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富山城的天守阁内,德川家光,也收到了板仓重宗率领援军抵达高梁川的消息。
当看到板仓重宗的亲笔书信,得知一万京都精锐已经抵达高梁川,就在冈山城东面,随时可以接应他突围的时候,德川家光紧绷了一个半月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放松了下来。
他瘫坐在主位上,手里攥着那封书信,两行热泪,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滴在了榻榻米上。
从仙崎滩登陆,一路西逃,被贺世贤追得如同丧家之犬,损兵折将,从七万八千人,打到现在只剩下了三万八千残兵,粮草不足,士气低落,四面楚歌,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切腹自尽的准备。
可现在,援军来了。
板仓重宗带着一万精锐,就在八十里外的高梁川,他终于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有了翻盘的机会。
“太好了……太好了……”
德川家光喃喃自语,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天不亡我德川家!天不亡我德川家啊!”
帐内的家老们,也一个个喜极而泣,跪在地上,对着江户的方向,连连叩拜,嘴里不停地念着“神佛保佑”。
这一个半月,他们承受了太多的压力,太多的绝望,现在终于看到了希望。
“将军!
板仓大人已经在高梁川等着我们了!
我们立刻组织突围,向东进攻,和板仓大人汇合!
只要我们两军汇合,就能反杀回去,把明军彻底赶出西国!”
井伊直孝猛地站起身,脸上满是兴奋的潮红,高声说道。
“是啊将军!我们立刻突围!机不可失啊!”
酒井忠胜也跟着激动地说道。
可德川家光,却慢慢冷静了下来。
他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摇了摇头,沉声道:
“不,现在不能突围。”
家老们瞬间愣住了,满脸不解地看着德川家光:
“将军?为什么?这可是我们唯一的机会啊!”
“机会?”
德川家光苦笑一声,指着舆图上的富山城,沉声道:
“贺世贤的主力,就在东面的稻荷城,我们一旦向东突围,必然会和贺世贤的主力撞个正着。
我们现在的这三万八千残兵,饥疲交加,士气低落,怎么可能打得过贺世贤的四万精锐?
就算是拼尽全力,冲到了冈山城,也只会被明军前后夹击,全军覆没。”
“板仓重宗只有一万兵力,就算是再精锐,也挡不住贺世贤和毛文龙的六万大军。
我们贸然突围,只会把板仓重宗也拖进来,一起被明军吃掉。”
家老们脸上的兴奋,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不解:
“将军,那我们该怎么办?难道就困在这里,坐以待毙吗?”
“当然不是。
”德川家光缓缓站起身,走到了舆图前,目光望向了稻荷城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精明的光芒。
“贺世贤现在,比我们更急。”
“你们想想,贺世贤的大军,连续作战一个半月,早已疲惫不堪,后勤线绵延数千里,粮草弹药补给困难,后方不稳,他们已经打不动了。
板仓大人的援军一到,贺世贤腹背受敌,他比我们更怕陷入两面作战的局面,更怕战事拖下去,夜长梦多。”
德川家光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意,继续道:
“更何况,贺世贤已经超额完成了大明朝廷给他的任务,拿下了九州,还有石见银山,这份功绩,已经足够他名垂青史了。
他没必要再和我们拼命,没必要把手里的精锐,全部耗在这西国的群山里。”
“所以,我们现在最该做的,不是突围拼命,是派人去贺世贤那里,求和,议和。”
议和?
这两个字一出,天守阁内,瞬间死寂。
家老们一个个目瞪口呆地看着德川家光,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将军?议和?向明国人求和?”
井伊直孝不敢置信地说道:
“我们是德川幕府,是征夷大将军,怎么能向明国人低头求和?
这要是传出去,幕府的颜面何在?
将军的颜面何在?”
“颜面?”
德川家光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悲凉。
“都到了这个地步,命都快保不住了,还要颜面有什么用?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我们能保住手里的这三万多精锐,能平安回到江户,保住幕府的根基,就算是暂时低头,又算得了什么?”
他看着帐内的家老们,一字一句地说道:
“现在的局面,明国人占据优势,可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打不下去了。
这个时候,就是议和的最佳时机。
我们可以付出一些代价,割让一些土地,赔偿一些军费,换取贺世贤的撤军,换取我们平安回到江户。
只要回到江户,我们就能重整旗鼓,卷土重来,今日失去的,他日都能加倍拿回来!”
家老们看着德川家光,沉默了。
他们心里清楚,德川家光说的是实话。
现在的局面,除了议和,他们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强行突围,只有死路一条,只有议和,才能保住德川幕府的根基,保住将军的性命。
“将军所言极是。”
老中阿部忠秋率先躬身,沉声道:
“如今之计,议和是唯一的出路。
臣愿为使者,前往明国大营,面见贺世贤,为将军争取最有利的条件。”
阿部忠秋是幕府的老中,也是德川家光最信任的亲信,能言善辩,心思缜密,是出使议和的最佳人选。
德川家光看着阿部忠秋,重重地点了点头,沉声道:
“好,阿部,这件事,就交给你了。
你记住,我们的底线,是保住手里的大军,平安撤回江户,放弃九州,承认大明对西国的占领,赔偿一定的军费,这些都可以谈。
但是,本州的核心领地,绝不能割让,将军的名分,绝不能受辱,明白吗?”
