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以上就是内阁和六部九卿,拟定的摊丁入亩章程的全部内容。
如有不妥之处,请陛下指正。”
说完,他便站在一旁,恭敬地等待着朱由校的指示。
朱由校放下手里的章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陷入了沉思。
整个章程,制定得确实很完善,几乎没有什么大的漏洞。
内阁和六部九卿,确实是花了心思的。
可他心里清楚,章程写得再好,也只是纸上谈兵。
真正的难点,不在于制定章程,而在于执行。
摊丁入亩,触动了所有地主、勋贵、乡绅的核心利益,他们必然会想方设法地阻挠改革。
他们会勾结地方官员,隐匿土地,虚报数据。
会将增加的赋税,转嫁给佃农,提高地租,让佃农的负担反而加重。
会散布谣言,煽动百姓闹事,破坏改革
甚至会动用他们在朝堂上的势力,弹劾推行改革的官员,逼迫朝廷终止改革。
这些,都是他早就预料到的。
北直隶的土地清丈,就遇到过无数这样的阻力。
很多地方官,本身就是大地主,或者和当地的乡绅有利益勾结,对清丈土地阳奉阴违,拖延进度,甚至销毁土地账册,殴打清丈官员。
最后,还是他派出了大量的锦衣卫和钦差大臣,查处了一大批贪官污吏,杀了几个带头阻挠的乡绅,才勉强将土地清丈推行下去。
而摊丁入亩,比土地清丈,触动的利益更大,遇到的阻力,也必然会更大。
内阁的这个章程,虽然考虑到了很多方面,可对于改革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各种阻力和问题,应对措施,还是不够具体,不够有力。
想到这里,朱由校睁开眼睛,看着叶向高,缓缓开口道:
“叶阁老,这个章程,整体上,朕还是很满意的。
你们考虑得很周全,也很细致。
不过,有几个问题,朕还是要问一问你。”
叶向高连忙躬身道:“陛下请讲,臣知无不言。”
朱由校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问道:
“试点过程中,必然会遇到各种阻力。
朕问你,若是地主将增加的赋税,转嫁给佃农,提高地租,导致佃农的实际负担反而加重,该如何处理?”
“若是部分无地农民,听信谣言,误以为改革会增加自己的负担,产生恐慌情绪,甚至逃亡、闹事,该如何处理?”
“若是很多地方官,本身就是大地主,或者与当地地主有利益勾结,对改革阳奉阴违,拖延土地清丈和丁银摊派工作,甚至销毁数据,贪污受贿,该如何处理?”
“若是部分官员,能力不足,经验不够,无法应对改革中的复杂问题,导致试点工作进展缓慢,甚至出现混乱,该如何处理?”
四个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一个比一个现实,直指改革执行过程中,最核心、最棘手的难题。
叶向高闻言,顿时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要回答,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来。
这些问题,他不是没有想到过,可内阁在制定章程的时候,只是笼统地提到了“严惩不贷”“加强监督”,并没有制定出具体的、可操作的应对措施。
他原本以为,只要有朝廷的旨意,有严厉的奖惩制度,这些问题,自然就能迎刃而解。
可现在被朱由校这么一问,他才发现,自己想得太简单了。
看着叶向高哑口无言的样子,朱由校并没有生气。
这些问题,不是坐在书房里,就能想明白、解决掉的,必须要有丰富的基层经验,才能制定出有效的应对措施。
朱由校缓缓站起身,走到殿中,看着墙上的《大明疆域全图》,背对着叶向高,缓缓开口道:
“叶阁老,这些问题,都是北直隶土地清丈过程中,实实在在遇到过的问题。
朕当年,为了推行土地清丈,查处了两百多名贪官污吏,杀了三十多个带头阻挠的乡绅,才勉强将土地清丈推行下去。”
“摊丁入亩,比土地清丈,难度要大十倍,遇到的阻力,也要大十倍。
若是没有具体的、有力的应对措施,再好的章程,也只能是一纸空文。”
他转过身,看着叶向高,继续道:
“朕来告诉你,这些问题,该如何解决。”
“第一,关于地主转嫁赋税的问题。
立刻出台《佃农保护条例》,规定地租的最高限额,地主不得随意提高地租。
凡是在摊丁入亩推行之后,擅自提高地租的,一经查实,没收其全部土地,充入官田。
同时,鼓励佃农举报地主的违法行为,举报属实的,给予该土地三年的耕种权,免交赋税。”
“第二,关于百姓恐慌的问题。
除了张贴告示、组织宣讲队之外,还要组织官员,深入到每一个村庄,每一户人家,面对面地向百姓讲解改革的内容,算清楚账,让他们明白,摊丁入亩之后,无地、少地的农民,负担是减轻了,而不是加重了。
对于那些听信谣言、逃亡的百姓,只要他们回来,一律既往不咎,照常分配土地,减免赋税。
对于那些恶意散布谣言、煽动百姓闹事的人,一律严惩不贷,为首者处斩。”
“第三,关于官员阳奉阴违的问题。
将摊丁入亩的试点工作,纳入州县官员的考核体系,考核结果,与他们的晋升、俸禄、奖惩,直接挂钩。
试点工作排名前三的州县官员,破格晋升.
