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八月初七。
北京。
入秋的第一场雨,昨夜淅淅沥沥落了一夜。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太液池的水面上,波光粼粼,荷叶上的露珠滚动,折射出细碎的金光,偶有锦鲤摆尾,划破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琼华岛,这座太液池中央的仙山,此刻笼罩在一片淡淡的晨雾之中,宛如仙境。
山顶的广寒殿,飞檐翘角,雕梁画栋,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
广寒殿的正殿内,檀香袅袅。
此刻,天启帝朱由校正坐在书桌后,低头批阅着奏折。
他看着一份来自河南的奏折,眉头微微蹙起,手里的朱笔,在奏折上圈点着,时不时地停下来,陷入沉思。
奏折上写的是河南开封府黄河决堤的灾情,虽然已经及时组织了赈灾,疏散了百姓,可依旧有不少百姓流离失所,需要朝廷调拨更多的粮食和银两,重建家园。
“黄河水患,终究是心腹大患啊。”
朱由校放下朱笔,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轻声叹了口气。
“看来,明年的财政预算,还要再给河道总督府加拨白银。”
朱由校在心里默默盘算着。
“石见银山的白银,这个月应该能运到第一批了,正好可以填补赈灾和河道治理的缺口。”
想到石见银山,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投向了墙上的《东征倭国战局图》。
东征倭国,是他登基以来,最大的一次军事行动。
从年初出兵,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大半年的时间。
沈有容、贺世贤、毛文龙,这些他重用的将领,没有辜负他的期望,连战连捷,拿下了九州、西国、近畿,德川家光被围困在富山城,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只要拿下倭国,不仅能获得石见银山这个巨大的银矿,为大明的改革和扩张,提供源源不断的财政支持,还能彻底解决倭国这个东南沿海的百年祸患,将日本列岛,纳入大明的势力范围,为日后进军南洋、印度洋,打下坚实的基础。
“算算时间,富山城那边,应该也有结果了。”
朱由校喃喃自语,目光落在地图上富山城的位置,眼里闪过一丝期待。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了轻轻的脚步声,司礼监秉笔太监内侍,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道:
“陛下,内阁次辅叶向高大人,在殿外求见。”
朱由校抬起头,放下手里的奏折,点了点头,道:
“让他进来吧。”
“遵旨。”
内侍躬身应道,转身退了出去。
很快,叶向高便跟着内侍,走进了广寒殿。
叶向高须发皆白,脸上布满了皱纹,可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精神矍铄。
他步履沉稳,走到书桌前,对着朱由校,深深躬身行礼:
“臣叶向高,恭请陛下圣恭万安。”
“朕安,叶阁老免礼,赐座。”
朱由校抬了抬手,温和地说道。
“谢陛下。”
叶向高再次躬身,然后在旁边的紫檀木椅子上坐了下来,身子坐得笔直,只坐了半个屁股,显得恭敬而拘谨。
内侍端上了一杯热茶,放在叶向高面前的小几上,然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殿内再次恢复了安静。
朱由校看着叶向高,缓缓开口道:
“叶阁老,今日前来,可是为了摊丁入亩的章程?”
叶向高连忙站起身,躬身道:
“陛下圣明。正是。摊丁入亩的章程,内阁和六部九卿,已经反复讨论了三个月,修改了七稿,今日终于定稿,特来呈给陛下御览。”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黄绫包裹的奏折,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内侍连忙上前,接过奏折,转呈给朱由校。
朱由校接过奏折,放在桌上,并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叶向高,缓缓道:
“方阁老的身体,怎么样了?好些了吗?”
