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句话,如同惊雷,在厅内炸响,瞬间定了调子。
厅内的争吵声,戛然而止,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岛津忠恒的身上。
伊集院忠栋猛地站起身,急声道:“主公!您真的要降吗?!”
岛津忠恒没有看他,只是缓缓开口,声音平静:
“我岛津家,从镰仓时代起,就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数百年传承,不能毁在我的手里。
德川家要拉着我们一起死,我不能答应。
明国人要的,是德川家光的命,是整个九州的平定。
我们要的,是岛津家的存续,是恢复旧领,光耀门楣。
各取所需,没什么不好的。”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厅中央的周文郁,沉声道:
“使者,我岛津家,愿意归降大明。
十日之内,我会起兵两万,封锁九州南部所有港口,切断丰后国与萨摩的联系,绝不让德川家光的一兵一卒,从南部逃走。
但是,你们劝降书上答应的条件,战后必须兑现。
若是明国人敢食言,我岛津家就算是战至最后一人,也绝不会低头。”
周文郁心中大喜,悬了一路的心,终于落了地。他对着岛津忠恒深深一揖,朗声道:
“藩主放心!我大明一言九鼎,言出必行!
只要岛津藩如约行事,陛下与经略公,绝不会亏待岛津家!
周某在此立誓,若是战后大明不兑现承诺,周某愿以项上人头,向殿下谢罪!”
岛津忠恒看着周文郁郑重的模样,缓缓点了点头,对着身边的家臣下令:
“取笔墨来,我要与周使者立下盟约,即刻传令下去,全藩备战!”
笔墨很快取了过来,周文郁与岛津忠恒,当场立下了降盟誓书,双方签字画押,各执一份。
誓书上,清清楚楚地写着双方的约定,岛津家的义务,大明的承诺,条条框框,写得明明白白。
立完盟约,岛津忠恒设宴款待了周文郁一行。
宴席上,桦山久高等主降派的家老,频频向周文郁敬酒,气氛热烈。
只有伊集院忠栋,全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宴席中途便借口身体不适,离席而去。
周文郁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却没有多说什么。
岛津家内部,依旧有反对的声音,但是大局已定,这些反对的声音,已经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宴席过后,周文郁没有在鹿儿岛多做停留,当日下午,便带着盟约,乘坐福船,返回平户城,向沈有容复命。
福船驶离鹿儿岛港时,周文郁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鹿儿岛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随着岛津家的归降,德川家光的南逃之路,已经被彻底堵死了。
这位幕府将军,就算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九州岛了。
另外一边。
日本海的海面上,西南风正劲。
碧蓝的海水被狂风卷起一层层白色的浪涛,拍打着船身,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
近百艘大明水师战船,正乘风破浪,朝着东北方向的丰予海峡全速疾驰。
为首的旗舰是一艘长十丈、宽三丈的大福船,双层炮甲板,装备了二十四门红夷大炮,是天津水师的头号主力舰。
船艏楼上,毛文龙一手扶着船舷的栏杆,一手举着千里镜,望着远处的海平面,脸上满是桀骜不驯的悍气。
“义父!
我们已经快到丰予海峡了。
您看,我们的部署,是不是再调整一下?”
说话的是毛文龙的义子毛永诗,也就是后来的孔有德。
他今年二十五岁,身材高大,虎背熊腰,一身黑色的武将劲装,腰间别着两把短铳,手里按着腰间的雁翎刀,眼神里满是悍勇。
毛文龙放下千里镜,转过身,看着身边围着的一众心腹将领:
义子毛承禄、毛永诗(孔有德)、毛永杰(耿仲明)、尚可喜,还有副将张盘、陈继盛,这些人都是跟着他在刀山火海里滚了十几年的老兄弟,个个都是悍不畏死的主,听到有仗打,一个个眼睛都亮了起来。
毛文龙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笑声里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狠劲:
“调整个屁!
德川家光那小子,想从丰予海峡跑?
门都没有!
靠着咱们大明的坚船利炮,封锁一条小小的丰予海峡,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走到舱壁上挂着的海图前,手里的马鞭重重地敲在丰予海峡的位置,沉声道:
“都给老子看清楚了!
丰予海峡,东西长一百二十里,南北最窄处二十里,最宽处六十里,北岸是九州的丰后国,南岸是四国的伊予国。
沿岸可渡海的滩头、渡口,大大小小加起来,有三十多处。
想要彻底封锁,不是件容易事,稍有不慎,就会让倭狗钻了空子。”
“老子把丑话说在前面!
陛下给咱们下了死命令,十日之内,必须彻底锁死丰予海峡!
凡是从九州往四国去的船,哪怕是小舢板,也给老子打沉了!
若是放跑了一个倭兵,军法从事!