排名后三位的,一律降职.
连续两年排名后三位的,革职查办。
同时,建立钦差巡视制度,朕会从中央,派遣一批得力的钦差大臣,定期巡视各个试点州县,现场指导工作,查处违法违纪的官员。”
“第四,关于官员能力不足的问题。
立刻从北直隶的清丈官员中,挑选一批经验丰富、能力出众的官员,组成讲师团,对所有参与试点工作的官员,进行统一的培训,讲解改革的章程、操作方法、注意事项,以及应对各种问题的技巧。
培训合格的,才能上岗;培训不合格的,一律调离岗位,另行安排。”
“除此之外,还要建立完善的举报制度。
在各个州县、村镇,鼓励百姓举报官员的违法行为和地主的不法行为。
举报属实的,给予重奖;诬告陷害的,反坐其罪。
同时,所有的举报信息,由清田司直接受理,直接向朕汇报,不受地方官府的管辖,杜绝官官相护。”
朱由校的声音,平静而有力,每一句话,都切中要害,每一个措施,都具体可行,有着极强的操作性。
这些,都是他从北直隶土地清丈的实践中,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是用无数的汗水和鲜血,换来的宝贵财富。
叶向高站在一旁,默默的听着.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考虑得很周全了,可和陛下相比,自己还是想得太浅了,太理想化了。
陛下不仅看到了改革中可能遇到的所有问题,还制定出了如此具体、如此有力的应对措施,每一条,都直指问题的核心。
“陛下圣明!臣等考虑不周,不及陛下万一!”
叶向高深深躬身,声音里满是敬佩和惭愧。
朱由校摆了摆手,道:
“好了,不必自责。这些问题,都是实践中才能遇到的。
你把朕刚才说的这些,都加进章程里,拿回去再修改完善一下。
之后,再呈给朕看。”
“臣遵旨!”
“嗯。”
朱由校点了点头,道:
“没别的事了,你先退下吧。回去之后,也注意身体,不要太操劳了。方阁老病了,内阁的事情,就全靠你了。”
“谢陛下关心!臣告退!”
叶向高再次躬身行礼,然后小心翼翼地拿起桌上的章程,转身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广寒殿。
殿门缓缓关上,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朱由校走到书桌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透了的茶水,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摊丁入亩,是一场硬仗。
可他不怕。
他有信心,也有决心,将这场改革,推行到底。
哪怕前面有再多的阻力,再多的困难,他也会一往无前。
只要能让大明变得更加强大,能让百姓过上好日子,哪怕背负再多的骂名,付出再多的代价,他也在所不惜。
叶向高告退之后,广寒殿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朱由校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又伸了个懒腰,只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快散架了。
从清晨五更天起床,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个多时辰。
这四个多时辰里,他一刻也没有停歇,批阅了二十多份奏折,和叶向高讨论了一个多时辰的摊丁入亩章程,精神一直高度集中,此刻放松下来,只觉得疲惫不堪。
“陛下,您都忙了一上午了,歇一会儿吧。”
内侍连忙上前,恭敬地说道:
“奴婢给您换杯热茶,再给您捏捏肩?”
