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寒殿。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终于被朱由校批阅到了最后一本。
他放下手中的朱笔,指尖无意识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往铺着明黄色软垫的圈椅里深深陷了进去。
这不是身体上的疲惫。
从卯时初刻起身,到御门听政两个时辰,再回到广寒殿批阅奏疏三个时辰,他不过是坐了大半天,哪怕是昨夜的放纵耗了些精力,以他常年练骑射、习导引术的身子骨,也绝不会有半分体力上的不济。
真正压得他喘不过气的,是精神上的耗损。
是千里之外倭国前线的数十万大军的生死。
是山西即将到来的大地震里百万百姓的安危。
是黄河河堤上摇摇欲坠的土石。
是山东大旱里嗷嗷待哺的灾民。
是这万里江山、亿兆生民,沉甸甸压在他一个人肩上的重量。
他是穿越者,是带着后世的记忆,坐上了这大明天子的宝座。
他知道历史的走向,知道大明原本的结局,知道如何让这个王朝摆脱覆灭的命运,可知道归知道,真的要一步一步推着这个庞大的帝国往前走,其中的艰难与耗神,远非纸上谈兵那般轻松。
改海禁,开新学,办科学院,建皇明军校,征倭国,定辽东,每一步都要与满朝的守旧势力博弈,每一步都要平衡朝堂各方的势力,每一步都要担着干系,容不得半分差错。
就像今日御门听政上,不过是发行国债一件事,他就要先拿出内帑一百万两稳住局面,还要耐着性子,等着李长庚这些老臣慢慢理解他的思路,不能一股脑把现代金融体系全倒出来,否则只会被当成离经叛道的昏君,引来满朝文武的死谏。
朱由校抬手,抓了抓自己头顶的发髻,指尖穿过乌黑浓密的发丝,忍不住在心里苦笑。
再这样日复一日殚精竭虑下去,怕是等不到四十岁,他就要步上明朝历代皇帝的后尘,先落个英年早逝的下场,就算侥幸活得久些,地中海怕是也躲不过去了。
毕竟这大明朝的皇帝,就没几个头发浓密长寿的,永乐帝之后,大多四十岁上下就崩了,除了嘉靖帝那个沉迷修仙的,和万历帝那个摆烂躺平的,几乎没几个能活过五十岁。
“陛下,御膳房已经把午膳备好了,您看,是摆在暖阁里,还是移到临湖的水榭?”
魏朝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见他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声音压得极低,生怕惊扰了他。
朱由校缓缓睁开眼,摆了摆手,声音带着几分刚卸了劲的沙哑:“就摆在暖阁里吧,懒得动了。”
“奴婢遵旨。”
魏朝躬身应下,立刻转身对着外面的小太监打了个手势。
不过片刻功夫,数十名身着青绸衣的内侍,便排着整齐的队伍,鱼贯而入,手里捧着一个个描金的食盒,脚步轻得像猫一样,连食盒碰撞的声音都没有半分。
按照大明皇家的规制,皇帝的午膳,素来是七十二道菜品,分冷热荤素、汤粥点心、干鲜果品、南北酱菜,品类繁多,极尽奢华。
这是从洪武朝传下来的规矩,哪怕是最节俭的弘治帝,也没能彻底打破,最多是减少几道菜品,却不能坏了天家的体统。
暖阁里的梨花木长桌,很快就被摆满了。
七十二道菜品,分作四排,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一眼望去,琳琅满目,南北风味俱全。
七十二道菜品,每一道都用的是最顶尖的食材,最精湛的手艺,哪怕是一道最简单的清炒时蔬,用的也是城郊御菜园里,凌晨刚摘下来的、带着露水的嫩菜心,只取最中间的两瓣,快火翻炒而成,半点不马虎。
可朱由校看着这满满一桌子的珍馐美味,脸上却没什么兴致。
他拿起银筷,只在最靠近的几道菜里,各夹了一口。
一筷子松鼠鳜鱼,尝了尝酸甜的滋味;一筷子酱爆鹿里脊,就着一口千层饼咽了下去。
又喝了小半碗燕窝鸡丝汤,吃了两块豌豆黄,便放下了银筷。
前后不过一刻钟,他便擦了擦嘴,对着魏朝道:“撤了吧。”
魏朝愣了一下,连忙躬身道:
