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杰丽卡离开后，朱由校并没有立刻处理政务。
他靠在龙椅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脑子里，正在推演着南洋的布局。
与西班牙的盟约，只是他整个全球布局的第一步。
拿下日本，掌控东亚制海权，是他的第一个目标。
然后，借着与西班牙结盟的机会，让大明水师进入吕宋，借着对付荷兰人的名义，在菲律宾站稳脚跟，进而掌控整个南洋，把马六甲海峡，牢牢地握在手里。
再然后，以马六甲为跳板，西进印度洋，与葡萄牙、荷兰、英国，争夺印度洋的贸易霸权，把大明的影响力，扩张到非洲东海岸，甚至是红海、波斯湾。
最终，让大明的舰队，驶入大西洋，让大明的龙旗，插遍全世界的每一个角落。
不过...
朱由校还未畅想完，便收到了王体乾送来的倭国加急奏报。
御案两侧，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西厂提督王体乾，都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连头都不敢抬，大气不敢喘一口。
王体乾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了。
他是西厂提督，掌管着西厂的驿传系统，这封来自日本的急报，是他亲手送进宫的。
奏报里的内容，他虽未细看，可从沈有容那“急呈御前”的封皮，还有皇帝此刻阴沉的脸色，他也能猜到，前线必然出了天大的乱子。
万历朝鲜之役的殷鉴不远，当年大明因为援朝之战，耗空了张居正改革攒下的家底，损兵折将众多，最终落得个国本动摇的下场。
如今若是东征大军再在日本重蹈覆辙，那对于刚刚缓过一口气的大明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他甚至能想到，这封奏报的内容一旦传出去，朝堂上立刻就会掀起轩然大波。
那些素来反对东征的东林党人，必然会群起而攻之，弹劾贺世贤，要求撤军议和，甚至会借机攻击阉党，攻击支持东征的新派官员，把整个朝堂搅得天翻地覆。
暖阁里的死寂，持续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终于，朱由校缓缓抬起了头，将手里的奏报，轻轻放在了御案上。
他的动作很轻，可魏朝和王体乾的心脏，却跟着这轻轻的一声响动，狠狠揪了一下。
“王体乾。”
朱由校的声音响起，很平静，听不出喜怒，却让王体乾的身子猛地一颤，连忙磕头道：
“奴婢在！陛下有何吩咐？”
“这封奏报，还有谁看过？”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
王体乾连忙道：“回陛下，绝无第二人看过！
这封急报是直接送进了宫里，奴婢拿到手，连火漆都是亲手验的，绝没有第二个人拆看过，也绝没有走漏半点风声！”
他说的斩钉截铁，额头的冷汗，顺着脸颊滴在了金砖上，晕开了一小片湿痕。
朱由校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又落回了御案上的奏报。
他的脑子里，正在飞速地复盘着整个东征战局。
这份急报之中，沈有容说的，都是实话。
前线的局势，确实已经到了岌岌可危的地步。
后勤补给线绵延数千里，梅雨季节山路泥泞，运输损耗超过四成，粮道屡遭袭扰，粮草弹药濒临告罄，这是最致命的软肋。
战线拉长千里，处处分兵，五万主力困在冈山、富山一线，既要围困德川家光，又要抵挡板仓重宗，还要分兵护粮道，机动兵力严重不足，这是最现实的困境。
荷兰东印度公司与德川幕府暗通款曲，源源不断地输送军火教官，虽然海上被明军击败，却依旧用武装商船搞走私，给德川幕府续了命，这是最棘手的外部变数。
江户、大阪的十万谱代大名联军，正在日夜兼程西进，最多几个月就会抵达前线，届时敌我兵力对比彻底逆转，这是最迫在眉睫的威胁。
还有大军连续作战半年，疲惫不堪，水土不服，疫病横行，减员严重，能战的精锐只剩四万不到，而主将贺世贤刚愎自用，贪功冒进，听不进劝阻，这是最根本的隐患。
沈有容的担忧，没有半分夸张。
再这么打下去，贺世贤的五万东征主力，极有可能被德川幕府的大军合围，在日本的群山之中全军覆没，重蹈万历朝鲜之役碧蹄馆惨败的覆辙，甚至会比那一次，败得更惨。
魏朝跪在地上，偷偷抬眼，看了一眼皇帝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声音带着颤抖：
“陛下，沈老将军一生戎马，深谙兵事，他说的话，定然是肺腑之言。
如今前线局势危急，要不……要不奴婢立刻传旨，让内阁和兵部的大臣们，立刻入宫议事？
也好商议出一个万全之策。”
他的话刚说完，朱由校就抬了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让魏朝瞬间闭了嘴，再次把头埋得低低的，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撤？
还是守？
这两个选择，在他的脑子里，反复碰撞着。
沈有容的建议，是立刻撤军，撤回石见银山一线，收缩防线，稳固后方，打通粮道，休整部队，待援军抵达后再徐徐图之。
这个选择，最稳妥，最安全，能最大程度地保住东征大军的有生力量，避免全军覆没的风险。
