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暖阁。
朱由校松开怀中的德川和子。
看着她面颊绯红如染霞,鬓边的珍珠步摇随着急促的呼吸轻轻晃动,垂着头用宽大的袖口掩着半张脸,小碎步快步退向偏殿的背影,眼底那一点因情欲而生的温柔转瞬即逝。
他抬手整了整微乱的衣襟,将常服领口的盘扣扣得严丝合缝,又用指腹抚平了袖口的褶皱。
这个细微的动作一丝不苟,如同他处理朝政时的风格,容不得半点马虎。
走到紫檀木御案后坐下,他没有立刻去碰那堆小山似的奏折。
而是闭眼思索。
刚才与德川和子的温存,不过是他排解压力的一种方式。
就在这时。
“皇爷,内阁次揆叶向高、兵部尚书王在晋、兵部右侍郎武之望已经在九卿值房候着了。”
黄骅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躬身禀报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与呼吸融为一体。
他垂着头,眼睛只敢看着自己脚尖前的三寸地面,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宣他们进来。”
“遵旨。”
黄骅应道,转身快步走出殿外。
片刻之后,廊下传来了沉稳而略显急促的脚步声。
叶向高走在最前面。
跟在他身后的是兵部尚书王在晋。
走在最后的是兵部右侍郎武之望。
三人走到东暖阁门口,整理了一下衣冠,然后才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大殿,三人就感觉到了一股无形的威压。
这种威压,不是来自于皇帝的身份,而是来自于朱由校本人。
他的眼神平静地扫过三人,没有丝毫波澜,却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三人心里不由得一紧,连忙撩起衣袍,跪倒在地。
“臣叶向高(王在晋、武之望),叩请陛下圣恭万安!”
三人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声音整齐而恭敬。
他们心里都清楚,皇帝骤然召见内阁和兵部的核心官员,必然是有军国大事要商议。
尤其是召见了兵部的两位堂官,十有八九是要动兵了。
倭国那边,贺世贤已经率领五万大军兵临江户城下,德川秀忠成了瓮中之鳖,旦夕可破,显然不需要紧急召他们议事。
辽东那边,后金早已覆灭,蒙古各部也都在去年臣服于大明,边境安稳无事。
算来算去,也就只有西南那边,最近不太太平。
三人心里都隐隐猜到,恐怕是云南那边出了大事。
只是不知道,情况到底有多严重,竟然让皇帝如此郑重地召见他们。
“平身吧。”
朱由校抬了抬手,声音平淡无波。
“赐座。”
“谢陛下。”
三人谢恩之后,分别在旁边的梨花木椅子上坐了下来。
内侍端上三杯刚沏好的雨前龙井,放在他们面前的小几上。
碧绿的茶叶在白瓷杯里上下沉浮,散发出淡淡的清香,可三人却没有丝毫品茶的心思,只是低着头,心里暗自盘算着该如何应对皇帝的问话。
朱由校拿起御案上那份用红色火漆封口的八百里加急奏疏,随手扔在三人面前。
奏疏落在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刺耳。
“这份奏疏,想必内阁已经看过了。叶阁老,你先说说,此事该如何看待?”
