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七月二十五日。
备中国,富山城。
这座原本名不见经传的小城,此刻已经成了整个日本的焦点,也成了德川幕府最后的坟墓。
富山城地处群山之中,三面环山,一面靠着淀川,地势险要,易守难攻。
原本只是一座地方小城,可在德川家光率领残兵退到这里之后,动用了数万民夫,日夜赶工,加固了城防,把这座小城,修成了一座坚不可摧的军事堡垒。
可哪怕是这座被德川家光寄予厚望的坚城,此刻也早已没了往日的肃杀之气,只剩下了无边的死寂、绝望,还有挥之不去的腐臭和血腥。
明军已经把这座小城,团团围困了整整一个月。
贺世贤率领的明军主力,在城北、城东、城西,扎下了连绵数十里的营寨,把富山城的陆路,堵得水泄不通。
毛文龙率领的水师,封锁了淀川水路,切断了富山城的水上粮道和退路。
就连群山之中的小路,也被明军的骑兵封锁得严严实实,连一只鸟,都飞不出这座围城。
富山城,彻底成了一座孤城,一座瓮中之鳖的囚笼。
七月的太阳,炙烤着大地,也炙烤着城里每一个人的心。
富山城的天守阁,最高处的望楼里,德川家光正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个西洋望远镜,朝着城外望去。
望远镜里,城外的明军大营,连绵不绝,旌旗蔽日,黑色的日月龙旗,在营寨的最高处,迎风招展,刺得他眼睛生疼。
营寨里,明军士兵正在操练,队列严整,军容鼎盛,喊杀声震天,哪怕隔着几里地,也能清晰地听到。
火炮阵地上,一门门红夷大炮,黑洞洞的炮口,正对着富山城的城墙,炮口在阳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更让他目眦欲裂的是,城南的方向,又来了一支浩浩荡荡的明军队伍,足足有五万多人,旌旗招展,正在城外扎营,和原本的明军大营,连成了一片,把富山城围得更紧了。
队伍的最前方,一面大旗上,写着一个大大的“板仓”字。
德川家光的手,猛地一抖,手里的西洋望远镜,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摔得粉碎。
“板仓重宗……这个叛徒!叛徒!”
德川家光猛地转过身,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一脚踹翻了身边的桌案,桌上的茶具、文书,散落了一地,摔得粉碎。
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最信任的板仓重宗,竟然投降了明军!
板仓重宗是幕府的谱代重臣,是他在西国最信任的将领,手里握着两万多精锐,是他最后的希望。
他一直等着板仓重宗,能率领大军,从冈山城赶来,解了富山城之围,里应外合,击退明军。
可他没想到,板仓重宗不仅没来救援,反而投降了明军,还带着明军,来攻打他了!
“将军息怒!将军息怒啊!”
站在一旁的酒井忠胜、土井利胜,一众幕府老中,连忙上前,扶住了情绪激动的德川家光。
板仓重宗投降的消息,昨天就传到了富山城,整个城内,瞬间就炸开了锅。
这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之前,京都被占,大阪失守,德川义直、德川赖宣的大军全军覆没,他们还能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着板仓重宗的援军。
可现在,板仓重宗投降了,他们最后的希望,也彻底破灭了。
整个富山城,彻底陷入了绝境。
“息怒?!你让我怎么息怒?!”
德川家光一把推开酒井忠胜,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嘶吼道:
“板仓重宗这个叛徒!
我待他不薄,给他高官厚禄,让他当京都所司代,把西国的军政大权都交给了他!
他竟然投降了明军!
竟然带着明军,来打我!
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我要杀了他!
我要把他碎尸万段!”
他歇斯底里地嘶吼着,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可嘶吼过后,剩下的,只有深入骨髓的无力和绝望。
杀了他?
他现在,连富山城都出不去,又能拿什么去杀了板仓重宗?
