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人,是一把锋利的刀。
用得好,可以帮自己铲除异己,推行新政,扫清一切障碍;用得不好,就会伤到自己。
所以,对于魏忠贤,朱由校的态度是,用,但要防。
他可以给魏忠贤权力,让他去做那些自己不方便做的脏活累活,让他去得罪那些东林党人,那些反对新政的勋贵和地主。
但同时,也要时刻敲打他,制衡他,让他知道,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这次,魏忠贤参与了文震孟的事情,正好是一个敲打他的好机会。
朱由校不会因为这件事,就罢免魏忠贤。
因为现在,他还需要魏忠贤这把刀。
西南的平叛,江南的盐税改革,倭国的治理,这些事情,都需要魏忠贤这样的人,去帮他推行。
但是,他必须让魏忠贤明白,他的权力,是皇帝给的。
皇帝能给他,也能随时收回去。
只要他敢触碰皇帝的底线,敢干预朝政,敢结党营私,那么,魏朝的下场,就是他的榜样。
敲打了魏忠贤之后,司礼监掌印太监和大内行厂提督的位置,就空出来了。
这两个位置,至关重要,必须交给自己最信任的人。
朱由校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了一个人的名字:
黄骅。
黄骅,是尚膳监掌印太监,兼领司礼监秉笔。
他也是朱由校的潜邸旧人。
黄骅这个人,性格沉稳,做事谨慎,心思缜密,而且极为忠诚。
他不像魏朝那样争权夺利,也不像魏忠贤那样野心勃勃。
他只知道,老老实实做事,忠心耿耿地伺候皇帝。
这么多年来,黄骅一直兢兢业业,把尚膳监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来没有出过任何差错。
朱由校对他,一直都非常信任。
把司礼监掌印太监和大内行厂提督的位置,交给黄骅,是最合适不过的了。
黄骅忠诚,不会背叛自己。
他谨慎,不会像魏朝那样,犯低级错误。
他没有野心,不会结党营私,不会威胁到皇权。
而且,黄骅是潜邸旧人,在宫里有一定的根基,能够镇得住场面。
由他接管司礼监和大内行厂,不会引起太大的动荡。
至于魏忠贤和王体乾,还是让他们留在原来的位置上。
魏忠贤继续掌管东厂,王体乾继续担任司礼监秉笔,协助黄骅处理司礼监的事务。
这样一来,内廷就形成了黄骅、魏忠贤、王体乾三足鼎立的局面。
三个人互相监督,互相制衡,谁也无法一家独大。
而最终的权力,还是牢牢掌握在皇帝自己的手里。
这就是帝王心术。
平衡,制衡。
永远不能让任何一方势力,过于强大。
永远要让下面的人,互相争斗,互相牵制。
而皇帝,则坐在高高的龙椅上,坐山观虎斗,掌控着一切。
朱由校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内廷的权力格局,是时候重新洗牌了。
...