“不用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户。
清新的空气,夹杂着太液池的水汽和荷花的清香,涌进了殿内,让他精神为之一振。
窗外,太液池的风光尽收眼底。
碧波荡漾,荷叶田田,远处的紫禁城,在阳光下熠熠生辉,角楼的飞檐,勾勒出优美的轮廓。
偶尔有几只水鸟,从水面上掠过,留下一串清脆的鸣叫声。
朱由校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只觉得心旷神怡,疲惫也消散了不少。
他站在窗边,静静地看了一会儿风景,脑子里,却依旧在想着摊丁入亩的事情。
宛平、大兴二县的试点,只是第一步。
接下来,顺天府、北直隶、河南、山东,乃至全国,每一步,都会遇到巨大的阻力。
勋贵、地主、乡绅,这些既得利益集团,绝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特权。
不过,他并不担心。
他手里,有军队,有锦衣卫,有忠于自己的官员,还有千千万万支持改革的百姓。
只要他下定决心,就没有推不下去的改革。
想到这里,他的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容。
转过身,他看着内侍,随口问道:“今日,是谁在广寒殿侍寝?”
内侍连忙躬身道:“回陛下,今日是于贵人于佩珍姑娘,在偏殿候着。”
朱由校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笑意。
“让她过来吧。”朱由校淡淡道。
“遵旨。”内侍连忙应道,转身就要去传于佩珍。
可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而且不止一个人。
朱由校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广寒殿是他处理国事的地方,平日里,没有他的旨意,任何人都不得随意靠近。更何况,此刻是他休息的时间,更是严禁打扰。
是谁这么大胆,敢在这个时候,闯广寒殿?
内侍也停下了脚步,脸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朝着殿门口望去。
很快,殿门被推开了,三个人,快步走了进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司礼监掌印太监魏朝。
跟在魏朝身后的,是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和王体乾。
看到三个人联袂前来,朱由校不由得愣了一下。
魏朝是司礼监掌印,平日里,除非有天大的事情,否则不会轻易离开司礼监。
魏忠贤掌管东厂和锦衣卫,更是很少入宫,一般都是有紧急军情或者重大案件,才会亲自前来汇报。
现在,三个人竟然一起前来,而且神色都异常激动,脚步匆匆,显然是有天大的事情发生了。
朱由沉声道:“怎么回事?这么急匆匆的,可是出了什么大事?”
魏朝快步走到朱由校面前,脸上满是激动的神色,甚至因为过于激动,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他对着朱由校,深深躬身,高声道: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大的喜事!天大的捷报啊!”
“捷报?”
朱由校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一亮,连忙问道:
“是倭国的捷报?南巡的事情,不是还在筹划吗?”
他原本以为,三人联袂前来,是南巡的事情筹划好了。
毕竟,他早就下了旨意,要在南巡应天,视察江南的民生和海防,内阁和司礼监,一直在筹划这件事。
可魏朝的话,却让他瞬间激动了起来。
倭国的捷报!
他等这个捷报,已经等了太久了!
从年初出兵东征,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的时间。
虽然一直有捷报传来,拿下了九州,拿下了西国,拿下了京都、大阪,可德川家光还在富山城负隅顽抗,东征还没有取得最终的胜利。
现在,魏朝说,是天大的捷报,难道是富山城破了?
德川家光死了?
想到这里,朱由校的心脏,不由得剧烈地跳动了起来,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激动。
魏朝看着朱由校激动的样子,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用红绫包裹的密报,双手捧着,高高举过头顶,声音洪亮,响彻整个广寒殿:
“启禀陛下!东征大捷!贺世贤攻破富山城!
德川家光切腹自尽!德川幕府主力,尽数被歼!
西国、近畿、九州、四国,尽数平定!
我大明王师,大获全胜!”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天佑大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忠贤和王体乾,也跟着跪倒在地,齐声高呼,声音里,满是激动和喜悦。
富山城破了!
德川家光切腹自尽了!
德川幕府即将覆灭!
东征大获全胜了!
虽然他早就预料到,这一天迟早会到来,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激动。
这一天,他等了太久了。
打造新式水师,训练新式陆军,筹集粮草弹药,制定作战计划,投入了数千万两白银,动用了十五万精锐大军。
现在,终于胜利了!
德川幕府,这个统治了日本多年的庞然大物,终于覆灭了!
日本列岛,终于落入了大明的掌控之中!
石见银山,这个东亚最大的银矿,终于成了大明的囊中之物!
东南沿海的百年倭患,终于彻底解决了!
大明的疆域,再次扩张!
大明的国威,再次远播四海!
不过...
朱由校很快就恢复平静了。
倭国暂定,但能否将倭国彻底转化成大明的养料、殖民地,却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若是最后变成了治安战,让倭国成为大明帝国的坟场,那就搞笑了。
如何改造倭国,似乎也可以提上日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