酒井忠胜看着德川家光崩溃的模样,心里一阵酸楚,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躬身道:
“将军,事已至此,愤怒无用。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应对眼前的局面。
毛文龙和板仓重宗的五万大军,已经抵达城外,现在城外的明军,已经超过了十二万人,而我们城里,只剩下不到三万残兵,粮草……也只够维持五日了。”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在了德川家光的头上,让他瞬间冷静了下来,身体也忍不住微微颤抖起来。
粮草,只够维持五日了。
从被围困在富山城开始,他就一直在省吃俭用,把城里所有的粮草,都集中了起来,统一分配。
士兵们每天只能分到两顿杂粮粥,旗本武士也只能分到一点点糙米,战马早就杀得一干二净了,到了现在,连树皮、草根,都成了城里人的口粮。
可就算是这样,粮草,也只够维持五日了。
五日之后,城里就会彻底断粮,不用明军来打,他们自己就会饿死。
不仅是粮草,城里的火药、炮弹,也快用光了。
之前明军攻城,他们消耗了大量的火药炮弹,现在剩下的,只够再支撑一轮攻城了。
城里的疫病,也越来越严重。
天气炎热,尸体来不及掩埋,城内水源被污染,痢疾、伤寒,在城里到处蔓延,士兵和百姓,每天都有几百人病死,城里到处都是尸体,腐臭味弥漫在整个城市里,令人作呕。
更让他绝望的是,军心,已经彻底散了。
士兵们看不到任何希望,逃兵一天比一天多,哪怕他下了严令,逃兵一律斩首示众,也依旧挡不住士兵们趁着夜色,用绳子从城墙上滑下去,投奔明军。
甚至有旗本武士,成建制地打开城门,向明军投降。
就在昨天夜里,城南的守将,带着五百名旗本武士,打开了城南的城门,投降了明军,若不是巡逻队发现得早,明军差点就直接冲进了城里。
这座城,已经守不住了。
德川家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瘫坐在身后的椅子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微微颤抖,发出了压抑的呜咽声。
他想不通,自己到底输在了哪里。
他继承了祖父德川家康、父亲德川秀忠,两代人打下的江山,手握三十五万大军,统治着整个日本,兵精粮足,城坚炮利。
可面对明军的东征,他却一败再败,从九州一路退到了富山城,三十五万大军,折损殆尽,现在被困在这座孤城里,插翅难飞,走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
他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可不甘心,又能怎么样呢?
援军没了,粮草没了,弹药没了,军心散了,连他最信任的将领,都投降了明军。
他已经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了。
“将军,我们……突围吧!”
“趁着明军刚刚扎营,立足未稳,我们集中所有的精锐旗本,从城东的山路突围,连夜赶往江户!
只要我们能回到江户,就能召集关东的大军,还有御三家剩下的兵力,还有翻盘的机会!”
“突围?”
德川家光抬起头,眼里满是茫然。
“往哪里突?明军十二万大军,把富山城围得水泄不通,四面八方都是明军的营寨,山路也被明军的骑兵封锁了,我们怎么突出去?”
“就算我们能冲出富山城,从这里到江户,有千里之遥,沿途都是已经投降明军的藩国,到处都是明军的骑兵,我们怎么可能回到江户?”
他的话,让家臣们瞬间哑口无言,脸上的急切,也变成了绝望。
是啊,就算冲出了富山城,也回不到江户了。
西国已经尽数落入明军之手,从富山城到江户,千里之路,到处都是明军的封锁,他们根本不可能活着回到江户。
突围,不过是从一个绝境,走进另一个绝境罢了。
“那……那我们投降吧!”
土井利胜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对着德川家光,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哽咽着说道:
“将军!我们已经没有别的路可走了!
投降吧!明军优待俘虏,之前投降的大名、将领,都没有被杀,只要我们投降,明军定然会留我们一条性命的!
将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投降?!”
德川家光猛地抬起头,眼里瞬间布满了血丝,死死地盯着土井利胜,厉声嘶吼道:
“我德川家,是征夷大将军,是日本的统治者!
我德川家光,是德川家的第三代将军!
怎么能向明军投降?!怎么能做阶下囚?!
你让我日后,有什么脸面,去见德川家的列祖列宗?!”
“我德川家光,就算是死,也绝不会投降!绝不会做明军的俘虏!”
他的声音,歇斯底里,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他可以死,可以玉碎,可以为德川幕府殉葬,但是,他绝不会投降,绝不会被明军俘虏,押到北京去,像个战利品一样,被人展览,受尽折辱。
那是对他最大的羞辱,也是对德川幕府最大的羞辱。
土井利胜看着他决绝的模样,还想再劝,却被酒井忠胜拉住了,对着他摇了摇头。
酒井忠胜太了解德川家光了,这位年轻的将军,心高气傲,宁折不弯,是绝不会投降的。
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为德川幕府,殉葬了。
就在这时,城外突然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炮声!
轰轰轰!!!
数十门红夷大炮,同时开火,炮弹拖着尖锐的呼啸声,狠狠砸在了富山城的城墙上,发出了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地动山摇,整个天守阁都在微微晃动,墙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明军攻城了!明军攻城了!”
