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山城的明军大营里。
毛文龙收到了贺世贤从稻荷城发来的回令。
贺世贤在回令里,明确指示:
不必急于和德川援军决战,先派部队试探一下这支援军的成色,看看是乌合之众,还是真正的精锐。
如果只是地方藩兵的乌合之众,就不必理会,继续固守冈山城,堵住德川家光的退路。
如果是幕府的精锐,就立刻收缩防线,固守待援,他会亲率主力,尽快赶来冈山城,汇合之后,再与倭军决战。
同时,贺世贤在回令里,再三叮嘱毛文龙,绝对不能孤军冒进,绝对不能和倭军展开大规模决战,一定要保住手里的部队,保住冈山城这个咽喉要道,绝不能让德川家光和援军汇合。
拿着贺世贤的回令,毛文龙悬着的心,终于稍稍放了下来。
贺世贤的主力,正在向冈山城赶来,只要他能守住冈山城,等主力一到,就能彻底吃掉板仓重宗的这支援军,然后再回头,围歼德川家光的残兵。
“大帅,贺都督的回信,怎么说?”
孔有德快步走了进来,躬身问道,脸上满是请战的急切。
从拿下冈山城之后,孔有德就憋着一股劲,想要和德川援军碰一碰。
他从来就没有怕过谁,别说板仓重宗的一万援军,就算是再来一万人,他也敢带着部队冲上去,咬下对方一块肉来。
毛文龙放下手里的回信,看着孔有德急切的模样,笑了笑,道:
“贺世贤回信了,让我们先派部队,试探一下这支倭军的成色,看看他们到底有多少斤两。
有德,你敢不敢带一支部队,去高梁川,会一会这个板仓重宗?”
孔有德闻言,眼睛瞬间就亮了,猛地一抱拳,高声道:
“末将有什么不敢的!
大帅,您给我三千精锐,末将保证,把这支倭军的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要是他们是乌合之众,末将直接把他们的大营给冲了,把板仓重宗的脑袋给您提回来!”
“你小子,还是这么急脾气。”
毛文龙笑骂道:
“我不是让你去决战,是让你去试探!
记住,只许打一场接触战,摸清对方的兵力部署、火力配置、战术特点,就立刻撤回来,不许恋战,更不许孤军深入,明白吗?”
“末将明白!”
孔有德立刻高声应道:
“大帅放心,末将一定摸清倭军的底细,绝不给您惹麻烦!”
“好。”
毛文龙点了点头,沉声道:
“我给你三千天津水师精锐,再加五百朝鲜鸟铳手,两门佛郎机炮,今日辰时出发,前往高梁川,试探倭军的虚实。
记住,见好就收,千万不要中了对方的埋伏!”
“末将遵令!”
孔有德兴奋地一抱拳,转身就冲出了大帐,去点兵集合了。
辰时三刻。
孔有德率领着三千五百人马,离开了冈山城,朝着东面的高梁川,全速进发。
部队沿着官道,一路向东急行军,不到三个时辰,就抵达了高梁川西岸,距离板仓重宗的倭军大营,只有五里地了。
孔有德立刻下令,部队停止前进,在一处高地上,构筑了临时的射击阵地,两门佛郎机炮,架在了高地的顶端,对准了倭军大营的方向。
随后,他举起千里镜,朝着倭军大营望去。
只见高梁川西岸的平原上,倭军的大营,沿着河岸扎下,绵延数里,营寨的栅栏、壕沟、拒马,层层叠叠,布置得井井有条。
营寨的四角,都建有瞭望塔,塔上的哨兵,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大营的门口,有旗本武士把守,营寨之内,士兵们正在操练,队列整齐,号令严明,没有丝毫的混乱。
哪怕是隔着五里地,孔有德也能看得出来,这支倭军,绝对不是乌合之众,是真正的精锐。
营寨的布置,攻防兼备,层层递进,完全符合兵法要义,没有丝毫的破绽。
士兵们的操练,动作整齐划一,号令严明,一看就是经过严格训练的百战之师,和之前遇到的那些一触即溃的倭军足轻,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妈的,还真是块硬骨头。”
孔有德放下千里镜,低声骂了一句,眼底却没有丝毫的惧色,反而燃起了熊熊的战意。
越是精锐,打起来才越有意思。
他转过头,对着身边的副将道:
“传令下去,五百朝鲜鸟铳手为前队,一千精锐为两翼,我亲自带一千精锐居中,剩下的五百人,守住高地和火炮阵地,掩护我们进攻!