叶向高连忙拿起奏疏。
其实他昨天傍晚就已经看过了。
这份奏疏是云南巡抚闵洪学亲笔所写,四天前从昆明发出,八百里加急,一路换马不换人,累死了十二匹快马,才在昨天傍晚送到了京城。
他再次翻开奏疏,目光扫过那些熟悉的文字,心里依旧沉甸甸的。
放下奏疏,他捋了捋花白的胡须,缓缓开口道:
“回陛下,臣确实看过这份奏疏了。
东吁国王阿那毕隆,狼子野心,包藏祸心,屡次三番侵扰我大明边地,掳掠我边民,抢夺我财物。
如今更是变本加厉,悍然出兵六万,入侵我车里宣慰司,攻破景洪,俘虏车里土司刀韫猛父子,屠戮我大明军民,实属罪大恶极,罄竹难书,确实是我大明西南的心腹大患。”
叶向高的话说得很圆滑,义正词严地谴责了东吁王朝的侵略行为,却没有表明自己的态度。
是战,是和,是守。
他没有明说。
他摸不清皇帝的心思,不知道皇帝是想大动干戈,还是想息事宁人。
毕竟,西南的仗,不容易打。
万历年间,针对东吁王朝,其实已经战过一次了。
那场战争从万历十一年一直打到万历三十四年,整整持续了二十三年。
朝廷先后调动了数万大军,耗费了超过千万两白银,死伤了十多万军民,最终却只是勉强保住了云南的核心领土,丢失了孟养、木邦、孟艮、八百媳妇等大片羁縻领地。
这场战争,几乎拖垮了万历朝的财政,为后来的辽东之乱埋下了伏笔。
作为亲历过那场战争的人,叶向高深知西南用兵的艰难。
那里山高林密,瘴气横生,道路崎岖,后勤补给极为困难。
北方的士兵到了那里,十有八九会水土不服,染上瘴气,非战斗减员甚至会超过战斗减员。
他担心,一旦现在大规模用兵,会重蹈万历年间的覆辙,拖垮朝廷刚刚好转的财政,打乱皇帝经略南洋和北方的战略部署。
朱由校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目光转向了王在晋和武之望,道:
“王卿,武卿,你们二人是兵部的堂官,熟悉全国的军务和兵力部署。你们说说,此事该如何应对?”
王在晋闻言,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叶向高这是把皮球踢给了兵部。
他放下手里的茶杯,清了清嗓子,小心翼翼地说道:
“回陛下,东吁王国自阿那毕隆继位以来,平定了莽应里末年的内乱,重新统一了缅甸全境,又南下击败了暹罗,收复了南部的失地,国力日渐强盛,确实有不臣之意。
近些年来,他们频繁越境骚扰我云南德宏、临沧、普洱等地,掳掠人口,抢夺粮食和财物,边地百姓苦不堪言,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沉重起来,身体微微前倾,看着朱由校,诚恳地说道:
“然则,陛下,如今我大明的局势,并不适合在西南大规模用兵。
西南方面,奢崇明、安邦彦的叛乱虽然已经被我大明击溃,残部逃入了乌蒙山的深山老林,如同冢中枯骨,可毕竟尚未彻底剿灭,随时可能死灰复燃。
一旦我军主力调往滇南,这些残匪必然会趁机作乱,扰乱我军后方。”
“更何况,西南地区,山高林密,沟壑纵横,地形极为复杂。
很多地方,连道路都没有,大军行进和粮草运输都极为困难。
而且,那里瘴气横行,疫病肆虐,尤其是每年的雨季,疟疾、痢疾等传染病会大规模爆发。
北方的士兵,根本不适应那里的湿热气候,很容易染上疫病。”
说到这里,王在晋的声音有些哽咽,他想起了自己的堂弟。
万历二十一年,他的堂弟跟随刘綎将军出征缅甸,结果还没见到敌人,就染上了瘴气,死在了半路上,连尸骨都没能运回来。
“万历十一年,莽应里率领大军入侵云南,攻陷腾冲、永昌等地,深入内地数百里,兵锋直指楚雄,威胁四川、贵州的安全。
我朝被迫出兵反击,这场战争一打就是二十三年。
最终,我大明虽然击退了缅军,保住了云南的核心领土,却也付出了极其惨重的代价。”
王在晋抬起头,看着朱由校,眼里满是忧虑。
