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礼行罢,朱慈焜已经踮着脚,扒住了大案的边缘,小身子使劲往上探,乌溜溜的眼睛,扫过案上的书册,好奇地挨个点过去,小奶音里满是期待:
“先生,今日又要教我们什么?是之前的《百家姓》吗?那个赵钱孙李,我都背下来了!”
顾秉谦连忙起身,对着两位皇嗣躬身还礼,礼数周全,半点不敢因为对方是稚童,就有半分怠慢。
待重新坐定,他才捻着花白的胡须,温声应道:
“殿下与皇女天资卓绝,昨日的《百家姓》,一日便背会了,实在难得。
今日臣为殿下与皇女授《三字经》开篇,此乃蒙学之根本,圣人教人之初心,最是养正固本。”
他拿起桌上的《三字经》刻本,指着开篇的“人之初,性本善”六个大字,用带着江南口音的官话,一字一顿地领读,声音沉稳,吐字清晰: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习相远。”
一句读完,顾秉谦刚要再领第二遍,给他们解释其中的意思,朱慈焜已经脆生生地接了下去,一字不差,连句读都分毫不差。
他不仅背完了这两句,还顺着背了下去:“苟不教,性乃迁。教之道,贵以专。”
稚嫩的童音,在暖阁里回荡着。
背完,他还晃了晃小脑袋,乌溜溜的眼睛亮得像盛了夏夜的星子,不等顾秉谦开口,已经先抛出了问题:
“先生,这句话我懂,人刚生下来,心都是好的。
可我就不明白了,既然性本善,那为何宫里头有人会做错事,惹父皇生气?
难道他们生下来心就不好吗?”
这话一出,旁边侍立的乳母、宫女们,脸色瞬间都白了几分。
这话问得太刁钻了,也太敏感了。
宫里头谁会做错事,惹皇帝生气?
无非是宫里的太监宫女,甚至是后宫的妃嫔,往深了说,甚至能牵扯到朝堂上的官员。
一个四岁的孩子,问出这样的话,一个答不好,就可能落个挑唆皇嗣、妄议宫闱的罪名,轻则丢官罢职,重则抄家灭族。
顾秉谦也愣了愣,万没想到,四岁的孩子,只听了一遍开篇,不仅背得滚瓜烂熟,竟还能问出这样直击核心的问题。
他活了六十多年,见过的世家子弟、皇亲国戚无数,却从未见过哪个四岁稚童,有这般机敏的心思,这般追根究底的悟性。
他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惊涛骇浪,连忙躬身答道:
“殿下天资卓绝,竟能一语窥破圣人真言,臣佩服之至。
孔孟圣人所言‘人之初,性本善’,乃先天之性,人生下来,本心皆是纯良向善的,没有人生来就是恶人。
而后天习染不同,所处的环境,所受的教诲不同,便有了善恶之分,贤愚之别。
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便是这个道理。”
他说得浅显易懂,又紧扣圣人教诲,半点不涉及宫闱之事,既解答了皇长子的问题,又守住了分寸,滴水不漏。
朱慈焜听得极其认真,小眉头微微皱着,认认真真地琢磨着他的话,点了点头,又立刻追问道:
“那若是后天学错了,再改回来,还能变回善吗?
就像我上次把父皇的砚台摔了,认错了,父皇就不生气了,是不是也是这个道理?”
顾秉谦心里又惊又喜,连忙躬身道:
“殿下所言极是!
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正是孔孟圣人教诲的本心。
殿下小小年纪,便能将圣人之言,与自身行事相融,举一反三,闻一知十,实在是天纵奇才,天家之福,大明之福啊!”
他这话,不是奉承,是发自内心的赞叹。
寻常四岁的孩子,能把《三字经》背下来,就已经是天资过人了,可这位皇长子,不仅能背,还能理解,还能结合自己的经历,提出问题,甚至悟出了“过而能改”的道理,这份悟性,这份通透,实在是难得一见。
自始至终,朱徽媖都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小杌子上,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头,一双杏眼,认认真真地看着书卷,听着先生和弟弟的对话,始终没插一句话,安静得像不存在一样。
顾秉谦这才想起一旁的皇长女,连忙收敛心神,转过头,对着朱徽媖温声问道:
“皇女,方才臣领读的句子,可记下了?