我们冲过去,打他一轮,看看他们的反应!”
“将军,要不要再等等?万一里面有埋伏怎么办?”副将连忙劝道。
“怕什么?”
孔有德咧嘴一笑,露出了一口白牙。
“我们就是来试探虚实的,不冲上去,怎么知道他们有多少斤两?传令下去,进攻!”
随着孔有德一声令下,明军的部队,立刻动了起来。
五百朝鲜鸟铳手,排成三排,端着上了膛的鸟铳,迈着整齐的步伐,朝着倭军大营的方向,稳步推进。
孔有德亲自率领一千精锐,跟在鸟铳手的身后,两翼各有五百精锐,掩护着侧翼,整个阵型,严整有序,步步为营。
很快,明军的部队,就推进到了距离倭军大营,只有两里地的位置。
倭军大营的瞭望塔上,哨兵早就发现了明军的动向,立刻吹响了报警的法螺号。
呜呜呜~~
苍凉的法螺号声,响彻了整个倭军大营。
大营之内,瞬间动了起来。原本正在操练的倭军士兵,立刻回到了自己的战斗位置,营寨的栅栏后面,铁炮足轻迅速就位,黑洞洞的铁炮炮口,对准了推进过来的明军。
营寨的大门打开,两队旗本骑兵,从大营里冲了出来,在营寨前列成了阵型,护住了大营的正门。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慌乱,仅仅用了不到一刻钟,倭军就完成了战斗部署,进入了临战状态。
孔有德看着倭军的反应速度,心里暗暗点头。
这个板仓重宗,果然有两把刷子。
“传令下去!鸟铳手,推进到一百五十步,自由射击!”孔有德厉声下令。
五百朝鲜鸟铳手,立刻加快了脚步,继续向前推进,一直到距离倭军大营一百五十步的位置,才停了下来。
“开火!”
随着带队将领一声令下,三排鸟铳手,同时扣动了扳机。
砰!砰!砰!
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一般响起,铅弹如同雨点般,朝着倭军大营的栅栏,倾泻而去。
铅弹打在木质的栅栏上,发出笃笃的声响,不少趴在栅栏后面的倭军铁炮足轻,被铅弹击中,惨叫着倒了下去。
可倭军的反应,快得超乎想象。
几乎在明军鸟铳手开火的同一时间,栅栏后面的倭军铁炮队,也同时开火了。
砰!砰!砰!
倭军的铁炮,数量足足有上千支,密集的铅弹,如同蝗虫一般,朝着明军的鸟铳手阵列,反打了过来。
冲在最前面的朝鲜鸟铳手,瞬间就倒下了一片。
前排的士兵,被铅弹击中,惨叫着倒在了地上,后面的士兵,也出现了一丝慌乱。
“稳住!三排轮射!继续开火!”
带队的朝鲜将领,厉声嘶吼着,不断地调整着阵型,指挥着鸟铳手,继续射击。
双方隔着一百五十步的距离,展开了激烈的对射。
枪声不绝于耳,硝烟弥漫了整个战场,铅弹在空中来回穿梭,不断地有士兵中弹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
对射了不到一刻钟,朝鲜鸟铳手就伤亡了近百人,而倭军的伤亡,却只有不到五十人。
孔有德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他发现,这支倭军的铁炮射击,极其有章法,三排轮射,节奏分明,火力衔接得密不透风,射击的精度,也远超之前遇到的倭军部队。
而且,他们利用栅栏的掩护,极大地减少了伤亡,反观自己的鸟铳手,完全暴露在开阔地上,成了对方的活靶子。
“妈的,不能再这么对射下去了。”
孔有德低声骂了一句,立刻拔出了腰间的宝刀,厉声嘶吼道:
“两翼包抄!冲上去!和他们白刃战!”
随着他一声令下,两翼的一千明军精锐,立刻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端着上了刺刀的鸟铳,挥舞着腰刀,朝着倭军大营的两翼,发起了冲锋。
孔有德亲自率领着一千中军精锐,也紧随其后,朝着倭军大营的正门,发起了冲锋。
可就在明军的冲锋部队,冲到距离倭军大营不到八十步的时候,异变陡生!
倭军大营的两侧,突然响起了震天的喊杀声。
早已埋伏在大营两侧壕沟里的两队倭军铁炮足轻,各五百人,突然从壕沟里站了起来,对着冲锋的明军两翼,发起了齐射。
砰!砰!砰!