“陛下,您才吃了这么几口,要不要再用些?御膳房还备着您爱吃的蟹粉小笼,刚蒸好的,热乎着呢。”
“不用了,七分饱正好,吃多了犯困,耽误事。”
朱由校摆了摆手,端起宫女奉上来的热茶,漱了漱口,又用热帕子擦了擦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剩下的这些,都察院星、户部、工部,还有六部的侍郎、六科廊的给事中,今日在御门听政上都辛苦了,你按着品级,分一分,赐下去吧。”
“奴婢遵旨。”
魏朝立刻躬身应下。
七十二道午膳,陛下只浅尝辄止,剩下的尽数赐给了都察院、六部、六科的官员。这不仅仅是不浪费粮食,更是日常的施恩。
都察院的御史们,素来是最爱挑皇帝的错处的,动不动就上折子谏言,说皇帝奢靡、铺张浪费。
如今陛下把御膳赐下去,他们吃着皇帝的御膳,心里念着皇帝的恩典,就算是想挑错,也要掂量掂量。
更何况,今日御门听政上,李长庚哭穷,陛下当场拿出内帑一百万两救急。
王永光请修三大殿,被陛下驳回,却也没降罪,反而把黄河防汛的差事交给了他。
赵南星上奏请严查地方灾情,陛下也尽数准了,还拨了内帑二十万两赈灾。
如今再赐下御膳,这些官员们,只会更加感念皇恩,办起事来也会更尽心。
更别说六科廊的给事中,品级不高,却掌着封驳之权,是朝堂上最不能得罪的一群人。
陛下日常施恩,把他们笼络住了,日后推行新政,也能少许多阻碍。
魏朝立刻安排内侍,按着品级,把剩下的菜品分装好,贴上御赐的封条,快马送到各个官员的府邸去。
宫里的规矩,御赐的食物,哪怕是一口菜,官员也要摆上香案,跪接跪领,这是天家的恩典,半点马虎不得。
很快,满桌的菜品就被收拾得干干净净,暖阁里又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只余下淡淡的食物香气。
朱由校站起身,活动了一下久坐僵硬的肩颈,对着魏朝道:
“把朕的练功服取来,今日就不午睡了,打一套五禽戏、八段锦,消消食。”
魏朝连忙应下,很快就取来了一身宽松的青色练功服,伺候朱由校换上。
广寒殿的后殿,有一间专门辟出来的练功房,铺着厚厚的木地板,宽敞明亮,推窗就能看到太液池的碧波,是朱由校日常练功的地方。
朱由校走进练功房,屏退了左右,只留了两个侍卫守在门外。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双手缓缓抬起,起了个架势,便开始打起了五禽戏。
虎戏的威猛,鹿戏的舒展,熊戏的沉稳,猿戏的灵动,鸟戏的轻盈,他一招一式,都打得行云流水,标准至极。
一套五禽戏打下来,他的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浑身的气血都活络了起来,久坐带来的僵硬与疲惫,一扫而空。他没有停歇,稍作调整,又打起了八段锦。
八段锦的动作舒缓,呼吸与动作相合,一呼一吸之间,带着吐纳导引的法门。
朱由校打得极慢,每一个动作都做到极致,心神完全沉浸其中,那些朝堂上的纷争,国事上的烦忧,仿佛都随着吐纳,一点点散了出去。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
这大明朝的皇帝,之所以大多短命,除了沉迷女色、乱吃丹药之外,最重要的就是久坐不动,缺乏锻炼,又日日殚精竭虑,身体早就被掏空了。
他不想重蹈覆辙,想要看着自己亲手打造的这个全新的大明,一步步走向盛世,走向四海宾服,就必须有一个好身体,必须活得久一点。
一套八段锦打完,他收了架势,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浑身舒畅,神清气爽,之前的精神疲惫,也消散了大半。
魏朝端着温水和干净的帕子走进来,伺候他擦了汗,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躬身道:
“陛下,平日里这个时辰,您都要午睡半个时辰的,今日要不要歇一会儿?奴婢让人把暖阁的床收拾出来?”