若是让德川家光的主力跑了,老子先砍了你们的脑袋,再自己提头去见陛下!”
一众将领齐齐躬身,高声应道:
“末将等遵令!誓死封锁海峡,绝不让倭狗跑掉一个!”
声音震得船舱都嗡嗡作响。
毛文龙满意地点了点头,手中的马鞭在海图上一划,开始下达作战命令,每一条都清晰明确,没有半分含糊:
“毛承禄听令!”
“末将在!”毛承禄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你率领左路军,辖十艘大福船、二十艘广船、三十艘苍山船,即刻前往丰予海峡西口,封锁别府湾、佐伯港,守住海峡西大门!
到了地方,立刻在主航道布设水雷,封锁所有可通航的水道,沿岸所有渡口、滩头,都要派巡逻船日夜盯防!
凡是日军船只,不管是军船还是民船,一律击沉!
有敢靠近航道的,格杀勿论!”
“末将遵命!定守住海峡西口,绝不让一艘倭船过去!”
毛承禄高声应道,脸上满是兴奋。
“孔有德、耿仲明听令!”
“末将在!”
孔有德和耿仲明立刻上前一步,齐声领命。
“你们二人率领中路军,辖十五艘大福船、三十艘广船、四十艘苍山船,驻守丰予海峡主航道,以海峡中央的中岛为依托,构建核心封锁线!
把你们的船分成三队,日夜轮班,在海峡里分段巡逻,形成交叉火力网!
绝不让一艘日军渡船,从你们的眼皮子底下渡过海峡!”
“末将遵命!
就算是一只水鸟,也别想从我们的防区飞过去!”
孔有德和耿仲明对视一眼,齐声应道,眼中满是战意。
“尚可喜听令!”
“末将在!”
尚可喜立刻上前一步,躬身领命。
这位年仅二十三岁的年轻将领,是毛文龙麾下最沉稳的一个,心思缜密,打仗稳扎稳打,从不出错。
“你率领右路军,辖八艘大福船、十五艘广船、二十艘苍山船,前往丰予海峡东口,封锁臼杵湾、津久见港,守住海峡东大门!
同时,警戒四国岛方向的日军水师,一旦有日军船只从四国方向过来,想要接应九州的日军,一律击沉!
绝不能让他们和九州的日军搭上话!”
“末将遵命!
请义父放心,东口的防线,交给我,万无一失!”尚可喜郑重地应道。
“张盘、陈继盛听令!”
“末将在!”
“你们二人率领剩余的二十艘苍山船、十艘福船,随我坐镇中军,作为总预备队,随时支援各处防线!
哪里有缺口,就补哪里!
同时,负责海峡全域的巡逻,查漏补缺,绝不能给倭狗留下任何可乘之机!”
“末将遵命!”
一道道命令,有条不紊地传达下去,整个水师的作战部署,瞬间清晰明了。
从海峡西口到东口,三道防线层层递进,互相配合,既守住了主要的港口航道,又兼顾了沿岸的零散滩头,几乎没有留下任何死角。
一众将领领了命令,立刻转身离开了旗舰,各自返回自己的座船,调整阵型,朝着预定的防区疾驰而去。
原本浩浩荡荡的水师船队,瞬间分成了四支,如同四条张开的巨臂,朝着丰予海峡,牢牢罩了过去。
船舱里,只剩下了毛文龙和几个亲卫。
副将张盘看着海图,有些担忧地说道:
“军门,酒井忠世率领的十万日军,已经朝着丰后国佐伯港去了,比我们离丰予海峡更近。
若是他们先到了,抢占了渡口,打造了渡船,我们再想封锁,就要费大功夫了。
要不要我们派一支快船队,先去佐伯港外海,骚扰日军,迟滞他们的行动?”
毛文龙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不用。
酒井忠世那小子,带着十万大军,全是步兵,从博多港到佐伯港,三百多里路,全是山路,就算他日夜兼程,也要走五天才能到。
我们的船,顺着西南风,最多两天,就能到丰予海峡。
等他到了佐伯港,我们早就把海峡锁死了,他就算打造再多的渡船,也只能看着海峡干瞪眼。”
他顿了顿,继续道:
“更何况,我们的目标,不是和他的十万陆军硬碰硬,是封锁海峡。
我们有水师优势,有坚船利炮,只要守住了海峡,他的十万大军,就是案板上的肉,根本渡不过海峡。
我们没必要去港口和他拼陆战,白白折损弟兄们的性命。”
张盘闻言,恍然大悟,对着毛文龙躬身道:
“军门英明,末将考虑不周。”
毛文龙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一笑:
“你小子,还是太嫩了。
打仗,不是光靠敢打敢冲就行,要动脑子。
我们的优势在海上,就要把优势发挥到极致,用我们的长处,打倭狗的短处,这才是常胜之道。”
就在这时,瞭望手从桅杆上下来,冲进船舱,高声禀报道:
“军门!前方十里处,发现三艘日军关船,正朝着西南方向行驶,看旗号,是丰后府内藩的船!”