密集的铅弹,从两侧横扫过来,冲锋的明军士兵,瞬间就倒下了一大片。
两翼的冲锋阵型,瞬间就被打乱了。
“不好!中埋伏了!”
副将厉声嘶吼道。
孔有德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就在这时,倭军大营的正门,突然大开。
板仓重宗亲自率领的两千旗本骑兵,如同黑色的洪流一般,从大营里冲了出来,朝着孔有德的中军,发起了反冲锋。
板仓重宗一马当先,手里挥舞着太刀,厉声嘶吼着,身后的旗本骑兵,也发出了震天的喊杀声,马蹄声如同滚滚惊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
“将军!倭军骑兵冲过来了!快撤吧!再不撤,就被包围了!”
身边的亲卫,一把拉住了孔有德的马缰,急声嘶吼道。
孔有德看着冲过来的倭军骑兵,看着两翼被打乱的部队,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知道,这次试探,已经失败了,再打下去,只会把自己的部队全部折在这里。
“传令下去!交替掩护!撤退!撤回高地!”
孔有德咬着牙,厉声下达了撤退的命令。
随着命令下达,冲锋的明军部队,立刻开始交替掩护,朝着后方的高地撤退。
孔有德亲自率领着亲卫,断后阻击,抵挡着倭军骑兵的冲锋。
双方在开阔地上,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明军的士兵,都是身经百战的老兵,悍勇无比,可倭军的旗本骑兵,更是幕府最精锐的武士,刀法精湛,悍不畏死,双方厮杀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不断地有士兵惨叫着倒在地上。
孔有德一马当先,手里的宝刀挥舞着,接连砍倒了三名冲过来的倭军旗本武士,身上的盔甲,溅满了鲜血。
可倭军的骑兵,越来越多,如同潮水一般,朝着他涌了过来,将他和亲卫们,团团围住。
“将军!快撤!我们快顶不住了!”
亲卫们嘶吼着,用身体挡在孔有德的身前,和倭军骑兵厮杀着,不断地有人倒下。
孔有德看着身边不断倒下的亲卫,眼睛都红了,可他也清楚,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他猛地一刀劈飞了面前的一名倭军武士,调转马头,厉声嘶吼道:“撤!”
剩余的明军士兵,纷纷跟着孔有德,朝着高地的方向,全速撤退。
板仓重宗看着撤退的明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却没有下令追击,只是勒住了马缰,举起太刀,厉声喝道:
“停止追击!全军回营!”
身边的副将连忙问道:“奉行大人,明军已经溃败了,我们为什么不追?
正好可以一举拿下他们,拿下冈山城!”
板仓重宗摇了摇头,冷声道:
“这只是明军的先锋试探部队,不是主力。
冈山城还有上万明军,我们贸然追击,只会中了他们的埋伏。
我们的任务,是接应将军,不是和明军决战。
今天这一战,我们已经摸清了明军的虚实,也打退了他们的进攻,足够了。”
他望向了西面的群山,继续道:
“传令下去,全军回营,加固防御工事,同时再次派出忍者,和将军取得联系,约定夹击明军的时间!”
“嗨伊!”
倭军的骑兵,缓缓撤回了大营,营寨的大门,再次关闭,只留下了战场上满地的尸体,还有弥漫的硝烟。
孔有德率领着残兵,撤回了高地之上,清点人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这一场试探之战,他带来的三千五百人马,伤亡了近六百人,其中战死的,就有三百多人,伤了两百多人,折损了近两成的兵力,却连倭军大营的边都没摸到,最终只能狼狈撤退。
这是他征倭以来,打得最憋屈的一仗。
“妈的,这个板仓重宗,还真有两下子。”
孔有德狠狠一拳砸在了炮架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满是不甘和愤怒。
这支从京都、大阪来的援军,和德川家光那些饥疲交加的残兵,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
他们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战术老道,指挥有序,是真正的硬骨头。
“将军,现在怎么办?”副将低声问道。
“还能怎么办?回冈山城!”
孔有德冷声道:
“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地禀报给大帅!
这支倭军,是真正的精锐,不是乌合之众,我们必须小心应对!”
