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大战已经进入了最后的筹备阶段,兵部、户部、工部、吏部,几乎半个朝廷都在围着这一件事转。
每一份奏疏都关乎着无数人力、物资和银两的调配,繁琐至极,却又容不得半点马虎。
朱由校一份一份地翻看下去,朱笔在纸面上时而圈点、时而批注、时而打回重议,不知不觉间,天色已经从清晨转到了正午,又从正午渐渐滑向了午后。
首先是毛文龙。
天津水师两万精兵,加上三万经过整编筛选的倭军降卒,合计五万水陆大军,已经按照兵部的调度命令从天津港扬帆起航,沿着海岸线一路南下。
这支舰队规模庞大,光是运兵的大海船就有两百余艘,加上护卫的战舰、运输粮草的辎重船,在海面上首尾相连绵延数十里,遮天蔽日,蔚为壮观。
舰队在山东登州补给了淡水和粮食之后继续南下,于十日前抵达了福建福州港,在那里进行了短暂的休整和补充,随后便即将开赴澳门。
澳门这个地方,如今还是葡萄牙人暂住的居留地。
这些葡萄牙人当初以每年五百两银子的租金取得了在澳门半岛上的居留权,名义上是租地,实际上却在半岛上修筑了炮台和城墙,驻扎了少量守军,隐隐有将澳门变成葡萄牙在东方的一块准殖民地的态势。
朱由校对此一直心知肚明,但以前大明内忧外患不断,他暂时腾不出手来收拾这桩事。
现在派毛文龙率水师路过澳门,就是为了给葡萄牙濠镜总督安杰丽卡传递一个明确的信号。
澳门是我大明的领土,之所以让你们住到现在,不是因为我大明没能力收回来,而是让你们暂住的。
既为暂住,就应当知道分寸,老实一点。
日后大明在南洋用兵,葡萄牙人该配合的配合,该让路的让路,别以为租了几年地就有了什么了不得的资格。
与此同时,秦良玉的白杆兵在黔西北的水西一带也进展顺利,捷报频传。
水西土司奢崇明、安邦彦叛乱已有数年,盘踞在乌蒙山区的崇山峻岭之中,仗着地头蛇的优势与官军周旋,一度攻陷了遵义府,气焰极其嚣张。
但自秦良玉率川兵入黔以来,形势便发生了根本性的逆转。
秦良玉身为女子却能统领一镇精兵,治军严整,赏罚分明,手下的白杆兵悍不畏死,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几次伏击战都打得奢安叛军丢盔弃甲,如今奢安已是节节败退,覆灭只是时间问题。
而湖广、云贵川等各省奉旨抽调的兵力,也已经陆陆续续向云南边境集结完毕。
这些部队来自天南地北,有湖广的镇筸兵,一向以擅长山地作战著称。
有四川的川兵,吃苦耐劳韧性极强。
有云南本地的土司兵,个个翻山越岭如履平地,对丛林瘴气也有一定的抵抗力。
还有从贵州调来的苗兵,箭法精准,擅长在密林中伏击。
各路兵马齐聚一处,兵营连绵数十里,大小帐篷如雨后的蘑菇般铺满了滇西的山谷,炊烟四起,人喊马嘶,刀枪如林。
兵部的粮草辎重也从各地通过水陆两路源源不断地运来。
大明的战争机器已经开动,征伐东吁的各项准备正在以最快的速度有序推进,按照兵部的预测,最快在开春之后便可以发动全面进攻。
至于倭国方面,局势也同样在朱由校的掌控之中。
自从德川幕府覆灭、倭国各地大名臣服之后,大明便在倭国设立了数个宗王辖区,将倭国最富庶的几块地盘牢牢攥在手中。
石见银山、佐渡金山、生野银山、足尾铜山。
这些倭国最大的几座矿山,如今都落入了大明的手中。
朝廷派去了专门的矿监和技师,用大明的采冶技术改造了原有的矿坑和冶炼炉,又从倭国各地征发了数以万计的战俘和劳工,日夜不停地开采矿石。
石见银山的矿坑里昼夜不分地点着松明火把,矿工们佝偻着身子在狭窄的坑道里一锤一锤地凿下含银的矿石,然后由另一批人把矿石背出坑道,运到山下新建的冶炼场。
冶炼场的炉火日夜不熄,滚滚黑烟直冲天际,融化的银水在坩埚里泛着刺目的白光,铸成一块块巴掌大的银锭,整齐地码在木箱里,然后一船一船地运回大明。
对倭国的经济掠夺与人口掠夺,同样在进行之中。
大明水师的船队在倭国沿海各港口往来穿梭,运走的不只是白银和黄铜,还有大量的木材、生漆、稻米、海产品和倭刀。
而在另一个方向,载着倭国百姓的移民船则从九州和本州的港口起航,驶向大明的各个边疆地区。