望楼下,传来了士兵们惊恐的嘶吼声,还有密集的枪声、喊杀声,瞬间响彻了整个富山城。
德川家光猛地冲到窗边,朝着城外望去。
城外的明军,发起了总攻。
无数的明军士兵,端着燧发枪,列着整齐的阵型,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城墙冲了过来。
最前面的,是板仓重宗率领的降兵,他们冲在最前面,扛着云梯,朝着城墙冲来,喊杀声震天。
城墙上的日军士兵,慌乱地开着炮,放着枪,可稀疏的火力,根本挡不住明军的冲锋。
明军的火炮,一轮接着一轮,不断地轰击着城墙,城墙被炸开了一个个豁口,碎石和血肉,漫天飞舞。
冲锋的明军士兵,已经冲到了城墙下,把云梯架在了城墙上,冒着城头的火力,朝着城墙上爬去。
城头的争夺战,瞬间就进入了白热化。
明军一次次攻上城头,日军的旗本武士,一次次挥舞着太刀,疯狂地反扑,白刃战的惨叫声,响彻云霄。
可明军的兵力,是日军的数倍,火力更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城头的日军,伤亡越来越大,防线,一点点地被明军撕开。
“将军!城东的城墙,被明军轰开了一个豁口!明军冲进来了!”
一个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了望楼,脸色惨白,嘶吼道。
“将军!城南的守将,带着人投降了!明军已经从城南门进城了!”
又一个传令兵,冲了进来,声音里满是绝望。
“将军!城西的防线,也顶不住了!明军已经攻上了城头,旗本武士们快挡不住了!”
一个个坏消息,接踵而至,每一个消息,都像一把刀,扎在德川家光的心上。
城破了。
富山城,终究还是守不住了。
城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明军已经冲进了内城,朝着天守阁的方向,冲了过来。
天守阁里的一众老中、家臣,一个个面如死灰,瘫坐在地上,眼里满是绝望。
有的人,已经拔出了腰间的太刀,准备切腹自尽了。
德川家光站在窗边,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看着城外飘扬的日月龙旗,脸上的激动和愤怒,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平静。
他缓缓转过身,看着身后的一众家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们,想投降的,就去吧。明军优待俘虏,会留你们一条性命的。我不怪你们。”
一众家臣,听到这话,瞬间哭成了一片,纷纷跪倒在地,对着德川家光,重重地磕头:
“将军!臣等愿随将军一同赴死!与德川家共存亡!”
德川家光看着他们,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容,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他缓缓走到天守阁的中央,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自己的介错人,最亲信的家臣,旗本武士首领。
他从刀架上,取下了自己的祖传太刀。
村正。
这把刀,是德川家的传家宝,是天下闻名的妖刀,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他缓缓拔出了太刀,雪亮的刀锋,在窗外的火光映照下,泛着森冷的寒光,映出了他苍白而决绝的脸。
他是德川幕府的三代将军,是德川家康的孙子,他不能被明军俘虏,不能受辱。
他要用最光荣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保全武士最后的尊严,保全德川家最后的体面。
德川家光缓缓跪坐在了榻榻米上,解开了身上的朝服,露出了腹部。
他的左手,按住了自己的腹部,右手握紧了村正太刀,刀尖对准了自己的小腹。
门外,明军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已经冲到了天守阁的楼下。
天守阁的木门,被明军的士兵,用撞木狠狠撞击着,发出了“哐哐”的巨响,随时都会被撞开。
门外的撞木声越来越响.
“哐!哐!”
每一次撞击,都让厚重的实木大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轴处的铁件早已崩裂,门板上裂开了一道道蛛网般的缝隙。
明军士兵的喊杀声、刺刀碰撞的脆响、濒死者的惨叫,顺着缝隙钻进来,像一把把尖刀,扎在殿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将军!快走!从密道走!末将带人挡住明军!”