“臣明白!”
阿部忠秋躬身应道:
“臣定当不辱使命,为将军争取最好的结果!”
当日下午,阿部忠秋带着两名副使,还有十名亲卫,离开了富山城,举着白旗,朝着东面的明军防线而去。
此时,贺世贤的主力大军,刚刚离开稻荷城,正在前往冈山城的路上,中军大营驻扎在出云国的簸川郡。
当阿部忠秋带着使者团,来到明军大营外,表明来意,说要求见贺世贤都督,代表德川家光将军议和的时候,明军大营的守门士兵,瞬间愣住了。
随即立刻派人,将消息禀报给了中军大帐的贺世贤。
贺世贤正在帐内,和朱由检商议行军路线,听到德川家光派使者来求和的消息,两人都愣住了,随即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意外。
他们谁也没想到,穷途末路的德川家光,竟然会在这个时候,派人来求和。
“都督,德川家光这是唱的哪一出?
板仓重宗的援军刚到,他不求援突围,反而来求和?”
朱由检皱着眉头,不解地问道。
贺世贤冷笑一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沉声道:
“这小崽子,鬼得很。
他知道,就算是板仓重宗来了,我们两军汇合,他也未必是我们的对手,强行突围,只会全军覆没。
所以,他想借着板仓援军到来的机会,和我们议和,给自己争取喘息的机会,保住他手里的这点家底,平安逃回江户。”
“不过,他倒是算准了,我们现在,确实也有难处。
部队疲惫,后勤跟不上,板仓重宗的援军就在东面,我们确实不想陷入两面作战的局面,不想把部队耗在这里。
他这个时候来议和,倒是掐准了我们的脉。”
“那都督,我们见不见他?”
朱由检问道。
“见,为什么不见?”
贺世贤哈哈一笑,道:
“他想议和,我们就陪他谈谈。
正好,看看他能开出什么条件,看看他的底牌到底是什么。
就算是最终要打,也得先摸清他的底细,再打不迟。
传令下去,让德川使者,进帐说话。”
“诺!”
传令兵立刻转身下去,将阿部忠秋一行,带进了中军大帐。
阿部忠秋走进大帐的时候,心里还是有些忐忑的。
他抬眼望去,只见大帐之内,灯火通明,明军的将领们,分列两侧,一个个身材魁梧,眼神锐利,身上带着浓浓的沙场煞气,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身上,如同刀子一般,刮得他浑身不自在。
大帐的主位上,坐着一位身材魁梧的大将,脸上带着一道长长的刀疤,眼神锐利如鹰,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正是大明朝鲜总督贺世贤。
阿部忠秋定了定神,对着贺世贤,深深一揖,用流利的汉话说道:
“下邦小臣阿部忠秋,奉我国征夷大将军德川家光殿下之命,前来拜见大明都督阁下。”
贺世贤看着他,淡淡开口道:
“你就是德川家光派来的使者?
说吧,你们将军派你来,有什么事?”
阿部忠秋直起身,恭恭敬敬地说道:
“都督阁下,我国将军殿下,派小臣前来,是想与大明议和,止戈停战。”
“此次战事,皆是误会,我国将军殿下,无意与大明为敌,更无意冒犯大明天威。
如今战事绵延数月,两国士兵死伤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实在非两国之福。
我国将军殿下,愿与大明止戈停战,重修旧好。”
贺世贤闻言,嗤笑一声,道:
“误会?无意与大明为敌?
德川家光带着三十五万大军,想要把我大明赶下海,现在打输了,就说是误会?晚了!”
阿部忠秋的脸色微微一白,连忙道:
“都督阁下息怒,之前的战事,皆是两国之间的误会,我国将军殿下,已经深知过错。
为表诚意,我国将军殿下,愿意率领大军,退出本州西国,撤回江户,放弃九州所有领地,全部交由大明管辖。
同时,我国愿意赔偿大明此次东征的军费,白银三百万两,分五年付清。
两国就此停战,互不侵犯,永结盟好。”
这话一出,帐内的明军将领们,都微微有些动容。
放弃九州,赔偿三百万两白银,这个条件,已经不算低了。
要知道,朝廷原本的目标,只是拿下九州岛,现在不用再打,就能拿到九州,还有三百万两白银的赔偿,已经是超额完成任务了。
可贺世贤,却依旧面无表情,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冷冷地看着阿部忠秋,道:“就这?”
阿部忠秋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贺世贤对这个条件,竟然毫无反应。
他定了定神,连忙道:
“都督阁下,若是这个条件,您不满意,我们还可以再谈。
军费赔偿,我们可以再加,加到四百万两,如何?”
贺世贤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
“阿部忠秋,你是觉得,我贺世贤没见过银子,还是觉得,我大明的将士,拿命换来的战果,就值这四百万两白银?”