当日下午,孔有德率领着残兵,撤回了冈山城,将高梁川一战的情况,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毛文龙。
毛文龙听完了孔有德的汇报,脸色也变得凝重了起来。
这支倭军的战斗力,远远超出了他的预料。
更麻烦的是,现在他被夹在了德川家光和板仓重宗的中间,腹背受敌。
毛文龙不敢有丝毫的怠慢,立刻写了急报,再次八百里加急,送往稻荷城的贺世贤处,将板仓重宗部队的战斗力、试探之战的结果,全部禀报给了贺世贤,同时请求贺世贤,立刻率主力前来冈山城汇合,否则,局势随时可能逆转。
稻荷城的天守阁内,贺世贤收到毛文龙的第二封急报时,帐内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孔有德试探战败,伤亡近六百人,板仓重宗率领的一万京都精锐,战斗力远超预期。
他们原本以为,德川家光已经是穷途末路,瓮中之鳖,只要休整完毕,就能轻松围歼。
可谁也没想到,德川幕府的援军,竟然来得这么快,这么猛,一下子就打破了明军的所有部署。
“都督,不能再等了!”
朱由检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
“毛文龙在冈山城,随时有腹背受敌的危险。
一旦板仓重宗和德川家光汇合,日军的兵力就会达到五万多人,到时候,我们再想围歼他们,就要付出数倍的代价,甚至可能让德川家光逃回大阪,前功尽弃!”
“是啊都督!”
朱存枢也跟着说道:
“末将请命,立刻率领本部兵马,作为先锋,驰援冈山城!
我们必须尽快和毛帅汇合,先吃掉板仓重宗的援军,再回头围歼德川家光!”
帐内的将领们,纷纷开口请战,一个个战意昂扬,虽然部队疲惫,可面对逆转的局势,没有丝毫的惧色,只想立刻出兵,和日军决战。
贺世贤站在舆图前,手指不断地在稻荷城、冈山城、富山城三个点之间划过,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脑子里飞速地推演着局势。
现在的情况,很明显。
德川家光的三万八千残兵,被困在富山城,士气低落,粮草不足,已经是强弩之末,不足为惧。
真正的威胁,是板仓重宗的一万京都精锐。
这支生力军,装备精良,士气高昂,战斗力强悍,一旦和德川家光汇合,就会彻底盘活整个死局,让明军之前所有的战果,都付诸东流。
当务之急,必须立刻出兵,驰援冈山城,和毛文龙汇合,先歼灭板仓重宗的援军,彻底堵死德川家光的东逃之路,然后再回头,围歼德川家光的残兵。
可问题是,部队的休整,才刚刚开始,士兵们依旧疲惫不堪,粮草、弹药的补给,也还没有到位。
现在立刻出兵,部队依旧是疲兵作战,风险极大。
更重要的是,一旦他率领主力东进冈山城,富山城的德川家光,必然会趁机向西逃窜,逃入石见国的深山之中,甚至可能向北,逃入北陆道,到时候,再想抓住他,就难如登天了。
这是一个两难的抉择。
贺世贤沉默了许久,终于抬起了头,目光扫过帐内的众将,斩钉截铁地下达了命令:
“传令下去!全军停止休整,即刻拔营,东进冈山城!”
“朱存枢听令!
你率领三千宗军,五千毛利藩兵,即刻出发,前往富山城,围困德川家光的残兵!
记住,只围不打,牢牢地把他困在富山城,绝不能让他跑了!
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让德川家光逃出富山城一步!”
“末将遵令!”
朱存枢立刻上前,高声应道。
“朱由检听令!
你率领五千宗军,作为全军先锋,即刻出发,驰援冈山城,和毛文龙汇合,稳住冈山城的防线!”
“末将遵令!”朱由检立刻躬身领命。
“明安、多尔衮、博穆博果尔听令!
你们率领索伦营、蒙古游骑,作为侧翼,沿着山阴道两侧,掩护主力大军行军,侦查沿途的日军动向,绝不能让日军偷袭我们的侧翼和粮道!”
“诺!”
“末将遵令!”
明安、多尔衮和博穆博果尔立刻齐声应道。
“其余各部,随我亲率中军主力,紧随其后,向冈山城进发!”
贺世贤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告诉弟兄们,再咬咬牙!
等打完这一仗,彻底灭了德川家光,好好休整三个月,杀猪宰羊,大醉三天!”
“诺!”
帐内的众将,齐齐躬身,高声应和。
哪怕部队疲惫,哪怕前路凶险,他们也没有丝毫的退缩。
他们是大明的军人,是从辽东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百战精锐,越是凶险的战局,越能激起他们的血性。
更何况...
立功是能封妻荫子的。
这才是他们拼了性命也要上前的原因。
当日下午,贺世贤的四万主力大军,拔营起寨,离开了稻荷城,朝着东面的冈山城,全速进发。
朱存枢率领的八千兵马,也同时朝着西面的富山城进发,负责围困德川家光的残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