旗本武士首领山田正清,浑身浴血,甲胄上布满了刀砍斧劈的痕迹,手里的太刀卷了刃,扑通一声跪倒在德川家光面前,额头重重磕在榻榻米上,声音嘶哑地嘶吼着。
他身后的二十名旗本武士,也齐齐跪倒,手里紧握着太刀,眼里满是决绝。
哪怕天守阁外已经是明军的天下,他们依旧愿意用自己的性命,为德川家光换一条生路。
德川家光却像是没有听到他的话,只是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摇摇欲坠的大门,看向了窗边。
窗外,富山城早已成了一片火海。
明军的炮弹,如同雨点一般砸在城内,房屋倒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遮蔽了整个天空。
原本坚固的城墙,已经被轰开了三处巨大的豁口,无数身着黑色战袄的明军士兵,端着上了刺刀的燧发枪,如同潮水一般涌入城内,喊杀声震彻云霄。
负隅顽抗的旗本武士,在明军的排枪齐射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一般成片倒下。
那些临时征召的足轻,早已丢盔弃甲,要么跪地投降,要么四散奔逃,却被明军的骑兵追上,马刀挥舞处,人头滚滚落地。
城南、城东、城西,三面城门尽数告破,明军已经冲进了内城,距离天守阁,只有不到百步的距离了。
败了。
彻彻底底地败了。
德川家光的手,轻轻抚上了窗边的栏杆。
他的目光,越过熊熊燃烧的城池,望向了遥远的江户方向,眼里闪过一丝极致的痛苦和悔恨。
不到一年前,他还是德川幕府的三代将军,是日本真正的统治者。
他坐在江户城的天守阁里,手握三十五万大军,掌控着日本六十六国的生杀大权,视大明为东海彼岸的孱弱王朝。
以为凭着幕府百年积累的武备,凭着日本列岛的天险,就能挡住明军的东征,甚至能反制大明,让德川家的威名,传遍东海。
他以为,三十五万大军,足以将登陆的明军赶下大海。
他以为,关门海峡的天险,足以让大明水师寸步难行。
他以为,荷兰人的舰队,会成为他最坚实的外援。
他以为,御三家的血脉亲情,会让他们为德川家拼死而战。
可到头来,一切都是他的妄想。
九州一战,三十五万大军折损过半。
关门海峡海战,幕府水师全军覆没。
伏见城一役,御三家八万大军灰飞烟灭,两个亲弟弟被明军生擒。
冈山城失守,最信任的板仓重宗临阵降敌。
如今,富山城被围得水泄不通,他成了瓮中之鳖,连突围的机会都没有了。
“当初……当初若是听了酒井老中所言,和明国议和,哪怕是称臣纳贡,割让九州,也不至于落到今日这般田地啊……”
德川家光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无尽的悔恨。
早在年初,九州失守的时候,老中酒井忠世就曾哭着劝谏他,让他暂且向大明低头,议和休战,先稳住局面,再徐图后计。
可那时候的他,正被接连的战败冲昏了头脑,满心都是复仇的怒火,不听劝谏。
现在想来,若是那时候就议和,哪怕是让步再多,哪怕是向大明称臣,做个藩属国的国王,也总好过现在,落得个城破身死的下场。
可这世间,从来都没有后悔药。
“哐!”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天守阁的大门,终于被撞木彻底撞开了。
“杀!活捉德川家光!”
“大明万胜!”
明军士兵的喊杀声,瞬间冲进了天守阁,燧发枪的枪声在楼下炸响,子弹打在木质的梁柱上,发出“噗噗”的闷响。
山田正清猛地站起身,举起太刀,对着身后的旗本武士嘶吼道:“兄弟们!随我杀!为将军争取时间!誓死保卫将军!”
“誓死保卫将军!”
二十名旗本武士齐齐嘶吼,迎着冲进来的明军士兵,挥舞着太刀,疯狂地冲了上去。
白刃战的惨叫声、金属碰撞的脆响、枪声,在天守阁的一层瞬间炸开。
山田正清和他的旗本武士,用自己的血肉之躯,死死地挡住了明军的脚步,为楼上的德川家光,争取最后的时间。
德川家光缓缓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里所有的悔恨、恐惧、不甘,尽数散去,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死志。
他是德川家康的孙子,是德川秀忠的儿子,是德川幕府的三代征夷大将军。
他可以死,可以为德川家殉葬,但绝不能被明军活捉,不能被押到北京,像个战利品一样被人展览,受尽折辱。
武士的荣耀,德川家的体面,只能用最壮烈的方式,来保全。
“都退下吧。”
德川家光淡淡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身后的两名老中,酒井忠胜和土井利胜,早已泪流满面,跪倒在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将军!不可啊!您不能死!德川家不能没有您啊!”
土井利胜哭着嘶吼道,额头在榻榻米上磕得鲜血直流。
德川家光没有看他,只是走到了天守阁中央的蒲团前,缓缓跪坐了下来。
他抬手,解开了身上的将军朝服,露出了素白的单衣,腹部的位置,早已被他提前剪开,露出了苍白的皮肤。
他看向了站在一旁,早已泪流满面的介错人,也是他的剑术老师,幕府兵法师范,宫本武藏的亲传弟子,佐佐木正信。
佐佐木正信握着太刀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对着德川家光深深躬身,哽咽着道:
“将军……”
“准备好了吗?”
德川家光淡淡问道,仿佛即将赴死的,不是他自己。
佐佐木正信重重地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了作为介错人的冷静和决绝。
他缓缓拔出了腰间的太刀,雪亮的刀锋,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德川家光的目光,落在了身前刀架上的那柄村正太刀上。
这柄刀,是德川家的传家宝,是当年德川家康统一日本时,随身佩戴的战刀,号称“妖刀村正”,锋利无比,削铁如泥。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了刀柄,将太刀拔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