“据兵部档案记载,这场战争,朝廷共耗费白银一千二百七十万两,死伤军民十四万余人。
很多地方,十室九空,千里无人烟。
直到现在,云南很多地方的人口,都还没有恢复到万历初年的水平。”
“陛下,前车之鉴,后事之师啊。”
王在晋深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道:
“如今我大明平定辽东未久,又在倭国用兵,虽然石见银山的第一批白银已经运到了天津,可国库依旧捉襟见肘。
东征倭国,已经花费了一千二百万两白银,接下来治理倭国,还需要大量的资金。
摊丁入亩的改革,也需要朝廷投入大量的补贴。
若是此时再在西南大规模用兵,恐怕会重蹈万历年间的覆辙,拖垮朝廷的财政。”
“依臣之见,不如暂时忍耐,命云南巡抚闵洪学加强边境守备,坚壁清野,将边境的百姓内迁,同时调集四川、贵州的部分卫所兵,前往云南协防。
待倭国战事彻底结束,奢安之乱彻底平定,朝廷的财政更加充裕之后,再计议出兵之事,方为万全之策。”
王在晋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低下头,等待着皇帝的裁决。
他知道,自己的这番话,很可能会惹得皇帝不高兴。
毕竟,这位年轻的皇帝,一向是杀伐果断,眼里容不得沙子。
可作为兵部尚书,他必须把其中的利害关系说清楚,不能让皇帝一时冲动,做出错误的决策。
朱由校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
他放下茶杯,手指又开始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
大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只有这敲击声,在空气中回荡。
过了片刻,朱由校转向武之望,问道:
“武卿,你以为如何?”
武之望连忙站起身,躬身道:
“回陛下,臣以为,王部堂所言极是。
西南地区的瘴气和疫病,对我军的威胁,甚至比东吁的军队还要大。”
作为一代名医,武之望对西南的瘴气和疫病有着极为深入的研究。
“陛下,臣多年的行医经验告诉臣,西南地区的瘴气,主要分为毒瘴、湿瘴、热瘴三种。
其中,热瘴最为致命,感染之后,高热不退,胡言乱语,不出三日便会死亡。
万历年间的明缅战争,我军的伤亡,有六成以上都是因为瘴气和疫病,而非战死沙场。”
“而且,东吁军队长期生活在热带丛林中,已经适应了当地的气候和环境,对瘴气和疫病有很强的抵抗力。
他们擅长丛林战和伏击战,利用地形优势,不断袭扰我军的补给线,让我军疲于奔命。
这也是万历年间,我军虽然在兵力和装备上都占据优势,却始终无法彻底消灭缅军的重要原因。”
武之望顿了顿,话锋一转,继续道:
“不过,仅让云南当地的军队加强守备,恐怕是不够的。
闵洪学手里只有不到三万卫所兵,而且这些卫所兵,久疏战阵,装备陈旧,战斗力低下,根本不是东吁军队的对手。
东吁军队装备了大量从葡萄牙人手里购买的火绳枪和火炮,还有战斗力极强的象兵,战斗力不容小觑。”
“依臣之见,应当从四川、贵州、湖广等地,调集两万精锐部队,前往云南协守,增强云南的防御力量。
同时,派遣使者前往东吁王国,严厉斥责阿那毕隆的侵略行为,责令他立刻撤出车里,归还俘虏的刀韫猛父子和掳掠的百姓财物。
若是他肯罢兵,我们可以既往不咎,恢复双边的朝贡贸易。
若是他不肯,我们再做打算。”
武之望的建议,比王在晋稍微强硬了一些,但本质上还是主守,不主张主动进攻。
他和王在晋一样,都担心大规模用兵会给朝廷带来沉重的负担,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朱由校听完,微微点了点头,没有立刻表态,而是又看向了叶向高,道:
“叶阁老,你以为他们二人的建议如何?”