他站起身,走到阿部忠秋的面前,眼神锐利如刀,一字一句地说道:
“你回去告诉德川家光,想议和,可以。
但是,他开出的这点条件,还不够。”
“我大明的条件,很简单。”
贺世贤伸出手指,一条条地说道:
“第一,德川幕府,必须割让石见、出云、安艺、备前、备中五国,也就是整个岛根、广岛地区,全部划归大明管辖,幕府军队,全部撤出,永不踏入。”
“第二,赔偿大明东征军费,白银五百万两,一次性付清,不得拖欠。”
“第三,开放大阪、江户、长崎三港,对大明商人免税通商,大明商人在日本境内贸易、居住,幕府不得有任何干涉,享有治外法权。”
“第四,德川幕府将军,需向大明皇帝称臣,受大明皇帝册封,世代为大明藩属,年年进贡,永不背叛。”
“这四条,少一条,这议和,就免谈。”
贺世贤的话,如同重锤一般,一锤接一锤地砸在了阿部忠秋的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踉跄着后退了两步,难以置信地看着贺世贤,失声喊道:
“都督阁下!这不可能!这条件太苛刻了!将军殿下,绝对不会答应的!”
割让西国五国,赔偿五百万两白银,开放三港免税通商,还要向大明称臣纳贡,成为藩属。
这四条,每一条,都踩在了德川幕府的底线上,简直就是丧权辱国的条约,德川家光就算是死,也绝对不会答应的。
贺世贤冷笑一声,道:
“答不答应,是德川家光的事。
你只需要把我的话,原原本本地带给他就行。
我贺世贤,把话放在这里,他答应,我们就停战议和。
他不答应,那我们就战场上见。”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继续道:
“你回去告诉德川家光,他现在,就是瓮中之鳖,困在富山城里,插翅难飞。
我想什么时候灭了他,就什么时候灭了他。
他能坐在这里和我谈条件,是我给他机会,别给脸不要脸。”
阿部忠秋看着贺世贤强硬的态度,嘴唇哆嗦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次议和,已经谈崩了。
贺世贤的条件,将军绝对不可能答应,而将军开出的条件,贺世贤也根本看不上。
“都督阁下,既然如此,小臣就不多打扰了。
您的条件,我会原原本本地禀报给将军殿下。告辞。”
阿部忠秋对着贺世贤,深深一揖,转身就朝着帐外走去,脚步都有些踉跄。
看着阿部忠秋狼狈离去的背影,朱由检走到贺世贤身边,沉声道:
“都督,您开出的条件,确实太苛刻了,德川家光绝对不会答应的。
这下,议和是彻底谈不成了,只能打了。”
贺世贤转过身,看着帐内的众将,哈哈一笑,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我本来就没想过,真的和他议和。
德川家光这小崽子,想借着议和,给自己争取喘息的机会,想保住他的家底,卷土重来,真当我贺世贤是傻子吗?”
而且...
所谓的赔款,到了最后,还会有吗?
小日本是根本不要脸的。
一旦脱离险境,条约随时会被撕毁的。
“是故,这一仗,必须打。
只有再打一场大胜仗,彻底打疼他,打服他,他才会乖乖地签下我们想要的条约,才能够达成我们的战略目标。
传令下去,全军加速前进,明日午时之前,必须抵达冈山城,和毛文龙汇合!
先灭了板仓重宗,再回头,收拾德川家光这个小崽子!”
条约是在战场上打出来的,而不是谈出来的。
“诺!”
帐内的众将,齐齐躬身,高声应和,战意直冲云霄。
而阿部忠秋,带着贺世贤的四个条件,狼狈地回到了富山城,将谈判的结果,原原本本地禀报给了德川家光。
当听到贺世贤提出的四个苛刻条件时,德川家光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猛地一拍矮几,厉声嘶吼道:
“贺世贤欺人太甚!他真当我德川家光,是任他揉捏的软柿子吗?!”
帐内的家老们,听完了这四个条件,也一个个气得浑身发抖,纷纷怒骂道:
“明国人太狂妄了!这条件,我们绝不能答应!”
“与其签下这丧权辱国的条约,不如和明国人拼了!
战死沙场,也不能丢了德川家的脸面!”
德川家光死死地攥着拳头,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火。
现在,他只剩下了一条路。
那就是和板仓重宗汇合,东西夹击,和贺世贤的明军主力,决一死战。
要么,打赢这一仗,杀出一条生路,回到江户。
要么,就战死在这富山城,玉碎于此。
德川家光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太刀,雪亮的刀刃,映出了他狰狞而决绝的脸。
他抬起头,望向了东面的冈山城,望向了西面的高梁川,发出了歇斯底里的怒吼:
“传令下去!全军整军备战!明日寅时,全军向东突围!和板仓奉行汇合!和明国人,决一死战!”
而此时,贺世贤的四万主力大军,正在朝着冈山城,全速进发。
板仓重宗的一万精锐,也在高梁川西岸,厉兵秣马,等待着德川家光的信号。
一场决定日本未来国运的大决战。
已经箭在弦上,一触即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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