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尼阁,比利时籍的耶稣会传教士,也是这些传教士里,资历最老、地位最高的一个。
1615年,他将利玛窦的中国札记,整理成了《基督教远征中国史》,也就是后世著名的《利玛窦中国札记》,在欧洲出版,被翻译成了十余种语言,风靡整个欧洲。
在那个信息闭塞的年代,这本书,是欧洲人认知中国的唯一权威文本。
无数的欧洲人,通过这本书,了解到了遥远的东方,有一个富庶、强大、文明的帝国,也让无数的传教士,前赴后继地来到中国,想要传播基督教的福音。
可以说,金尼阁是当时欧洲最懂中国,也最懂欧洲人阅读习惯、认知逻辑的人。
也正因如此,朱由校才会把撰写《东方文明宣谕书》的任务,交到他的手上。
“金尼阁...”
朱由校开口了,声音平静。
“朕之前让你们写的书,写得怎么样了?”
金尼阁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再次对着朱由校躬身行礼,双手捧着一卷厚厚的书稿,恭敬地举过头顶,用极其流利的大明官话回道:
“启禀陛下,遵照您的旨意,臣与龙华民、汤若望诸位同仁,耗时三月,终于完成了此书的第一卷,今日特来呈给陛下御览。
只是臣等才疏学浅,若有不妥之处,还请陛下恕罪。”
旁边的魏朝立刻上前,接过了那卷书稿,转身递到了朱由校的面前。
朱由校接过书稿,放在御案上,缓缓翻开。
书稿是用拉丁文写的,旁边还附上了中文翻译,字迹工整,装订精美。
开篇先是对大明皇帝的称颂,然后是对中国地理、历史的介绍,再往后,就是利玛窦在中国传教的经历,还有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情况,和他当年写的《利玛窦中国札记》,结构、内容,几乎如出一辙。
朱由校一页一页地翻着,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平静,渐渐变得冷淡,最后,直接合上了书稿,扔在了御案上。
东暖阁里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徐光启脸上的笑容收敛了起来,金尼阁和其他几个传教士,也都紧张地站在那里,手心都冒出了冷汗,不知道自己哪里写得不对,惹得皇帝不悦。
“这就是你们三个月写出来的东西?”
朱由校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这和你的《利玛窦中国札记》,有什么区别?这不是朕想要的书。”
金尼阁的身子微微一颤,连忙躬身,小心翼翼地问道:
“陛下恕罪,臣等愚钝,不知陛下想要的,究竟是一本什么样的书?还请陛下明示。”
他心里确实很疑惑。
当初皇帝召见他们,只说让他们写一本介绍大明的书,要在欧洲出版,让欧洲人了解真正的大明。
他按照自己最擅长的方式,结合利玛窦札记的体例,写了这本书,自认为已经写得尽善尽美了,却没想到,皇帝根本不满意。
其他的传教士,也都纷纷站起身,躬身站在金尼阁身后,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他们心里都清楚,眼前的这位年轻的东方帝王,掌握着他们在中国传教的生死大权。
若是惹得皇帝不悦,别说传教了,能不能继续留在中国,都是个问题。
朱由校看着他们紧张的样子,摆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太过惶恐。
他没有绕弯子,直截了当地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朕要的,不是一本传教士的个人见闻札记,也不是一本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史。
朕要的,是大明官方授权的《东方文明宣谕书》。”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这本书,区别于马可波罗的道听途说,区别于利玛窦的个人商旅见闻,它是一部由大明帝国皇帝亲自背书、兼具纪实性与战略传播性的国家叙事文本。”
“它的核心目的,只有一个。
打破欧洲人对东方的偏见与幻想,在整个欧洲,建立起‘大明是与哈布斯堡王朝平起平坐、甚至更具文明优越性的全球顶级帝国’的认知。”
这话一出,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
徐光启捋着胡须的手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震惊。
他原本以为,皇帝让传教士写这本书,只是为了向欧洲宣扬大明的国威,却没想到,皇帝的格局,竟然如此之大,竟然想要在欧洲,建立起大明与哈布斯堡王朝平起平坐的顶级帝国认知。
哈布斯堡王朝,是当时欧洲最强大的王朝,统治着西班牙、神圣罗马帝国、尼德兰、意大利南部,还有大量的海外殖民地,是当之无愧的欧洲霸主,也是整个世界上,唯一能和大明相提并论的帝国。
而皇帝,竟然要让欧洲人认为,大明,比哈布斯堡王朝,还要更具文明优越性。
金尼阁和其他传教士,更是彻底懵了。
他们来中国传教这么多年,见过万历皇帝,见过泰昌皇帝,也见过无数的达官显贵,却从来没有一个帝王,有过这样的想法。
在他们的认知里,东方的帝国,都是封闭的、内敛的,只想着天朝上国,万邦来朝,从来不会想着,主动去欧洲,建立自己的国家形象,甚至要和欧洲的霸主,平起平坐。
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和他们见过的所有帝王,都不一样。
朱由校看着他们震惊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他知道,这些人很难理解,一个来自数百年后的穿越者,对全球格局的认知。
他继续说道:
“你们的《利玛窦中国札记》,核心是传教,所有的内容,都是为了向欧洲教会证明,在中国传教是可行的,是有希望的。
所以,你们写的,大多是个人的见闻,是传教的经历,对大明的政治、经济、军事、文化的描写,都是浅尝辄止,甚至带着猎奇的视角,把大明写成了一个神秘、富庶,却又落后、蒙昧的东方古国。”
“这不是朕想要的。”
