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不是一时冲动,而是把所有的可能性,都算透了!
朱由校的笔,没有丝毫停顿,整整写了半个时辰,足足写了三页明黄色的绫绢,才终于停下了笔。
他放下狼毫,拿起写好的密旨,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朱砂墨迹,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的寒光。
他的破局之道,不是在冈山、富山的方寸之地,和德川家光拼消耗,拼兵力。
而是一剑西来,直捣黄龙,拿下京都,控制天皇,从根子里,挖掉德川幕府的合法性!
这个计划,看似疯狂,实则每一步,都有十足的把握。
首先,是京都的防御空虚。
板仓重宗带走了京都所司代的一万精锐,如今的京都,只剩下了不到两千的守军,而且都是老弱残兵,战斗力极差。
德川幕府的主力,要么被贺世贤牵制在冈山一线,要么还在江户、大阪西进的路上,整个近畿地区,兵力极度空虚,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其次,是天皇与德川幕府的百年恩怨,是他最大的内应。
如今的日本,在位的是明正天皇,是个女童,真正掌权的,是她的父亲,已经退位的后水尾上皇。
这位后水尾天皇,和德川幕府,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恨。
德川幕府为了控制皇室,强行把德川家的女儿和子,嫁给了后水尾天皇,也就是如今明正天皇的母亲。
后来更是因为“紫衣事件”,德川幕府公然无视天皇的权威,废除了天皇授予僧侣的紫衣封号,狠狠羞辱了皇室,逼得后水尾天皇愤然退位,把皇位传给了年仅五岁的女儿明正天皇。
这位上皇,看似不问政事,实则对德川幕府的专权,早已恨之入骨,无时无刻不想着恢复皇室的权力,摆脱幕府的操控。
只要他派人去接触后水尾上皇,承诺助他亲政,废除德川幕府的《武家诸法度》,恢复皇室对日本国政的掌控,甚至承诺大明会以武力,支持他成为日本唯一的合法统治者,这位上皇,没有任何理由拒绝。
他必然会配合明军,里应外合,拿下京都,发布讨逆诏令。
一旦天皇下诏,宣布德川家光为叛逆,剥夺他的征夷大将军封号,号召全日本的大名,起兵讨伐德川幕府,那德川家光,就会瞬间失去所有的大义名分。
那些本就对德川幕府不满的外样大名,比如萨摩藩的岛津家,长州藩的毛利家,土佐藩的山内家,以及关东诸藩,必然会闻风而动,起兵响应天皇的诏令,从背后捅德川幕府一刀。
到时候,德川幕府就会陷入四面楚歌、后院起火的绝境,正在西进的十万谱代大名联军,必然会去京都,救援幕府的根本之地。
如此一来,贺世贤正面的压力,就会瞬间烟消云散。
之后,再打通濑户内海航线。
明军的补给船,从登州出发,经过朝鲜釜山,穿过关门海峡,进入濑户内海,就能直接把粮草、弹药,送到冈山城的港口,彻底摆脱之前那条崎岖难行、损耗巨大的山路补给线。
后勤的死局,也会迎刃而解。
等到德川幕府的大军回师京都,贺世贤就能率领主力,从冈山全线出击,彻底围歼德川家光和板仓重宗的残兵,随后率领大军,沿着濑户内海西进,和奇袭京都的部队汇合,两面夹击回师的德川援军。
到时候,大局可定。
这是阴谋,更是阳谋。
是算准了德川幕府所有软肋,算准了日本所有政治矛盾,算准了天时地利人和的,无解阳谋。
哪怕德川家光猜到了他的计划,也根本无力应对。
因为他的根,就握在天皇的手里。
朱由校看着手里的密旨,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
德川家光,贺世贤在正面和你缠斗,你以为这就是全部了?
朕的刀,早就已经绕到了你的背后,要斩掉你德川幕府,两百多年的根基!
“魏朝。”
朱由校放下手里的密旨,淡淡开口。
魏朝连忙从地上爬起来,躬身道:“奴婢在!”
“把这封密旨,通过千里镜驿站系统,迅速送往日本前线贺世贤的大营,一刻也不许耽误。”
朱由校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迟疑。
“若是路上耽误了时辰,让德川家光跑了,或者京都生了变故,朕要追责。”
“奴婢遵旨!”
魏朝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封密旨,仿佛捧着千斤重担。
就在这时,王体乾突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迟疑:
“陛下,奴婢……奴婢斗胆,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朱由校抬眼看了他一眼,道:
“讲。”
王体乾连忙磕头道:
“陛下,奇袭京都,控制天皇,此计固然石破天惊,可……可实在是太过凶险了。
京都远在数百里之外,全是德川幕府的控制区,我军孤军深入,无后勤补给,无援军接应,一旦消息泄露,被德川军合围,那支奇袭部队,就会全军覆没啊!