可有不懂的地方,只管问臣。”
朱徽媖轻轻点了点头,抬眼看向顾秉谦,长长的睫毛像蝶翼一样轻轻颤动了一下,声音依旧温软轻细,却字字清晰,流畅地将《三字经》开篇的十二句,完整地背了出来,一字不差,连句读都分毫不差。
她背完,又轻轻抬眼,看向顾秉谦,细声细气道:
“先生方才给弟弟解释的‘性相近,习相远’,徽媖也听懂了。
先生说,先天之性皆善,后天习染分了贤愚,所以读书明礼,就是守住本心的善,不被不好的东西带偏了,对吗?”
顾秉谦浑身一震。
他方才给皇长子解释的时候,只说了一遍,而且是随口带过,没有细说。
可这位皇长女,不仅完完整整地记了下来,还能用自己的话,把其中的深意,总结得明明白白,半点不差。
这份过耳不忘的记性,这份通透的悟性,就算是翰林院的那些少年才子,也未必能比得上。
更何况,她才五岁,还是个女孩子,在这个“女子无才便是德”的时代,能有这般见识,实在是难得。
顾秉谦定了定神,连忙对着朱徽媖欠身道:“皇女所言,深得圣人教诲的本心。”
朱徽媖浅浅一笑,摇了摇头,又轻轻伸出细细的手指,点了点朱慈焜方才扒着的案面,细声细气道:
“慈焜,你方才把先生的墨条碰歪了,墨汁要洒出来了。”
众人这才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只见朱慈焜方才手舞足蹈间,胳膊肘碰了砚台旁的墨条,半截墨条已经悬在了砚台边缘,再动一下,就要掉进墨汁里,把大案上的书册、描红本都弄脏了。
朱慈焜“呀”了一声,连忙缩回手,小心翼翼地把墨条扶好,摆正,又拿布擦了擦案面上溅到的一点墨星,吐了吐舌头,小声道:
“哎呀,多亏了徽媖姐姐,不然就要弄脏先生的书了。”
朱徽媖只是温柔地笑了笑,又安安静静地坐回了自己的位置,小手重新放回了膝头,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做过一样。
顾秉谦看着这姐弟二人,心里暗暗赞叹,久久不能平息。
皇长子外向跳脱,机敏过人,闻一知十,眼里有藏不住的灵气与锐气,还有一颗仁心,懂对错,知进退,小小年纪,就有英主之气。
皇长女看着内敛安静,不声不响,却字字珠玑,眼观六路,心思细得像发丝,聪慧全藏在不声不响里,沉静通透,有淑惠之德,更难得的是,她不骄不躁,不抢风头,始终守着自己的本分,还时时照拂着弟弟,这份心性,更是难得。
天家骨肉,竟能这般两全,实在是难得,实在是大明之福啊。
顾秉谦定了定神,压下心里的感慨,又取来十二张白卡纸,每张上面用楷书写着方才教的十二个字,打乱了散在大案上,笑着对两个孩子道:
“殿下与皇女,可否将这些字,按方才的句子,重新排好?看看谁排得又快又准。”
话音刚落,朱慈焜已经撸起了袖子,小手飞快地扒拉着案上的字卡,小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着《三字经》的句子,眼睛瞪得圆圆的,全神贯注。
不过片刻功夫,他就把十二张字卡,排成了整整齐齐的一排。
他拍了拍手,得意地仰起脸,看向顾秉谦,小脸上满是骄傲:
“先生!我排好了!你看对不对!”
