橡木船板,如同纸糊的一般,被瞬间炸开了一个两米宽的大洞。
海水疯狂地涌入船舱,船身立刻开始倾斜,船上的荷兰水手尖叫着,试图堵住漏洞,可根本无济于事。
短短几分钟,这艘船就彻底失去了机动能力,在海面上打着转,缓缓朝着海底沉去。
另一艘500吨级的盖伦船,前桅杆被炮弹直接打断,帆布轰然落下,船身瞬间失去了控制,撞上了旁边的另一艘盖伦船。
两艘船撞在一起,船身都受到了重创,甲板上的水手、炮手,被撞得东倒西歪,死伤一片,原本就混乱的战列线,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打得好!继续开火!第二轮齐射!”
毛文龙看到首轮齐射就取得了战果,哈哈大笑起来,再次挥刀下令。
明军的火炮,射速虽然比荷兰人的长炮稍慢,但火力密度,却是荷兰舰队的两倍。
第一轮炮击的硝烟还没散尽,第二轮齐射就再次呼啸而出,炮弹如同暴雨般,再次砸向了混乱的荷兰舰队。
又有两艘荷兰盖伦船被命中,其中一艘的船艉楼被炮弹直接炸塌,舵轮被炸毁,彻底失去了转向能力,只能在海面上随波逐流。
另一艘的炮甲板被炮弹命中,引爆了堆放的火药包,发生了剧烈的爆炸,整个炮甲板被炸得面目全非,十几名炮手当场被炸得尸骨无存,火炮也被炸成了废铁。
屋久水道的第一回合炮战,明军凭借着伏击的突然性、火力密度的优势,还有悍不畏死的冲锋,瞬间就占据了绝对的上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