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耶尔松站在「巴达维亚号」的艉楼上,看着一艘接一艘被重创、击沉的友舰,眼睛红得像要滴血。
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引以为傲的盖伦战列线,在明军的冲锋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稳住!都稳住!重新整列战列线!用尾炮还击!不要乱!”
雷耶尔松疯狂地嘶吼着,试图重新控制住舰队。
可他的命令,已经很难传达到各艘船上了。
明军的炮火,如同雨点般砸过来,每一艘盖伦船都在承受着猛烈的炮击,自顾不暇,根本无法重新整列阵型。
更致命的是,水道北口,突然杀出了张盘率领的15艘战船,彻底堵住了荷兰舰队北上的退路。
水道南口,也出现了明军的侦察快船,堵住了他们南逃的路线。
荷兰舰队,已经被明军彻底包围在了狭窄的屋久水道里,成了瓮中之鳖。
就在主力战场炮声震天的同时,水道东南侧的海面上,萨摩藩的水师,也正在全速朝着战场赶来。
早在明军发起伏击的那一刻,桦山久高就收到了荷兰人的求援信号。
鹿儿岛港的天守阁内,68岁的桦山久高,正坐在榻榻米上,喝着温热的清酒,看着手里的水文图。
当荷兰人的求援信送到他面前时,他猛地放下了酒杯,苍老的脸上,瞬间露出了凝重的神色。
他是萨摩藩岛津家的首席家老,也是日本战国末期的传奇水师将领。
1609年,正是他率领萨摩藩的水师,远征琉球,一举攻破那霸港,逼迫琉球王国向萨摩藩称臣纳贡,创下了萨摩藩水师最辉煌的战绩。
可他这辈子,最大的耻辱,也来自明军。
两年前,明军登陆琉球,他率领萨摩藩驻琉球的守军,拼死抵抗,最终却被明军打得大败,自己也成了明军的俘虏。
后来,岛津家久用重金和无数的珍宝,才把他从明军手里赎了回来。
被赎回鹿儿岛之后,他就被岛津家久雪藏了起来。
直到这次明军登陆九州,封锁了萨摩藩的所有港口,切断了萨摩藩的对外贸易,岛津家久才重新启用了他,任命他为萨摩藩水师统领,让他联合荷兰人,打破明军的海上封锁。
桦山久高心里很清楚,这是他最后的机会。
若是能联合荷兰人,击败明军水师,他就能洗刷当年被俘的耻辱,重新赢回家主的信任。
可若是荷兰舰队被明军歼灭,萨摩藩就会独自面对明军的海上封锁,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岛津家数百年的基业,甚至会毁于一旦。
所以,在收到荷兰人的求援信号后,他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下令:
“全军出击!前往屋久水道,支援荷兰舰队!”
他的副将喜入季久,当年征琉球时的副将,立刻躬身领命,迅速集结了萨摩藩的全部水师力量。
3艘大型安宅船,作为旗舰与指挥核心,每艘装备6门日式大筒、40挺铁炮,船员、武士合计200人。
27艘关船,作为主力作战舰艇,每艘装备2门大筒、20挺铁炮。
20艘小早船,负责侦察、接舷、纵火。
全舰队合计战船50艘,武士、足轻、水手合计1800余人,几乎是萨摩藩水师的全部家底。
50艘日式战船,借着强劲的东北风,从鹿儿岛港出发,只用了不到两个时辰,就赶到了屋久水道战场的东南侧。
桦山久高站在旗舰安宅船的船头,手里拿着望远镜,看着海面上激战的双方,苍老的脸上,瞬间露出了震惊的神色。
他原本以为,荷兰人的盖伦舰队,就算是遭遇伏击,也能和明军打得有来有回。
可他看到的,却是荷兰舰队被明军打得节节败退,一艘接一艘的盖伦船被击沉、重创,原本整齐的战列线,已经彻底崩溃,明军的战船,如同狼群般,围着荷兰的盖伦船疯狂撕咬。
“没想到,明国水师,竟然已经强大到了这个地步。”
喜入季久站在桦山久高身边,脸色惨白,喃喃地说道。
桦山久高握紧了手里的太刀,心中沉重非常。
他心里很清楚,现在若是掉头撤退,荷兰舰队必然会被明军全歼,接下来,明军就会集中兵力,围攻鹿儿岛,萨摩藩就彻底完了。
他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立刻做出了决断:
“全军转向!朝着明军船队的右翼包抄!