魏朝被贬去南京守陵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在短短一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紫禁城。
整个内廷,都炸开了锅。
所有人都惊呆了。
谁也没有想到,权倾朝野的魏大铛,竟然会这么快就倒台了。
而且,倒得如此彻底,如此狼狈。
前一天,他还是内廷第一人,所有人都巴结他,讨好他。
可今天,他就成了一个被贬去守陵的废人,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宫里的宦官和宫女们,都人心惶惶。
他们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叫伴君如伴虎。
什么叫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哪怕是像魏朝这样,权倾朝野的司礼监掌印太监,只要皇帝一句话,就能让他从云端,跌入地狱。
不过,好在皇帝并没有大开杀戒。
只是贬了魏朝一个人的官,没有牵连其他人。
而且,皇帝一直以来,对宫里的宦官和宫女,都非常不错。
不仅俸禄优厚,而且还建立了养老制度,凡是在宫里当差满三十年的宦官和宫女,退休之后,都能领到一笔丰厚的养老金,安度晚年。
所以,虽然魏朝的倒台,让大家都很震惊,可并没有引起太大的恐慌。
仅仅过了一天,宫里就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只是,所有人的心里,都多了一份敬畏。
对皇帝的敬畏。
而魏朝的那些党羽和亲信,却慌了神。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魏朝倒台之后,那些曾经巴结他、讨好他的人,立刻就和他划清了界限。
生怕和他扯上一点关系,连累了自己。
魏朝的贴身小太监小德子,平日里仗着魏朝的势力,在宫里横行霸道,欺负了不少人。
现在魏朝倒台了,他立刻就被人揭发了贪污受贿、欺压同僚的罪行。
黄骅下令,将他重责四十大板,然后发配到南海子种菜,永世不得回京。
还有几个魏朝的心腹,分别在司礼监和大内行厂担任要职。
黄骅上台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他们全部调离了原来的岗位,要么贬到南京守陵,要么发配到边疆充军。
那些见风使舵的人,则立刻转头,投靠了黄骅。
他们纷纷带着厚礼,去黄骅的府邸拜访,向他表忠心,希望能够得到他的重用。
一时间,黄骅的府邸,门庭若市。
黄骅对于这些前来投靠的人,并没有一概拒绝,也没有一概接受。
他仔细地考察了每一个人的品行和能力。
对于那些品行端正、有真才实学的人,他欣然接受,量才录用。
对于那些趋炎附势、品行不端的人,他则一概拒之门外,绝不留情。
黄骅的行事风格,和魏朝截然不同。
魏朝喜欢结党营私,任人唯亲。
只要是巴结他、讨好他的人,不管有没有能力,他都会重用。
而黄骅则是任人唯贤,只看品行和能力,不看背景和关系。
而且,黄骅非常低调。
他当上司礼监掌印太监和大内行厂提督之后,并没有像魏朝那样,张扬跋扈,不可一世。
他依旧像以前一样,谨言慎行,兢兢业业。
每天第一个到司礼监上值,最后一个离开。
所有的事情,他都亲自过问,亲自处理。
他对所有人都一视同仁,不偏不倚。
不管是宫里的老资格,还是新来的小太监,只要犯了错,他都会按照规矩,严肃处理。
只要是有功的人,他也会按照规矩,给予奖励。
仅仅几天的时间,黄骅就凭借着自己的能力和品行,赢得了司礼监和大内行厂上下的尊重和信服。
原本混乱的局面,很快就稳定了下来。
数日后。
皇帝正式下旨:
“尚膳监掌印太监、司礼监秉笔黄骅,忠勤慎敏,劳绩卓著,着即升任司礼监掌印太监,兼领大内行厂提督,赐蟒袍玉带。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之后,黄骅对着皇宫的方向,深深叩首,谢恩领旨。
当他穿上绣着蟒纹的官服,系上玉带,走进司礼监大堂的时候,所有的宦官,都齐齐跪倒在地,高声道:
“参见黄掌印!”
声音整齐洪亮,充满了敬畏。
黄骅站在大堂中央,看着跪倒一地的宦官,心里感慨万千。
他从一个小小的潜邸太监,一步步走到今天这个位置,成为了内廷第一人。
这一切,都是皇帝给的。
他在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做事,忠心耿耿地伺候皇帝,绝不辜负皇帝的信任和重托。
黄骅上任之后,立刻开始着手整顿司礼监和大内行厂。
他首先制定了严格的规章制度,明确了各个部门的职责和权限,规范了办事流程。
严禁宦官结党营私,严禁宦官干预朝政,严禁宦官贪污受贿,严禁宦官欺压百姓。
凡是违反规定的,一律严惩不贷。
然后,他对司礼监和大内行厂的人员,进行了一次全面的考核。
考核不合格的,一律调离岗位,或者遣散出宫。
考核优秀的,则给予晋升和奖励。
想必。
经过黄骅的整顿,司礼监和大内行厂的风气,将焕然一新。
如此。
又过了几日。
九月二十日,清晨。
黄骅身着蟒袍,带着骆思恭,走进了乾清宫东暖阁。
“臣黄骅(骆思恭),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两人对着朱由校,深深躬身行礼。
“免礼,赐座。”
朱由校抬了抬手,道:
“查得怎么样了?”