叶向高知道,这次是躲不过去了。
他站起身,对着朱由校深深躬身,道:
“陛下,臣以为,兵部二位的建议,非常妥当。
先守为主,积蓄力量,待时机成熟,再转守为攻。
这样既能避免大规模用兵带来的巨大损耗,又能保住我大明的边境安稳,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三人都以为,皇帝会采纳他们的建议。
毕竟,万历年间的明缅战争,实在是太惨烈了,给所有人都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他们相信,任何一个理智的君主,都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在西南大规模用兵。
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朱由校听完之后,却缓缓摇了摇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不妥。”
朱由校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声惊雷,在三人耳边炸响。
三人都愣住了,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朱由校。
他们怎么也没有想到,皇帝竟然会直接否定他们的建议。
朱由校站起身,走到墙边,指着墙上挂着的《大明疆域全图》。
他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云南的位置上,沉声道:
“你们只看到了西南用兵的困难,只看到了万历年间战争的损耗,却没有看到,若是我们此时不出兵,将会带来多么严重的后果!”
“云南,是我大明的西南门户。
它北接四川,东连贵州,西邻吐蕃,南接缅甸、老挝、安南,地理位置极为重要。
云南一旦失守,四川、贵州将无险可守。
东吁的军队,可以沿着澜沧江、金沙江长驱直入,直接威胁我大明的内地。
到时候,战火将会蔓延到四川、贵州、湖广,甚至是江南的财赋重地。
那时候,我们付出的代价,将会是现在的十倍,百倍!”
朱由校的手指,从云南向北移动,划过了四川、贵州、湖广,最终停在了南京的位置上。
他的声音,变得越来越严厉:“你们说,要等倭国战事结束,等奢安之乱平定。可你们想过没有,阿那毕隆会给我们时间吗?”
“阿那毕隆是东吁王朝继莽应龙之后的又一位雄主。
他1605年继位,当时的东吁王朝,因为莽应里的穷兵黩武,已经分崩离析,各地诸侯割据,暹罗也趁机独立,收复了大片领土。
可他只用了短短二十年的时间,就平定了内乱,重新统一了缅甸全境。
随后,他又率军南下,大败暹罗,收复了南部的所有领土,还征服了老挝中部,将东吁王朝的国力推向了万历明缅战争后的第二个顶峰。”
“这样一个雄才大略的君主,他的野心,绝不仅仅是一个车里宣慰司。
他的目标,是整个云南,甚至是整个西南!
他想恢复莽应龙时期的版图,甚至想超越莽应龙,打进中原,和我大明分庭抗礼!”
朱由校的手指,重重地落在了车里的位置上,道:
“在天启六年之前,他已经先后吞并了我大明原‘三宣六慰’中的木邦、孟养、孟艮、八百媳妇四大宣慰司。
如今,他又占领了车里。
若是我们再不出兵,默认了他对车里的占领,那么,‘三宣六慰’就彻底不复存在了!
我大明在云南境外的羁縻体系,将会彻底崩溃!”
“三宣六慰,是我大明在西南的战略屏障。
两百多年来,这些土司一直忠心耿耿地向大明称臣纳贡,为大明守护着西南边境。
他们就像一道长城,将外敌挡在国门之外。
如今,这道长城,已经被阿那毕隆拆得差不多了。
若是我们连最后一块砖都保不住,那么,接下来,阿那毕隆的下一个目标,就是云南内地!”
“到时候,西南其他的土司,看到我大明软弱可欺,会怎么样?
他们会纷纷倒向东吁王朝,成为阿那毕隆的帮凶!
你们想想,当年的麓川之役,不过是一个小小的麓川宣慰司思任发叛乱,就耗费了朝廷数十年的时间,动用了大军,才勉强平定。
若是整个西南的土司都叛乱了,我们要花多少时间,多少兵力,多少财力,才能平定?”
朱由校的目光,扫过三人的脸,语气沉重地说道:
“三宣六慰,不仅仅是我大明的领土,更是我大明朝贡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
缅甸的入侵,不仅仅是侵占我大明的领土,更是在挑战我大明的宗主国地位!
若是我们连自己的属国都保护不了,连自己的领土都守不住,那么,其他的藩属国,比如朝鲜、安南、琉球,会怎么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