提到方从哲,叶向高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担忧的神色,叹了口气道:
“回陛下,方阁老的身体,还是不大好。
昨日臣去府上探望,他依旧咳嗽不止,面色苍白,连下床都困难。
太医说,是积劳成疾,忧思过度,需要长期静养,不能再操劳国事了。”
朱由校闻言,微微点了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惋惜。
方从哲比叶向高还要小五岁,可身体,却比叶向高差了太多。
自万历末年起,方从哲便担任内阁首辅,历经万历、泰昌、天启三朝,在朝堂上沉浮了数十年。
朱由校登基之后,清算阉党,整顿朝纲,很多得罪人的事情,都是方从哲站在前面,替他背锅,替他挡下了无数的明枪暗箭。
摊丁入亩、清丈土地、整顿吏治,这些触动了勋贵、地主利益的新政,每一项,都遭到了巨大的阻力,是方从哲顶着压力,一步步地推行下去,为他遮风挡雨。
可以说,大明能有今日的局面,方从哲功不可没。
可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殚精竭虑,呕心沥血,身体早就被掏空了。
尤其是今年以来,随着新政的深入,阻力越来越大,方从哲的身体,更是一天不如一天,三天两头地生病,已经很久没有上朝了,内阁的事务,几乎都压在了叶向高一个人的身上。
“传朕的旨意,让太医院院判,亲自去方府诊治,用最好的药材,务必治好方阁老的病。”
朱由校沉声道:
“告诉方阁老,让他安心养病,不必操心国事,内阁的事情,有你和其他阁臣顶着。
等他病好了,朕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托付给他。”
“臣代方阁老,谢陛下隆恩!”
叶向高连忙躬身,声音里带着一丝感动。
朱由校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然后缓缓道:
“方阁老身体不好,内阁的担子,就都压在你身上了。辛苦你了。”
“为陛下分忧,为大明效力,是臣的本分,不敢言苦。”叶向高连忙道。
朱由校看着他,心里默默盘算着。
方从哲的身体,恐怕撑不了多久了。
内阁首辅的位置,迟早要换人。
叶向高,是最合适的人选。
他为官清廉,能力出众。
将他提拔为内阁首辅,继续推行新政,是最好的选择。
不过,内阁的权力格局,也要随之调整。
毕竟...
叶向高还是不如方从哲听话的。
现在的内阁,除了方从哲和叶向高,还有孙如游、史继楷、李汝华等阁臣。
不少是帝党。
但方从哲离开之后,内阁还是要补充多一些人,以达到分权制衡的目的。
看来,是时候提拔几个年轻有为、支持新政的官员,进入内阁了。
比如孙承宗,虽然现在在辽东督师,可他的政治能力,丝毫不逊色于军事能力。
还有袁可立,刚从登莱巡抚任上回来,能力出众,忠心耿耿。
还有徐光启,虽然年纪大了,可学贯中西,是推行新政的得力干将。
这些人,都是可以进入内阁,辅佐自己,继续推行改革的。
不过,这些事情,都不急。
当务之急,是把摊丁入亩的新政,顺利推行下去。
摊丁入亩,是他定下的基本国策,是大明未来税基的重要支撑。
自汉唐以来,中国的赋税制度,一直是田赋和丁税分开征收。
田赋按土地多少征收,丁税按人口多少征收。
这种制度,最大的弊端,就是土地兼并严重的时候,大量的土地集中在地主、勋贵手里,他们拥有大量的土地,却不用缴纳丁税,甚至不用缴纳田赋。
而广大的无地、少地农民,却要承担沉重的丁税,最终只能卖儿卖女,流离失所,成为流民,引发社会动荡。
大明开国两百多年来,土地兼并日益严重,流民问题,已经成了动摇大明根基的心腹大患。