毛文龙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厉色,厉声下令:
“传令下去!左哨两艘苍山船,立刻靠上去,截住他们!
敢反抗,就给老子打沉了!”
“遵命!”
传令兵立刻冲了出去,吹响了号角。
两艘小型苍山船,立刻从船队里脱离出来,扬起满帆,如同离弦之箭一般,朝着前方的三艘日军关船,疾驰而去。
不到一刻钟,两艘苍山船就追上了那三艘日军关船。
船上的日军看到明军战船,瞬间慌了神,想要调转船头逃跑,却已经来不及了。
苍山船的佛郎机炮,已经对准了他们,炮口黑洞洞的,闪着寒光。
“停船!立刻停船!否则开炮了!”
船上的明军士兵,用日语高声喊着。
三艘关船上的日军,看着明军战船黑洞洞的炮口,彻底放弃了抵抗,乖乖地降下了船帆,停在了海面上。
明军士兵立刻跳帮登船,控制了三艘关船,把船上的日军全都押了过来,带到了毛文龙的旗舰上。
经过审讯,这三艘船,是府内藩派往佐伯港的信使船,船上带着府内藩藩主给酒井忠世的书信。
信上说,府内藩已经在佐伯港打造了两百余艘渡船,随时可以接应大军,同时,四国岛的宇和岛藩、伊予藩,也已经答应了德川家光的要求,会派出船队,接应九州的日军渡过海峡。
“好小子,果然不出老子所料,这些倭狗,早就开始准备退路了。”
毛文龙看着手里的书信,冷笑一声,随手把书信扔在桌上,对着押上来的日军信使,厉声问道:
“酒井忠世的大军,现在到哪里了?
四国岛的日军水师,有多少船?
现在在哪里?”
那信使被明军的气势吓破了胆,浑身发抖,一五一十地全招了:
“酒井……酒井大人的大军,已经到了竹田,再有三日,就能到佐伯港……四国的船队,有一百多艘关船,现在都在宇和岛港,等着接应大军……”
毛文龙闻言,心中了然。
看来,德川家光早就做好了从丰予海峡撤退的准备,只是没想到,下关港会丢得这么快,这么彻底。
他对着身边的亲兵下令:“把这几个倭狗,押下去关起来。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明日日落之前,必须抵达丰予海峡,进入预定防区!
即刻给陛下回禀,告知我们已经截获日军信使,探明了日军的部署,定能如期封锁丰予海峡!”
“遵命!”
亲兵立刻领命而去。
毛文龙再次走到船艏,望着远处波涛汹涌的海面,迎着呼啸的海风,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狗娘养的倭寇。
快来吧!
时间飞速流逝。
经过两天两夜的全速航行,毛文龙率领的大明水师,如期抵达了丰予海峡。
孔有德、耿仲明率领的中路军,已经占据了海峡中央的中岛,在岛上搭建了临时炮台,架设了十二门红夷大炮,和海面上的战船形成了水陆交叉火力,牢牢控制了海峡主航道。
毛承禄的左路军,已经封锁了海峡西口的佐伯港、别府湾,在主航道布设了数百枚触发式水雷。
十几艘战船日夜在航道上巡逻,佐伯港里的日军船只,只要一出港,就会被明军的炮火击沉,根本无法驶出港口半步。
尚可喜的右路军,也封锁了海峡东口的臼杵湾、津久见港,同时派出了巡逻船队,日夜盯着四国岛方向的海域。
但凡有从四国岛驶来的日军船只,一律就地击沉,彻底切断了九州和四国岛的联系。
整个丰予海峡,从西口到东口,被明军水师三道防线,牢牢锁死,如同一个密不透风的铁桶,别说是渡船,就算是一条鱼,也很难悄无声息地游过去。
至于为何明军在丰予海峡进展如此顺利。
原因很简单。
此处很早便被明军掌控。
加之...
原本驻守在丰予海峡的倭军胆子已经被吓破了。
见到明军主力之后,顿时溃逃。
没逃的...
也成了大明火炮的下的灰烬。
领先一代武器,加上兵员素质远高于倭军。
明军对上所谓的倭国精锐,基本上也都是碾压。
在经历数次失败之后,倭国人的心气,快被打没了。
现在见到明军,心中更多的,便是恐惧!
一个月没几个铜板,玩什么命?
而随战的明军将是士气却很是旺盛。
就待拿下德川家光的德川幕府主力。
届时...
封妻荫子,光耀门楣,皆不是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