朱由校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的折扇,缓缓扇了两下,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不睡了。走,去慈庆宫看看。”
魏朝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躬身道:
“奴婢遵旨,这就去安排帝辇?”
“不用。”
朱由校摆了摆手。
“别大张旗鼓的,就带几个亲近的侍卫、太监,步行过去就好。
帝辇在慈庆宫门外一箭之地停下,朕想悄悄过去,看看皇长子和皇长女,平日里上课到底是什么样子,别提前通传,惊了他们。”
“奴婢明白了。”
魏朝立刻应下,心里却了然。陛下这是想看看,两位皇嗣在没有皇帝盯着的时候,到底是什么状态,先生教得到底用不用心。
毕竟这皇长子,是满朝文武眼里默认的太子,未来的储君,陛下心里,自然是看重得很。
魏朝立刻下去安排,只挑了四个身手最好的锦衣卫贴身侍卫,四个小太监,都是平日里伺候朱由校起居、嘴最严的,一行人轻车简从,没有惊动任何人,从琼华岛的侧门出来,沿着太液池畔的御道,朝着紫禁城的慈庆宫而去。
如今的紫禁城,正是一年里最好的光景。
御道两侧的海棠、碧桃开得正盛,粉的、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一层锦绣。
垂柳的枝条垂在金水河里,嫩绿色的柳叶随风摇曳,拂过水面,荡起一圈圈细碎的涟漪。
红墙黄瓦之间,偶尔有几声清脆的鸟鸣传来,衬得这座平日里庄严肃穆的皇城,多了几分温柔的春意。
朱由校走在御道上,一身藏青色的常服,没有穿龙袍,没有带卤簿仪仗,只有几个侍卫太监远远跟着,倒像是个寻常的世家公子,步履从容,看着沿途的春景,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慈庆宫,是大明历代太子的居所。
从永乐朝迁都北京之后,这里就一直是东宫太子的固定居所,洪熙帝、宣德帝、成化帝、弘治帝,都曾在这里居住过。
万历朝的国本之争,争了几十年,最终皇长子朱常洛,也是住进了慈庆宫,才算坐稳了太子之位。
如今,慈庆宫没有太子,却成了皇子皇女的教育场所。
朱由校登基六年,后宫的后妃们,先后为他诞下了不少子女。
只有皇长子朱慈焜四岁,皇长女朱徽媖五岁,到了开蒙的年纪。
与大明朝历代皇帝重皇子、轻皇女的规矩不同,朱由校对皇女的教育,重视程度丝毫不亚于皇子。
他来自数百年后的现代,骨子里刻着男女平等的观念,更清楚大明朝的公主,命运大多凄惨。
按照大明的规矩,公主下嫁,只能选平民百姓或者低级官吏的子弟,不能嫁给勋贵世家,怕的是外戚干政。
可这样一来,公主们的婚姻,大多成了太监宫女敛财的工具,选的驸马大多是些庸碌无能之辈,甚至是病秧子、老头子,公主们下嫁之后,往往过得生不如死,守活寡、郁郁而终的,比比皆是。
朱由校不想让自己的女儿,落得这样的下场。
他要让她们读书识字,明事理,有见识,懂人心,未来就算是下嫁,也能自己掌得住自己的人生,不会被人随意拿捏。
更甚者,未来他要开海通商,经略四海,这些公主们,也能成为大明与周边藩国、甚至西洋各国之间的纽带,而不是困在深宫里的金丝雀。
也正因如此,他特意下旨,让皇长女朱徽媖,和皇长子朱慈焜一起,在慈庆宫开蒙读书,一同受教。
可这件事,也让满朝文武,一次次地提起了立太子的事。
朱慈焜是皇后张嫣所出,是嫡长子,按照大明“嫡长子继承制”的祖制,是太子之位当之无愧的继承人。
从他出生的那天起,满朝文武就不断地上奏,请立太子。