“朕要的这本书,要让欧洲的贵族、教会、学者、平民,看完之后,清晰地知道,大明究竟有多强大,有多富庶,有多文明。
要让他们知道,这个世界上,除了欧洲的基督教文明,还有一个更先进、更强大、更包容的东方文明。”
他顿了顿,看着金尼阁,继续说道:
“你在欧洲生活了几十年,你比朕更清楚,欧洲人想要看什么,相信什么。
这本书,要用你们欧洲人能接受的逻辑,能看懂的方式,去写,去传播。”
金尼阁终于回过神来,眼中闪过一丝明悟,可随即,又有些犹豫地说道:
“陛下,臣明白了您的意思。
可是……耶稣会在欧洲的传播,离不开教会的支持。
若是这本书里,不重点写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教会恐怕不会允许这本书在欧洲出版,甚至会封禁它。”
他说的是实话。
在十七世纪的欧洲,教会掌控着出版、教育、舆论,没有教会的许可,任何书籍都无法在欧洲广泛传播。
他当年的《利玛窦中国札记》,之所以能风靡欧洲,核心就是因为这本书,向教会证明了在中国传教的可行性,得到了教会的全力支持。
朱由校看着他,突然笑了。
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金尼阁,还有诸位传教士...”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在场的几个传教士,缓缓说道:
“你们不远万里,来到大明,无非是为了传播基督教的福音,对吗?”
几个传教士对视一眼,纷纷点头,金尼阁郑重地说道:
“陛下明鉴,传播天主的福音,是我们毕生的追求。”
“那好。”
朱由校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不容抗拒的诱惑。
“朕可以支持你们传教。
不仅不禁止,还会以朝廷的名义,允许你们在大明的十三省,修建教堂,发展信徒,甚至可以让你们的教会,进入地方府县。”
这话一出,整个东暖阁,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金尼阁、龙华民、汤若望、邓玉函、罗雅谷,五个传教士,全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滚圆,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脸上露出了不敢置信的神色。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明皇帝,竟然亲口说,要支持他们在中国传教?!
要知道,从耶稣会进入中国开始,传教就一直受到严格的限制。
万历年间,爆发了南京教案,大量的传教士被驱逐,教堂被拆毁。
天启初年,虽然禁令有所放松,可也只允许他们在北京、南京等少数几个城市活动,不许私自进入内地,不许私自发展信徒。
几十年来,无数的传教士,前赴后继,想要在中国打开传教的局面,却始终举步维艰。
而现在,这位年轻的大明皇帝,竟然说,要以朝廷的名义,允许他们在大明十三省修建教堂,发展信徒!
这对他们来说,简直是天大的福音,是他们毕生追求的梦想!
“陛下……您……您说的是真的?”
金尼阁的声音都在颤抖,他死死地盯着朱由校,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听。
“君无戏言。”
朱由校淡淡一笑。
“朕说出去的话,自然算数。”
龙华民、汤若望等人,也都激动得浑身发抖,若不是还在皇帝面前,恐怕已经当场欢呼起来了。
可他们毕竟是在官场里待了多年的人,激动过后,很快就冷静了下来。
金尼阁深吸了一口气,对着朱由校躬身问道:
“陛下,臣等感激涕零。
只是,不知陛下,需要我们做什么?
或者说,我们需要做到什么,才能得到陛下的这份许可?”
他很清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皇帝给出了如此优厚的条件,必然有相应的要求。
朱由校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个金尼阁,果然是个聪明人。
“很简单。”
朱由校竖起了两根手指。
“第一,按照朕的要求,写好这本《东方文明宣谕书》,并且动用你们耶稣会的所有渠道,在欧洲出版、传播,达到朕想要的效果。”
“第二,基督教,必须顺从大明的规矩,进行适当的本土化改造。”
说到这里,朱由校的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他可以支持传教,但绝对不允许,出现欧洲那种教会凌驾于王权之上,干政乱国的情况。
他要的,是一个被改造过的、完全服从于大明皇权、服务于他全球战略的宗教,而不是一个尾大不掉的国中之国。
金尼阁连忙躬身道:“陛下请讲,该如何本土化改造,臣等一定遵从。”
朱由校缓缓开口:
“第一,尊皇保教。
大明皇帝,是世俗的最高统治者,也是基督教在大明的唯一保护者。
所有在中国的教会,必须绝对服从大明皇帝的旨意,绝对服从大明的律法,不得干涉任何政务,不得议论朝政,不得结交官员、藩王。”
“第二,教义本土化。
基督教的教义,必须与中国的儒家文化相融合,加入忠孝节义、礼义廉耻的核心思想,必须符合中国的伦理纲常。
凡是与大明律法、儒家伦理相悖的教义,必须全部修改、删除。
比如,不许信徒祭祀祖先、祭祀孔子的规矩,必须废除。”
“第三,神职人员本土化。
大明境内的教堂,主持神职,必须由中国籍的神父担任。
欧洲来的传教士,只能担任顾问、教习,不得私自发展信徒,不得主持教堂事务。
未来,大明的教会,必须由中国人自己管理。”
“第四,教会财产必须登记造册,向朝廷纳税,不得兼并土地,不得放高利贷,不得收取信徒的苛捐杂税。
所有教会的收入、支出,必须每年向理藩院报备,接受朝廷的核查。”
“第五,所有在中国的传教士,不得私自与欧洲教会、王室、任何势力通信。
所有对外的信件、联系,必须经过大明理藩院的审核、批准。
未经许可,私自与境外通信者,以通敌论处。”
五条要求,层层递进,从根本上,把基督教在中国的发展,牢牢地锁在了笼子里。
看似是允许传教,实际上,是把基督教彻底改造成了一个服从于大明皇权、本土化的宗教,彻底断绝了欧洲教会对中国教会的控制,也彻底杜绝了教会干政的可能。
若真按这个改造,那基督教还是基督教吗?