骆思恭上前一步,躬身道:
“回陛下,已经查清楚了。
魏忠贤确实参与了文震孟上奏之事。”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份厚厚的卷宗,双手捧着,递了上去:
“陛下,这是详细的调查报告。
里面有文震孟和魏忠贤、魏朝密会的时间、地点、谈话内容,还有相关的人证和物证。”
王体乾连忙上前,接过卷宗,转呈给朱由校。
朱由校接过卷宗,仔细地看了起来。
卷宗里,详细地记录了魏忠贤和魏朝,如何与文震孟勾结的全过程。
原来,魏忠贤和魏朝,早就对东林党不满了。
东林党人一直看不起宦官,处处和他们作对,还多次上书弹劾他们,想要把他们赶出朝廷。
魏忠贤和魏朝,一直想找机会,打击东林党的势力。
正好,皇帝推行新政,遭到了东林党人的强烈反对。
魏忠贤和魏朝觉得,机会来了。
他们找到了文震孟,鼓动他上书,请求改修《光宗实录》。
他们的计划是,借着改修实录的机会,重新定性红丸案和移宫案,把责任都推到东林党人的身上,说东林党人当年结党营私,干预朝政,害死了光宗皇帝。
这样一来,他们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打击东林党,把东林党人赶出朝廷。
同时,他们还想借着这件事,扩大自己的势力。
魏忠贤想趁机扩大东厂的权力,魏朝想趁机巩固自己在司礼监的地位。
他们原本以为,这件事做得天衣无缝。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的行动如此雷霆万钧。
朱由校看完卷宗,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啪”的一声,将卷宗扔在御案上,冷声道:
“好啊!真是好得很!他们的胆子,倒是越来越大了!竟然敢背着朕,搞这么大的动作!”
黄骅和骆思恭,都低着头,不敢说话。
朱由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怒火,对着王体乾道:
“传魏忠贤,立刻来见朕!”
“遵旨。”
王体乾连忙应道,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很快,魏忠贤便跟着王体乾,走进了东暖阁。
魏忠贤低着头,脚步匆匆。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神里带着一丝紧张和不安。
他早就知道,骆思恭在调查他。
这些天,他一直提心吊胆,坐立不安。
现在皇帝召见他,他知道,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奴婢魏忠贤,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魏忠贤跪倒在地,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
朱由校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整个东暖阁,鸦雀无声,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魏忠贤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不敢抬头看皇帝。
他能感觉到,皇帝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样,落在他的身上,让他浑身发冷。
豆大的冷汗,从他的额头滚落下来,滴在地上。
过了许久,朱由校才缓缓开口,声音冰冷刺骨:
“魏忠贤,你可知罪?”
魏忠贤的身体,猛地一颤,连忙磕头道:
“奴婢……奴婢知罪!请陛下责罚!”
他知道,现在任何辩解,都是徒劳的。
锦衣卫已经掌握了所有的证据,皇帝什么都知道了。
与其狡辩,不如干脆认罪,或许还能得到皇帝的宽恕。
“你知罪?”
朱由校冷笑一声,道:
“你倒是说说,你犯了什么罪?”
魏忠贤连忙道:
“奴婢不该和魏朝勾结,不该鼓动文震孟上书改修实录,不该干预朝政。
奴婢一时糊涂,犯下了大错,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请陛下重重责罚奴婢!”
“一时糊涂?”
朱由校道:
“魏忠贤,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你应该知道,朕最忌讳的是什么。
内廷不得干预朝政,东厂和大内行厂不得勾结,这是朕给你们定下的铁律。
你竟然敢明知故犯,你眼里还有朕这个皇帝吗?”
“奴婢不敢!”
魏忠贤连忙道:
“奴婢对陛下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奴婢只是一时鬼迷心窍,想为陛下分忧,打击那些反对新政的东林党人。
奴婢绝对没有半点异心!
请陛下明鉴!”
“为朕分忧?”
朱由校道:
“朕什么时候需要你用这种方式,来为朕分忧了?
朕让你掌管东厂,是让你监察百官,刺探情报,不是让你结党营私,干预朝政的!