顾秉谦低头看去,前面十张都分毫不差,唯独最后“习相远”三个字,他把“相”和“远”的顺序排反了。
他刚要开口提醒,就见朱徽媖伸出细细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两张顺序反了的字卡,对着弟弟摇了摇头,又抬眼看向顾秉谦,轻声道:
“先生,弟弟排得快,只是这两个字,顺序反了。”
她说完,也没动手去改,只安安静静地看着弟弟,把改错的机会,留给了朱慈焜。
朱慈焜低头一看,立刻拍了下自己的脑门,嘿嘿笑了两声,连忙把两张字卡换了过来,摆得整整齐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哎呀,光顾着快,看错了!还是姐姐心细。”
顾秉谦笑着点了点头,刚要开口夸赞两句,喉间忽然一阵痒意,忍不住偏过头,用帕子捂着嘴,低声咳嗽了起来。
他年事已高,春日里本就易感风寒,前几日又忙着吏部的官员考核,熬了几个通宵,身子本就不适,今日又站着讲了这许久的课,气息难免不稳,这一咳嗽起来,竟一时停不住,脸都憋红了。
朱慈焜正拿着字卡,翻来覆去地看,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背着句子,全然没注意到先生的异样。
可朱徽媖却第一时间抬了眼,看向了咳嗽不止的顾秉谦。
她没说话,也没出声惊动旁人,只悄悄伸出手,拉了拉身旁奉茶宫女的袖子,又指了指案上已经凉了的热茶,轻轻摇了摇手,又对着门外做了个口型,示意换一杯温的来。
宫女立刻会意,连忙轻手轻脚地端着凉茶退了下去,不过片刻,就端着一杯温度正好的热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奉到了顾秉谦的手边。
顾秉谦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接过茶盏,喝了一口温茶,压下了喉间的痒意,这才反应过来,是皇长女特意让人换的温茶。
他连忙放下茶盏,对着朱徽媖欠身致谢,语气里满是感激:“谢皇女体恤,愧不敢当。”
朱徽媖只是浅浅一笑,又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看着自己的描红本,拿起小狼毫笔,一笔一划地描着字,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半点不居功,半点不张扬。
站在隔扇门外的朱由校,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听在耳里,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温柔的笑意。
他的一双儿女,果然没让他失望。
朱慈焜聪慧机敏,有悟性,有仁心,虽然性子跳脱了些,可毕竟才四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假以时日,好好打磨,必然能成为一个合格的储君。
而朱徽媖,更是让他惊喜。
沉静通透,心思细腻,知进退,懂分寸,聪慧不外露,温柔却有主见,这样的女儿,未来无论走到哪里,都不会吃亏,都能把自己的人生,过得明明白白。
暖阁里,顾秉谦又继续授课,教了《三字经》的后续内容,还教了两个孩子写字。
朱慈焜学得快,写得也快,就是性子急,字写得歪歪扭扭的,总想着快点写完。
朱徽媖却写得极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哪怕是最简单的“人”字,也写得一丝不苟,比许多翰林院的年轻学子,写得还要好。
不知不觉间,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顾秉谦合上书卷,对着两位皇嗣,认认真真地躬身行礼:
“殿下天资颖悟,闻一知十;皇女沉静聪慧,淑惠端方,皆是天家之福,大明之幸。
臣今日授课,不胜欣幸。
今日的课业,就到这里了。”
朱慈焜一听下课了,立刻从杌子上跳了下来,先对着顾秉谦认认真真地作了个揖,行了弟子礼,转身就拉着姐姐的手,蹦蹦跳跳地往门外跑,嘴里还嚷嚷着:
“姐姐,我们去御花园放风筝!
父皇上次给我扎的老鹰风筝,我还没放过呢!
对了,我们还要去给父皇看看,我今天把《三字经》的前半部分都背会了!
父皇肯定会夸我的!”
朱徽媖被他拉着,步子依旧走得稳稳的,还不忘回头,对着顾秉谦又认认真真地福了一福,道了声“先生辛苦了”,才跟着弟弟,跑出了暖阁。
不想两人刚跑出暖阁的门,迎面就撞见了站在隔扇门外的朱由校。
朱慈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拉着姐姐的手,也一下子松开了,小身子站得笔直,小手紧张地攥着衣角,方才的活泼劲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小声地喊了一声:“父……父皇……”
他方才下课就想着跑出去玩,还嚷嚷着要放风筝,被父皇听了个正着,肯定要挨骂了。
朱徽媖也立刻敛衽行礼,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福,声音依旧温软平静,没有半分慌乱:
“徽媖参见父皇。”
朱由校看着儿子紧张得小脸都白了的模样,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他板起脸,缓缓开口。
“学习要静下心来,刚下课就咋咋呼呼的,成何体统?
先生教的东西,都学会了,就想着玩了?”
朱慈焜的小脑袋,立刻低了下去,小手攥得更紧了,小声道:
“儿臣……儿臣都学会了,先生教的,儿臣都背下来了,字也会写了……”
看着儿子委屈巴巴的模样,朱由校终究还是没忍住,嘴角的严肃绷不住了,伸手揉了揉他的小脑袋,语气柔和了下来:
“哦?都背下来了?那背给父皇听听,背得好,父皇就陪你去放风筝。”
朱慈焜猛地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立刻挺直了小身子,清了清嗓子,脆生生地背了起来。
从“人之初,性本善”开始,一直背到“教不严,师之惰”,一字不差,连句读都分毫不差,声音清亮,底气十足。
背完之后,他仰着小脸,看着朱由校,眼里满是期待。
朱由校心里满是欣慰,点了点头,夸赞一句,惹得朱慈焜眼中发亮。
接着,大明皇帝又看向一旁的朱徽媖,温声道:
“媖儿,你呢?都学会了吗?”