尤其是在他满三周岁,开始初蒙开智之后,请立太子的奏疏,更是像雪片一样飞到御案上,内阁、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几乎是全朝堂的官员,都在联名上奏。
朝野内外,早就已经把朱慈焜,当成了默认的太子。
不然,也不会按照太子的规制,在他三周岁的时候,就为他开蒙讲学,还特意选了吏部尚书顾秉谦,作为他的启蒙老师。
对此,朱由校的态度,始终是不承认,也不反对。
奏疏上来,他要么留中不发,要么就以“皇长子年幼,不堪为储”为由,打回去,却也从来没有斥责过上奏的官员。
不是他不想立太子,是他心里,始终有顾虑。
他太清楚历史上,那些当了太久太子的人,最终都是什么下场了。
唐太宗的太子李承乾,八岁被立为太子,聪明机敏,深得太宗喜爱,可当了十几年太子,在父皇的严苛要求、弟弟们的步步紧逼之下,心理渐渐扭曲,最终起兵谋反,落得个废黜流放、客死他乡的下场。
康熙朝的太子胤礽,两岁被立为太子,当了三十多年的储君,两立两废,最终被圈禁至死,一生都活在太子之位的重压之下,变得疯疯癫癫,成了历史的笑柄。
还有大明自己的例子。
万历朝的国本之争,争了十五年,朱常洛好不容易当上了太子,却在慈庆宫里战战兢兢地活了二十年,活得连个寻常百姓都不如,最终登基一个月,就红丸案暴毙,成了短命皇帝。
太子,是国本,是未来的君主,可也是天底下最危险的位置。
上要面对皇帝的猜忌,下要面对兄弟们的觊觎,中间要面对满朝文武的审视,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的下场。
朱慈焜才四岁,聪慧是聪慧,可性子跳脱,活泼好动,还没经过打磨,根本承受不住太子之位的重压。
太早把他推上太子之位,不是爱他,是害了他。
更何况,朱由校心里清楚,一个合格的帝王,光有聪慧是不够的。
要有仁心,也要有铁腕。
要有静气,也要有决断。
要懂民生疾苦,也要懂朝堂权术。
要能听得进谏言,也要能拿得定主意。
这些东西,不是靠读圣贤书就能学会的,需要时间,需要打磨,需要他一点点去看,去观察,去培养。
他要看看,这个孩子,到底能不能担得起这万里江山,能不能当得起这个太子之位。
“陛下,前面就是慈庆宫了。”
魏朝的声音,轻轻打断了朱由校的思绪。
朱由校抬起头,果然看到了慈庆宫的宫门。
这座东宫规制的宫殿,红墙黄瓦,规制仅次于乾清宫,三道宫门层层递进,门口守着的侍卫和太监,一个个身姿挺拔,目不斜视,规矩森严。
守门的侍卫和太监,远远看到朱由校一行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色大变,立刻就要跪倒行礼,高呼万岁。
朱由校立刻抬手,止住了他们的动作,压低声音道:
“不必声张,都起来吧。朕进去看看,别惊动了里面的先生和皇嗣。”
“奴婢遵旨。”
为首的太监总管,立刻躬身应下,声音压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忙侧身,引着朱由校一行人,悄无声息地进了慈庆宫。
一路畅通无阻,穿过前殿和中殿,便到了后殿的蒙学暖阁。
远远地,就听到暖阁里,传来了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正在一字一句地领读着《三字经》,还有一个稚嫩的小奶音,脆生生地跟着读,偶尔还夹杂着一个温软的小姑娘的声音,轻轻附和着。
朱由校对身后的侍卫和太监摆了摆手,让他们都留在外面,只带着魏朝一个人,轻手轻脚地走到了暖阁的隔扇门外,停下了脚步,隔着雕花的隔扇,静静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暖阁之内。
地上铺着厚厚的防滑地毯,怕的是孩子跑跳的时候摔着。