万历年间的张居正改革,推行一条鞭法,将部分丁税摊入田赋,虽然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矛盾,可并没有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而朱由校要推行的摊丁入亩,就是要彻底废除丁税,将丁银全部摊入田赋,按土地多少征收赋税。
有田者纳税,无田者不纳税。
这样一来,就能彻底减轻无地、少地农民的负担,抑制土地兼并,增加朝廷的财政收入,同时也能放松对农民的人身控制,促进人口流动和工商业的发展。
这是一项利国利民的德政,可同时,也是一项触动了所有地主、勋贵利益的恶政,必然会遭到巨大的阻力。
北直隶的土地清丈,已经推行了三年,清查出了数百万亩被隐匿的土地,为朝廷增加了近百万两的赋税收入,也为摊丁入亩的推行,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可北直隶是京畿之地,天子脚下,推行起来尚且阻力重重,更何况是全国其他地方。
所以,朱由校决定,先在顺天府的宛平、大兴二县进行试点,总结经验,培养官员,然后再逐步推广到全国。
想到这里,朱由校拿起桌上的摊丁入亩章程,缓缓打开,一边看,一边对叶向高道:
“叶阁老,你先给朕说一说,这个章程的具体内容吧。”
“是,陛下。”
叶向高连忙站起身,躬身应道,然后开始详细地讲解起了章程的内容。
叶向高的声音,沉稳而清晰,在广寒殿内缓缓回荡。
他将内阁和六部九卿,反复讨论了三个月的摊丁入亩章程,从试点范围、基本原则、具体措施,到征收方式、配套改革、奖惩制度,一一向朱由校做了详细的汇报。
“陛下,臣等以为,摊丁入亩事关重大,牵一发而动全身,绝不能操之过急,必须循序渐进,先易后难。”
叶向高躬身道:
“因此,臣等建议,先在顺天府宛平、大兴二县进行试点。
这两个县,都在京畿之地,天子脚下,便于朝廷掌控,而且北直隶的土地清丈已经完成,丁银、田赋的数据都很清楚,可以省去很多前期工作。”
“待宛平、大兴二县试点成功,总结出经验,培养出一批熟悉新政的官员之后,再推广至顺天府的全部二十七个州县。
顺天府试点成功后,再推广至整个北直隶,然后是河南、山东,这两个省的土地清丈也已经基本完成,有一定的基础。
最后,再用三到五年的时间,逐步推广至全国。”
朱由校一边听,一边点头,手里的朱笔,在章程上不断地圈点着。
叶向高的这个思路,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循序渐进,先易后难,先试点再推广,是推行新政最稳妥的方式。
一口吃不成个胖子,操之过急,只会适得其反,引发更大的阻力。
“至于试点的基本原则,臣等确定了四条。”
叶向高继续道:
“第一,总额固定,不加不减。
以土地清丈后的顺天府在册丁银总额为基准,固定丁银总数,仅改变分摊方式,不增加百姓的总负担,也不减少朝廷的财政收入。
这样一来,既能保证朝廷的赋税,又能打消百姓的顾虑,避免出现‘加赋’的谣言。”
“第二,官收官解,杜绝盘剥。
废除原来的里甲征收制,由朝廷设立的清田司,直接负责赋税的征收。
所有赋税,统一由官府征收,统一解运国库,废除里长、甲首代收代缴的制度,避免他们层层克扣,中饱私囊,加重百姓的负担。”
“第三,区别对待,减少阻力。
对不同类型的土地,实行差异化的摊派政策,先从普通民田入手,再逐步覆盖官田、勋贵庄田、皇庄、寺庙土地,逐步剥夺他们的免税特权,最大限度地减少改革的阻力。”
“第四,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所有的土地数据、丁银数据、摊派标准,全部张榜公布,张贴在各个州县、村镇的告示栏里,让每一个百姓都清楚地知道,自己应该缴纳多少赋税,接受百姓的监督,杜绝官员暗箱操作,贪污受贿。”
朱由校听到这里,微微颔首。