朱徽媖轻轻点了点头,不仅把今日教的内容完整背了出来,还把顾秉谦讲解的每一句的深意,都用自己的话,清清楚楚地说了出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半点没有遗漏。
朱由校这下,是真的惊喜了。
他原本以为,女儿只是安静懂事,却没想到,她对学问的理解,竟然比儿子还要透彻,还要深入。
“好,好,都学得好,父皇都记下了。”
朱由校笑着点了点头,对着身后的魏朝道:
“去御膳房,把今日新做的牛乳糕、桂花酥,还有西域进贡的葡萄干,都取来,赐给殿下和皇女。”
“奴婢遵旨。”魏朝立刻躬身应下。
朱慈焜和朱徽媖,立刻躬身谢恩:“谢父皇赏赐!”
就在这时,暖阁里的顾秉谦,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连忙快步走了出来,看到朱由校,脸色一变,立刻跪倒在地,高声道:
“臣顾秉谦,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臣不知陛下驾临,有失远迎,罪该万死!”
“顾爱卿平身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语气温和,“朕只是过来看看,没有提前通传,不怪你。”
顾秉谦谢恩起身,垂着手站在一旁,心里却砰砰直跳。
皇帝在外面听了这么久,他却丝毫没有察觉,若是授课的时候有半点差错,被皇帝听了去,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今日授课顺利,两位皇嗣也表现得极好,没有出什么岔子。
他定了定神,连忙躬身道:
“陛下,皇长子外向明慧,天资卓绝,闻一知十,有英主之气。
皇长女沉静内秀,心思通透,有淑惠之德。
天家骨肉,竟能这般两全,实在是难得,是大明之福,天下之幸啊。”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至于皇长子,年岁尚小,活泼跳脱,亦是孩童天性,不足为虑。
日后随着年岁渐长,习得圣人道理,皇家礼仪,自然会沉稳下来,不负陛下所望。”
朱由校点了点头,对顾秉谦的话,很是认同。
他看着顾秉谦,温声道:
“两个孩子,能学得这么好,都是爱卿的功劳。
朕把皇长子和皇长女交给你,你教得很好,朕很满意。”
这句话,让顾秉谦瞬间心花怒放,连忙再次跪倒在地,叩首道:
“臣不敢居功!这都是殿下与皇女天资过人,更是陛下天恩浩荡,教子有方!
臣能为两位皇嗣授课,是臣的荣幸,臣定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他心里清楚,皇帝这句话,就是彻底认可了他这个帝师的身份。
未来的荣华富贵,位极人臣,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朱由校扶起了他,又和他聊了几句后续的蒙学计划。
顾秉谦回禀,除了《三字经》《百家姓》《千字文》这些蒙学经典,他还打算教两位皇嗣算学、格物,还有大明的舆图地理,甚至是海外的诸国概况,这些都是陛下平日里看重的经世致用的学问。
朱由校对此很是满意,又叮嘱他,不必一味地教死书,要多带两个孩子去看看,去皇明军校看看练兵,去科学院看看格物实验,去通政司看看各地的民情奏报,让他们知道民间的疾苦,知道国家的运作,而不是只困在深宫里,读圣贤书。
顾秉谦一一记下,连连应下。
历朝历代的帝王,教皇子读书,都是只读儒家经典,学帝王权术,唯有当今陛下,竟然要让皇子皇女,去学算学格物,去看民间疾苦,去了解海外诸国,这份眼界,这份格局,实在是千古未有。
聊完了课业,朱由校又和顾秉谦聊了几句吏部的差事,问了问地方官员的考核情况,还有山西、山东灾情的应对,官员的选派。
顾秉谦一一回禀,条理清晰,处置得当,处处都贴合着皇帝的心意,没有半分差错。
朱由校对此很是满意。
他当初把顾秉谦从东林党里拉出来,提拔到吏部尚书的位置,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个人,有能力,有分寸,懂进退,知道谁是真正的主子,是个能用、也好用的人。
聊了约莫半个时辰,朱由校便让顾秉谦退下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朱由校才告别了两个孩子,带着魏朝一行人,离开了慈庆宫,重新回到了西苑琼华岛的广寒殿。
只不过。
朱由校尚未坐定批阅奏疏,广寒殿外,便又有人求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