临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宽大的梨花木大案,案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的刻本,还有一叠描红本,都是专门给孩子定制的,格子比寻常的描红本大了一倍,方便孩子落笔。
端砚里的松烟墨,研得匀细浓稠,没有半点渣滓,两支大小合宜的小狼毫笔,垂着莹白的锋颖,笔杆是打磨光滑的湘妃竹,粗细正好适合孩子的小手握着。
大案的两侧,摆着两张小小的紫檀木杌子,铺着软软的锦垫,是给两位皇嗣准备的。
一旁侍立的乳母、宫女、太监,足足有十几个人,全都屏息敛声,垂着手站在墙角,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生怕发出半点声响,惊扰了授课的先生和两位皇嗣。
上首的大案之后,端坐着的,正是吏部尚书顾秉谦。
这位历仕万历、泰昌、天启三朝的阁老,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
他今日穿了一身正二品的绯色官服,胸前的仙鹤补子熨烫得平平整整,没有半分褶皱,脊背挺得笔直,哪怕是给两个稚童授课,也依旧保持着朝廷大员的端庄与严谨。
能得到这个给皇长子、皇长女启蒙授课的差事,顾秉谦心里,是既惶恐,又感激。
他原本是万历二十三年的进士,原本是东林党人。可他心里清楚,东林党那群人,自诩清流,实则党同伐异,眼里只有自己的派系利益,根本不顾国家大局。
而当今的这位陛下,年纪轻轻,却心思深沉,手段果决,眼光长远,绝非万历、泰昌两朝的皇帝可比。
他审时度势,早早地就从东林党里脱离出来,一心一意地跟着皇帝走,成了坚定的帝党成员。
陛下也没有亏待他,一路把他提拔到了吏部尚书的位置,手握百官铨选的大权,如今更是把皇长子的启蒙教育,交到了他的手里。
这意味着什么,顾秉谦心里比谁都清楚。
皇长子是未来的太子,未来的皇帝,他作为帝师,未来必然是内阁首辅,位极人臣,光耀门楣。
也正因如此,他对这份授课的差事,不敢有半分马虎,每一次授课,都提前备好功课,字斟句酌,生怕教错了一个字,误了皇长子的前程,辜负了皇帝的信任。
今日是轮到他给皇长子与皇长女的初蒙,陛下特旨命他为师,在慈庆宫授蒙学。
他天不亮就起身,沐浴更衣,提前一个时辰就到了慈庆宫,把所有的功课都准备妥当,就等着两位皇嗣过来。
暖阁的隔扇门,被轻轻推开了。
先闯进来的,是个穿着杏黄团龙小袄的小小身影。
四岁的朱慈焜,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小小的身子,已经有了几分天家贵胄的气度。
他头上戴着一顶赤金镶东珠的小金冠,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像两颗黑葡萄一样,骨碌碌地转着,满是灵动与好奇。
他看见案前的顾秉谦,也不怯生,当即规规矩矩地停下脚步,两只小手交叉在胸前,认认真真地叉手作了个揖,小奶音清亮亮的,带着掩不住的活泼劲儿:
“先生安!”
他身后,跟着五岁的皇长女朱徽媖。
小姑娘穿着一身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花的宫装,裙摆上绣着小小的缠枝莲纹,头发梳成了双丫髻,簪着珍珠流苏的发簪,看着温婉又秀气。
她一只小手,还轻轻牵着弟弟的后衣襟,怕他跑得太急摔着,见弟弟行过礼,才松开手,敛衽福了一福,动作端方合度,没有半分差错,声音温软轻细,像春日里拂过水面的风:
“先生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