先打掉明军的中小型战船,再和荷兰舰队夹击明军主力!”
“喜入季久!”
桦山久高看向身边的副将,厉声下令。
“你率领20艘小早船,从侧翼突击,用火箭、焙烙火矢攻击明军的船帆!打乱他们的阵型!”
“嗨!”
喜入季久立刻躬身领命,转身快步走下了船头。
萨摩藩的水师,瞬间分成了两队。
20艘小早船在前,如同离弦之箭般,朝着明军右翼的船队猛冲过去。
27艘关船在后,排成楔形阵型,紧紧跟上。
3艘安宅船居中压阵,船上的大筒、铁炮,全部对准了明军船队,随时准备开火。
日式的小早船,船身小巧,速度极快,机动灵活,最适合近海突击、纵火接舷。
20艘小早船,借着东北风,速度快得惊人,船头的武士,手里拿着火箭、焙烙火矢,眼神里满是悍勇。
他们的目标,是明军右翼的中小型战船。
在桦山久高看来,明军的主力大船都在围攻荷兰舰队,右翼的中小型战船,防御必然薄弱,只要冲上去,用火箭引燃他们的船帆,就能彻底打乱明军的阵型,给荷兰舰队争取喘息的机会。
可他没想到,负责统领明军右翼船队的耿仲明,早就防着萨摩藩的援军了。
早在伏击打响之前,毛文龙就料到了萨摩藩会出兵支援荷兰人,特意让耿仲明率领30艘海沧船、20艘苍山船,守在战场的东南侧,专门等着萨摩藩的水师。
看到日式战船冲了过来,耿仲明站在旗舰的船头,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对着身边的士兵厉声下令:
“兄弟们,倭狗来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列好阵型,准备开火!别让大帅看扁了我们!”
“遵命!”
明军的30艘海沧船,立刻调整阵型,排成了一道横列,挡在了萨摩藩船队的面前。
20艘苍山船,分布在两翼,随时准备包抄。
船舷两侧的佛郎机炮,全部推了出来,炮口对准了疾驰而来的日式小早船。
双方的距离,迅速拉近到了300米。
冲在最前面的萨摩藩小早船,率先开火了。
铁炮的枪声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子弹如同雨点般朝着明军战船射来,却都打在了海沧船厚重的船板上,根本无法击穿。
紧接着,无数的焙烙火矢、火箭,如同雨点般,朝着明军战船的船帆射来。
可耿仲明早就做好了准备。
明军的海沧船,船帆和船身,都提前包裹了一层浸湿的棉絮,火矢射在上面,根本无法引燃,纷纷落入了海中,溅起一片片火星。
“就这点本事,也敢来丢人现眼?”
耿仲明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厉声下令。
“给我开炮!轰碎这些倭狗的破船!”
“开火!”
明军的海沧船,侧舷的佛郎机炮,齐齐发出了轰鸣。
霰弹、实心弹呼啸而出,瞬间就覆盖了冲在最前面的日式小早船。
佛郎机炮的霰弹,在近距离的杀伤力,堪称恐怖。
一发霰弹射出,数百颗铅珠四散飞溅,能覆盖大半个海面。
日式的小早船,船身单薄,根本挡不住佛郎机炮的轰击,瞬间就被打得千疮百孔。
冲在最前面的5艘小早船,当场就有3艘被轰沉,船身被炸得四分五裂,船上的武士、足轻,惨叫着落入冰冷的海水中。
剩下的2艘,也被打得船身破洞百出,失去了机动能力,在海面上打着转。
“继续开火!一轮接一轮,别给他们靠近的机会!”