你倒好,背着朕,和魏朝勾结,鼓动言官,试图挑起党争。
你是想让朕的朝堂,变得乌烟瘴气吗?”
“奴婢不敢!奴婢知错了!奴婢真的知错了!”
魏忠贤一边说,一边不停地磕头,额头很快就磕出了血。
“求陛下再给奴婢一次机会!
奴婢以后再也不敢了!
奴婢一定好好做事,忠心耿耿地伺候陛下,绝不再犯任何错误!”
看着魏忠贤痛哭流涕、悔恨不已的样子,朱由校的心里,没有丝毫的怜悯。
他早就料到,魏忠贤会有这样的反应。
魏忠贤是个聪明人。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强硬,什么时候该服软。
现在,他犯了错,触怒了皇帝,唯一的出路,就是认罪求饶,博取皇帝的同情。
朱由校沉默了片刻,缓缓道:
“魏忠贤,朕念你跟了朕这么多年,也为朕办了不少事。
这次,朕就饶了你。”
魏忠贤闻言,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喜:
“陛下……陛下……”
“不过...”
朱由校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厉起来。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朕罚你俸禄一年,剥去所有爵位,罚金十万两,侄子魏良卿削去官职,许你戴罪立功。
若是以后,你再敢犯同样的错误,朕绝不轻饶!”
“谢陛下!谢陛下隆恩!”
魏忠贤喜极而泣,连忙对着朱由校,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奴婢一定戴罪立功!一定好好做事!绝不再辜负陛下的信任!”
他的心里,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了地。
他原本以为,自己这次,肯定会和魏朝一样,被贬去守陵,甚至会被砍头。
没想到,皇帝竟然饶了他。
虽然十万两以及爵位被削,让其肉痛。
但相比去南京守陵,这简直要太好了。
这真是天大的恩典!
同时,他的心里,也更加敬畏皇帝了。
皇帝的深不可测,皇帝的雷霆手段,让他彻底明白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他的权力,是皇帝给的。
皇帝能给他,也能随时收回去。
只要他敢有半点异心,敢触碰皇帝的底线,那么,魏朝的下场,就是他的榜样。
“起来吧。”朱由校道。
“谢陛下。”
魏忠贤连忙从地上爬起来,垂手站在一旁,依旧低着头,不敢看皇帝。
朱由校看着他,缓缓道:
“魏忠贤,你记住。
东厂是朕的东厂,你是朕的奴婢。
你手里的权力,是朕给你的。
你只能用它,来为朕办事,为大明办事。
若是你敢用它,来为自己谋私利,来结党营私,来干预朝政,那么,朕随时都可以把它收回来。”
“奴婢记住了!奴婢一定牢记陛下的教诲!”
魏忠贤连忙道:
“奴婢以后一定安分守己,好好掌管东厂,绝不干预朝政,绝不结党营私。
陛下让奴婢做什么,奴婢就做什么!绝不敢有半点怨言!”
“说话容易,做事难。”
朱由校似有深意的感慨。
“当年朕让王安去给太祖爷守陵,没想到很快就死在南京了。”
“魏朝毕竟还是有些功劳的,你好自为之罢。”
魏忠贤听到了皇帝的提醒,当即道:“奴婢明白。”
魏朝他本来没打算放过的。
毕竟。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但陛下如此一说,他还敢下黑手吗?
当然不敢了。
同时...
他心中反而是有一种久违的放松。
这代表着,皇帝对他们这些大太监,还是关心的。
最起码,他们这些大太监失势之后,尚能做富家翁。
魏朝做了几年掌印太监,退休金是很高的,更不用说至少捞了十万两以上的钱财。
哪怕是守陵,日子也不会难过。
如此陛下,敢不效死?
至于朱由校的心思,也很简单。
魏朝没犯大错,不至于到死。
并且。
对底下的人宽容一点,人家也不至于狗急跳墙。
恩威并施,方才是御下之道。
嘉靖差点被宫女勒死,殷鉴不远。
他之后可是要南巡的,要是真在路上落水了,那就搞笑了。
手底下的人,有错的罚,有功的赏。
如是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