更何况,若是那位日本天皇,不肯配合,甚至反过来和德川幕府联手,又该如何?”
孤军深入,无后方作战,深入敌国腹心,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
魏朝捧着密旨,手也微微抖了起来。
王体乾说的,也是他心里担忧的。
这计划太过疯狂,太过冒险,一旦失败,不仅会损兵折将,还会让本就危急的东征局势,雪上加霜。
朱由校看着两人,突然笑了。
他走到两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道:“你们觉得,朕的这个计划,是一时冲动,是赌徒的孤注一掷?”
王体乾连忙磕头道:“奴婢不敢!奴婢只是……只是担心前线将士的安危,担心东征大业的成败!”
“你担心的,有道理。”
朱由校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地说道:
“可你们只看到了风险,却没看到,这看似九死一生的险棋,实则有十成的胜算。”
他走到御案前,指着铺在案上的日本全图,道:
“你们看,从冈山城到京都,走陆路,要翻山越岭,走三百多里的山路,处处都是德川军的关卡,处处都是伏击的风险。
可若是走海路呢?”
朱由校的手指,从冈山城,沿着濑户内海,一路划到了大阪湾,最终停在了京都旁边的淀川入海口。
“从冈山城的港口出发,走濑户内海,坐船西进,只用两天两夜,就能抵达大阪湾,顺着淀川北上,不到五十里,就能直达京都城下!”
“濑户内海,号称日本的地中海,岛屿众多,航线隐蔽。
德川幕府的水师,早在关门海峡海战中,就被我大明水师全歼了。
如今的濑户内海,根本没有能阻挡我大明水师的力量!
荷兰人的舰队,主力都在关门海峡以西,想要拦截,根本来不及!”
“至于从美保关,亦可派出一支船队,在京都以北登陆,拿下京都!”
“我军要做的,不是派陆军翻山越岭,孤军深入,而是用水师,运送一支精兵,神不知鬼不觉地,直接插到京都的眼皮子底下!两天时间,就能兵临城下,京都那两千老弱残兵,怎么挡得住我大明的精锐?”
朱由校的话,让魏朝和王体乾瞬间愣住了。
他们只想到了陆路奇袭的凶险,却根本没想到,还能走海路!
濑户内海!
这条日本列岛之间的内海航线,竟然成了这次奇袭最安全、最快捷的通道!
还有本州以北的海道,将回师扭转局势的关键所在!
朱由校看着他们震惊的模样,继续道:“至于你们担心的,后水尾天皇不肯配合?更是笑话。”
“朕问你们,德川幕府统治日本,靠的是什么?
是武力,是对全日本土地的掌控,是对各大名的压制。
可皇室呢?
皇室除了一个天皇的虚名,还有什么?
没有土地,没有军队,没有权力,连自己的后宫,都要被德川幕府插手,连册封个僧侣,都要被幕府废除,连退位,都是被幕府逼的。”
“后水尾天皇,当了多年的傀儡,受了德川幕府多年的气,他心里恨不恨?
他想不想摆脱幕府的控制,想不想真正掌权?”
“朕给他的,是他做梦都想得到的东西。
朕助他亲政,助他收回权力,助他成为日本真正的统治者,而不是德川幕府手里的提线木偶。
他有什么理由拒绝?”
“更何况,就算他真的不识抬举,不肯配合,那又如何?”
朱由校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笑意。
“朕的大军,都兵临京都城下了,他配合,要做;不配合,绑起来,也要做!
一道讨逆诏令,他肯签字要下,不肯签字,盖上天皇的玉玺,照样能昭告全日本!”
“到时候,全日本的大名和百姓,只会知道,这是天皇的诏令,不会管他是自愿的,还是被逼的。
德川幕府的合法性,照样会被彻底击碎!”
王体乾和魏朝,彻底呆住了。
他们终于明白,皇帝的这个计划,看似疯狂,实则早已把所有的退路,所有的可能性,都算得明明白白。
哪怕最糟糕的情况出现,天皇不肯配合,这个计划,依旧能达到最终的目的。
根本没有失败的可能!
两人连忙跪倒在地,磕头道:
“陛下圣明!
奴婢等鼠目寸光,根本没想到陛下的深谋远虑!
此计一出,德川幕府必然土崩瓦解,东征大业,定能马到成功!”
朱由校摆了摆手,道:
“少在这里拍马屁。
魏朝,立刻去钤印发旨,不得耽误。”
“奴婢遵旨!”
两人连忙躬身领命,快步退出了暖阁。
呵呵。
朱由校眼神闪烁。
他已经迫不及待,想要见到德川幕府后院起火的景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