这四条基本原则,制定得都很合理,考虑得也很周全。
尤其是“总额固定,不加不减”这一条,抓住了摊丁入亩的核心。
很多改革之所以失败,就是因为打着改革的旗号,变相增加百姓的负担,最终引发民怨。
固定丁银总额,只改变分摊方式,不增加总负担,就能最大限度地争取百姓的支持,打消他们的顾虑。
“接下来,是具体的摊派方式。”
叶向高继续道:
“臣等经过反复测算,确定了‘丁随地起,地丁合一’的摊派方式。
将顺天府固定的丁银总额,除以顺天府所有应税土地的田赋银总额,得出每两田赋银应摊的丁银数。
然后,每户百姓,根据自己名下的田赋银数额,乘以这个系数,就是应该缴纳的丁银数。”
“比如,顺天府的固定丁银总额是二十四万两,全府应税田赋银总额是四十八万两,那么每两田赋银,就应该摊丁银零点五两。
如果一个农户,有十亩地,每年缴纳田赋银一两,那么他每年需要额外缴纳丁银零点五两,总赋税就是一点五两。
而没有土地的农民,就不需要缴纳任何丁银。”
“对于不同类型的土地,摊派比例也有所不同。
普通民田,按基准全额摊派。
官田,所有权属于朝廷,耕种者是佃农,适当降低摊派比例,只摊派基准的七成。
勋贵庄田,废除所有的‘免丁免赋’特权,与民田同等摊派,而且天启年间新增的勋贵庄田,额外加征百分之二十的丁银,作为惩罚。
皇庄,所有权属于皇室,由内务府统一缴纳摊派的丁银,绝不转嫁到耕种的佃农身上。
寺庙、道观的土地,保留部分宗教免税特权,超过规定限额的土地,与民田同等摊派,同时严禁寺庙隐匿土地,一经查出,全部没收充公。”
“对于特殊群体,也有相应的减免政策。
孤寡老人、残疾人、贫困户,经官府核实无误后,免征其名下土地的丁银。
军户、匠户,暂时保留其原有的赋役政策,暂不纳入摊丁入亩的范围,待日后户籍制度改革完成后,再统一纳入。
因黄河水患、旱灾、蝗灾等自然灾害受灾的地区,当年丁银减半征收,绝收地区全额免征。”
叶向高的讲解,细致而清晰,每一个数据,每一个条款,都经过了反复的测算和讨论,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的情况。
朱由校听得很认真,手里的朱笔,不断地在章程上标注着重点。
不得不说,内阁和六部九卿,这次确实是下了功夫的。
这个章程,考虑得非常周全,从基本原则到具体措施,从征收方式到减免政策,都制定得非常详细,可操作性很强。
“赋税的征收时间,和原有的田赋征收时间一致,分夏秋两季征收。”
叶向高继续道:
“夏季征收田赋的百分之四十和丁银的百分之四十,秋季征收剩余的百分之六十,不增加农民的额外负担。”
“为了配合摊丁入亩的推行,臣等还制定了两项配套改革。
第一,废除里甲制度,实行清田司保甲制度。
以十户为一保,十保为一甲,十甲为一乡,保长、甲长由官府直接任命,负责户籍管理、治安维护和赋税催缴,不再承担赋役征收的责任,从根本上杜绝里甲盘剥的可能。”
“第二,进行户籍制度改革。
废除‘匠籍’‘军籍’的世袭制度,允许农民自由迁徙、自由择业,不再限制人口流动。
凡在顺天府居住满一年的流民,都可以登记为本地户籍,由官府分配无主土地耕种,五年内免征赋税。
这样一来,既能吸引流民,增加户籍人口,又能促进工商业的发展,增加朝廷的商税收入。”
“最后,是奖惩制度。
对试点工作执行得力、赋税征收足额、百姓反响良好的州县官员,给予晋升、加俸的奖励。
对阻挠改革、贪污受贿、隐匿土地、欺压百姓的官员,一律革职查办,情节严重的,处斩。
对带头支持改革的乡绅、地主,给予匾额表彰和一定的赋税减免奖励。
对恶意阻挠改革、煽动百姓闹事的乡绅、地主,一律严惩不贷,没收其全部土地,充入官田。”
叶向高一口气,将整个章程的内容,全部讲解完毕,然后躬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