恐怕基督教就只有皮,而内在的骨头与血肉,都完全换了样了。
金尼阁、龙华民等人,听完这五条要求,脸上的激动,渐渐褪去,露出了犹豫和为难的神色。
他们心里很清楚,这五条要求,对耶稣会的传统,是颠覆性的改动。
尤其是神职人员本土化、断绝和欧洲教会的直接联系,这几乎是把中国的教会,从耶稣会里剥离了出来。
若是答应了这些条件,他们回到欧洲,必然会受到教会的严厉惩罚,甚至会被开除教籍。
可若是不答应,他们就会失去这个在中国传教的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时间,几个传教士面面相觑,眼神交流着,都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东暖阁里的气氛,再次变得凝重起来。
徐光启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本身就是天主教徒,也是耶稣会在中国的核心成员。
他心里很清楚,皇帝的这些要求,看似严苛,实则已经留足了余地。
既允许了传教,又守住了国家的底线,不会出现欧洲那种教会凌驾于王权之上的情况。
朱由校看着他们犹豫的样子,也不着急,端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考虑。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传教士,最终一定会答应。
因为,对他们来说,在中国传播福音,是毕生的信仰。
哪怕教义需要改造,哪怕需要向皇权低头,只要能打开中国这个巨大的传教市场,他们就一定会答应。
更何况,他还准备了更大的诱饵。
果然,沉默了许久之后,金尼阁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对着朱由校躬身道:
“陛下,这五条要求,我们可以答应。
只是,教义的修改、神职人员的本土化,需要时间,也需要和罗马教会进行沟通。
还请陛下,给我们一些时间。”
朱由校放下茶杯,笑了:
“这个自然。
朕可以给你们时间,慢慢修改,慢慢沟通。
只要你们尽心尽力,为朕办事,朕不会亏待你们。”
紧接着,他抛出了更大的诱饵:
“只要这本书写得好,在欧洲达到了朕想要的传播效果,朕不仅会兑现承诺,开放全国传教,还会册封你金尼阁,为大明钦命赴欧宣谕使。”
“朕会给你国书,让你代表朕,出使欧洲,觐见罗马教皇,觐见西班牙国王、神圣罗马帝国皇帝,商谈大明与哈布斯堡王朝的通商、结盟事宜,共同对抗荷兰、英国这些新教国家。”
这话一出,金尼阁浑身一震,眼中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光芒。
大明赴欧宣谕使!
代表大明皇帝,出使欧洲,觐见教皇和哈布斯堡王朝的君主!
这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荣耀!
他不仅能成为耶稣会在中国传教的最大功臣,还能成为东西方交流的桥梁,名垂青史。
更重要的是,他能借着这个身份,调和罗马教会与大明的关系,推动基督教在中国的传播,甚至能影响整个欧洲的政治格局。
而旁边的汤若望、邓玉函等人,也都彻底心动了。
他们来中国,除了传教,也希望能把欧洲的科学传播出去,能有机会回到欧洲,向整个欧洲,展示他们在东方的成果。
“陛下!
臣愿意!
臣愿意倾尽毕生所学,完成陛下交代的任务!
写好这本书,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金尼阁再也没有丝毫的犹豫,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朱由校重重叩首,声音里带着无比的激动。
“臣等也愿意!誓死为陛下效力!”
龙华民、汤若望、邓玉函、罗雅谷,也纷纷跪倒在地,齐声应道。
对他们来说,皇帝给出的条件,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的预期。
哪怕有严苛的限制,哪怕需要对教义进行本土化改造,也完全值得。
朱由校看着跪倒一地的传教士,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他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这些传教士,不是不能为他所用。
只要用对了方法,他们就能成为大明向欧洲渗透、文化输出、甚至反殖民的最好的棋子。
“都起来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
“既然你们答应了,那朕就和你们好好说说,这本书,具体要怎么写,要写哪些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