耿仲明再次下令。
明军的佛郎机炮,是后装速射炮,射速极快,一轮接一轮的炮火,如同潮水般,朝着萨摩藩的船队倾泻而去。
海面上,爆炸声接连不断,日式的小早船,一艘接一艘地被击沉、炸碎,根本无法靠近明军的船队。
喜入季久看着一艘接一艘沉没的小早船,眼睛都红了,嘶吼着下令:
“冲!全速冲上去!贴上去,接舷白刃战!不要怕牺牲!”
剩下的十几艘小早船,冒着明军的炮火,疯狂地向前冲,可还没等他们冲到明军船队跟前,就被两侧的苍山船包抄了。
明军的苍山船,速度比小早船还要快,绕到了他们的侧后方,用轻型佛郎机炮,不断轰击他们的船尾,前后夹击之下,剩下的小早船,也一艘接一艘地沉入了海底。
不到一刻钟,桦山久高派出的20艘小早船,就被全歼了,连一艘都没能靠近明军的船队。
桦山久高站在安宅船的船头,看着这一幕,瞳孔骤缩,苍老的脸上,满是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早就知道明军的火炮厉害,却没想到,差距竟然大到了这种地步。
他引以为傲的日式水战战术,在明军的火炮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
“关船!全速前进!贴上去,接舷白刃战!不要和他们对轰!”
桦山久高咬着牙,厉声下令。
他很清楚,日式战船的火炮,射程根本比不上明军的佛郎机炮,远程对轰,只会被动挨打,只有贴上去,发挥日式白刃战的优势,才有翻盘的机会。
27艘关船,立刻升起了满帆,如同疯了一般,朝着明军船队猛冲过去。
船上的武士们,挥舞着太刀,嘶吼着,做好了接舷白刃战的准备。
可耿仲明根本不给他们这个机会。
他看着冲过来的日式关船,冷笑一声,立刻下令:
“全军缓缓后退!保持距离!继续用炮轰!别让这群倭狗贴上来!”
明军的船队,立刻调转船头,缓缓向后退去,始终和日式关船保持着300米的距离,刚好是佛郎机炮的有效射程,也是日式铁炮、大筒的射程之外。
一边退,一边开火。
佛郎机炮的炮弹,如同雨点般,不断砸在日式关船上。
关船的船身虽然比小早船厚实一些,可依旧挡不住佛郎机炮的近距离轰击。
船身被炸开一个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桅杆被打断,帆布燃烧起来,一艘接一艘的关船,失去了控制,缓缓沉入海底。
船上的武士们,看着不断逼近的炮弹,却连敌人的身都近不了,一个个急得目眦欲裂,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船,被明军的炮火撕碎。
海面上,到处都是燃烧的日式战船残骸,漂浮的木板,还有落水的武士、足轻。
冰冷的海水,瞬间就夺走了他们的体温,惨叫声、呼救声,在海面上此起彼伏,却被接连不断的炮声,彻底淹没。
桦山久高看着自己的水师,一艘接一艘地被击沉,却连明军的船身都碰不到,心脏像是被一把刀子,狠狠剜了一下。
他引以为傲的日式水战,在绝对的火力差距面前,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而另一边的主力战场,局势也发生了惊天的逆转。
雷耶尔松在最初的慌乱之后,凭借着过硬的海战素养,终于稳住了残余的舰队。
他让剩下的8艘完好的盖伦船,重新组成了密集的圆形防御阵型,把重伤的战船护在中间,发挥长炮的精度优势,朝着明军主力大船,不断发起齐射。
荷兰人的24磅长管舰炮,精度确实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