可朱由校心里比谁都清楚，撤军，从来都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从冈山、富山一线，撤回石见银山，足足有一百多里的山路，沿途全是德川幕府的眼线、忍者、地方豪族武装，还有板仓重宗的一万精锐，德川家光的两万残兵，正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大军在群山之中撤退，本就是兵家大忌。
一旦开始撤退，军心必然动摇，原本就疲惫不堪的士兵，很容易出现溃败。
德川家光和板仓重宗，必然会抓住这个机会，率领大军衔尾追击，沿途不断袭扰，把撤退变成一场溃逃。
到时候，不用等他们撤回石见银山，五万大军，恐怕就会在半路上，被德川军一点点蚕食殆尽。
更何况，就算是顺利撤回了石见银山，又能如何？
撤军，就等于给了德川家光喘息的机会。
这个被明军追得如同丧家之犬的幕府将军，一旦得到了喘息的时间，就能立刻汇合大阪、江户来的十万援军，重新整合西国的势力，把明军彻底赶出本州，甚至会反攻长门、九州，让之前半年的东征战果，全部付诸东流。
半年时间，十五万大军，千万两白银的军费，无数的粮草弹药，无数士兵的性命，换来的九州，石见银山，都会得而复失。
更重要的是，一旦撤军，大明的国威，就会一落千丈。
刚刚在南洋、在欧洲各国面前建立起来的威慑，会荡然无存。
荷兰人、西班牙人、葡萄牙人，都会看清大明的虚实，在远东的海上，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挑衅大明的海疆。
他登基以来，苦心经营的全球布局，第一步拿下日本，掌控东亚制海权，就会彻底崩盘。
所以，撤军，绝不可取。
可守，又该怎么守？
贺世贤的五万大军，困在冈山、富山一线，粮草不足，弹药告急，兵力分散，前有德川家光的困兽之斗，后有板仓重宗的虎视眈眈，几个月后，还有十万德川援军压境，荷兰人在海上不断袭扰，关门海峡随时可能被再次封锁。
守，就是坐以待毙，就是等着被德川幕府的大军合围，最终还是难逃全军覆没的下场。
撤也不是，守也不是。
这就是贺世贤如今面临的死局。
也是大明东征大业，面临的死局。
魏朝和王体乾跪在地上，能清晰地感受到，皇帝身上散发出来的，越来越重的威压，两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皇帝的思绪。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噼里啪啦地砸在窗棂上，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
朱由校站在窗前，望着雨中的天地，站了整整半个时辰。
他的脑子里，从日本的地形，到德川幕府的体制，从天皇与幕府的百年恩怨，到濑户内海的航线，从外样大名与谱代大名的矛盾，到荷兰人与西班牙人的海上博弈...
无数的信息，如同潮水般在他的脑海里翻涌、碰撞、整合。
他在找一个破局的点。
一个能一剑封喉，彻底劈开这个死局的点。
突然，他的瞳孔微微一缩，脑海里闪过一道惊雷。
德川幕府的根，到底是什么？
是那三十五万西征大军？
是江户、大阪的十万援军？
是板仓重宗的京都精锐？
是荷兰人的军火支持？
都不是。
德川幕府统治日本两百多年的根基，从来都不是武力，而是“大义名分”。
是天皇授予的“征夷大将军”封号，是天皇赋予的，总揽日本国政的合法性。
日本的天皇，哪怕被幕府架空了数百年，依旧是日本人心目中的神，是日本唯一的正统，是整个日本列岛，最高的精神象征。
德川幕府的所有权力，都来自于天皇的册封。
一旦失去了天皇的背书，德川幕府，就成了名不正言不顺的叛逆，就失去了统治日本的合法性。
这，就是德川幕府最大的软肋。
也是他破局的唯一机会！
挟天子以令诸侯！
这个在中国历史上，被玩了无数次的阳谋，放在如今的日本，依旧是无往不利的杀招！
朱由校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原本紧锁的眉头，一点点舒展开来，墨色的瞳孔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他猛地转过身，大步走回御案前，一把抓起了御案上的狼毫笔，饱蘸朱砂，铺开了明黄色的密旨专用绫绢。
魏朝和王体乾看着皇帝的动作，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的眼里，看到了茫然。
他们不知道，皇帝在这半个时辰里，到底想到了什么，竟然从之前的阴沉，变成了此刻的锋芒毕露。
朱由校站在御案前，手腕翻飞，朱砂笔在绫绢上，落下了一个个力透纸背的字迹。
他的笔锋凌厉，没有半分迟疑，仿佛早已在心里，把整个计划，推演了无数遍。
魏朝偷偷抬眼，看着密旨上的内容，越看，眼睛瞪得越大，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了震惊，再变成了难以置信。
皇帝竟然……
竟然要派一支精兵，奇袭京都！
还要控制日本的天皇，以天皇的名义，发布讨逆诏令，讨伐德川家光！
这简直是石破天惊的计划！
京都，是日本的国都，是天皇的居所，也是德川幕府在西国，除了大阪之外，最重要的核心据点。
原本有京都所司代板仓重宗的重兵把守，距离明军控制的冈山城，有数百里之遥，中间全是德川幕府的控制区。
派一支精兵，孤军深入，奇袭京都，控制天皇，这简直是虎口拔牙，是九死一生的险棋！
可魏朝看着皇帝笔下，那一条条周密的部署，一句句精准的指令，又发现，这看似疯狂的险棋，每一步，都踩在了德川幕府的死穴上，每一个环节，都算得明明白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