辽东苦寒之地,已经被朝廷迁移了数千倭国百姓过去。
这些人都是经过精心筛选的,大多是战俘的家属或无家可归的流民,每人分了一块荒地,发了一把锄头和半年的口粮,便被安置在了辽河沿岸新开辟的屯垦区。
不过朝廷并没有让他们聚集居住形成倭人村落,而是将他们打散开来,每村最多安插三五户,混居在汉人屯民之间。
如此一来,他们既无法形成自己的社群,也不得不融入汉人的生活方式,用不了多久便会被彻底汉化。
台湾的鸡笼港、淡水港,琉球的那霸港,也都在港口附近安置了倭国移民,充当苦力之用。
台湾南部气候炎热瘴气弥漫,修筑港口栈道需要大量的劳动力,以前都是从福建招募民工,工钱不菲还要好吃好喝地伺候着。
如今有了倭国战俘和移民,管饭就行,工钱都可以省去大半,效率却比以前还要高出不少。
据负责台湾屯垦的官员上疏报告,自从用上了倭国劳工,鸡笼港的码头扩建工程速度比预期提前了足足三个月。
不过,朱由校也不会掩耳盗铃。
随着大明持续对倭国进行不留余地的掠夺,矿产被挖走,粮食被征发,木材被砍伐,人口被迁移。
原本在大明铁腕统治下勉强维持不平静的倭国,已有人心再度思动的迹象。
锦衣卫派驻倭国各总督辖区的暗桩发回了不少密报,其中提到九州和本州北部的几个残余大名近来频频秘密聚会,联络了一些曾经在幕府军中担任过军官的浪人,似乎在图谋一场叛乱。
还有几个偏僻的渔村,整村人拒绝向大明的征税官缴纳粮食,被明军出兵镇压后才老实下来。
对此,朱由校倒是毫不在意。
他现在手握十余万精兵驻扎在倭国各地,九州、本州、四国都有他的驻军据点,只要哪里冒出一个火星,明军的铁蹄就会在第一时间将之踏灭。
敢反抗的,那就尽管反抗好了,大明的刀锋利不利,倭人已经领教过不止一次了。
杀一批,抓一批,再迁一批,反复来上几轮,看你们还有多少骨头敢硬起来。
只要朕手里有银子有兵,倭国就永无宁日。
他随手在锦衣卫呈来的倭国情势密报上批了几个字。
“作乱者,斩不赦。”
然后将密报扔到了一旁,拿起了下一份奏疏。
时间就在这一份又一份永无止歇的奏疏中飞速流逝。
紫禁城的暮鼓晨钟响了又响,宫人们在长长短短的甬道中来来去去,换了一批又一批。
很快,便过年了。
这一年是天启六年末,过了这个大年,便是天启七年了。
朱由校站在乾清宫前的汉白玉丹陛上,望着除夕夜漫天绽放的烟火,心中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前世的记忆。
在他的记忆中,历史上的天启皇帝朱由校,就是在天启七年落水染病,缠绵病榻数月之后撒手人寰,年仅二十三岁,连个像样的子嗣都没有留下。
他的弟弟朱由检仓促继位,便是后来的崇祯皇帝,苦撑了十七年,最终在李自成的大顺军攻破北京城的时候,在煤山自缢而死,身后留下了一个彻底覆灭的大明王朝。
不过,那都是原来的历史了。
如今他穿越而来,历史自然早已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之前的历史,将不会重演。
正因为大明的逐渐强盛,让今年的元日大典,与往年不一样。
朝廷早在除夕之前便向各藩属国和西洋各国发出了新年朝贺的请帖,其中有几个特殊的名字,在前朝历代的新年大典上从未出现过。
而如今,他们都来了。
朝鲜国王李珲,已经早早地从他长居的京师赐第中准备好了入宫朝贺的礼服。
这位名义上仍是一国之君的大明头号藩属国王,如今已是常年“客居”在京城的赐第之中,每日读书画画写字弹琴,日子过得优哉游哉。
朝鲜国内的政务早已由大明派去的总督和留驻朝鲜的明军全权代管,他这个国王实际上已经成了大明豢养在京中的一尊精致的花瓶。
不过他倒也想得开。
当年壬辰倭乱时他的父王差点死在日本人手里,是大明倾举国之力出兵帮他李家保住了江山,他心里对大明还是有几分真感情的。
当然...
没有感情,也得生出感情来。
如今他心里只有一个太阳,那就是大明皇帝朱由校!
大明忠诚!!!
况且如今这日子舒坦得很,吃的喝的玩的乐的,要什么有什么,比在王宫里天天操心国政惬意太多了。
察哈尔部林丹汗同样久居京师。
他和李珲不一样。
李珲是‘心甘情愿’当寓公,他则是被形势所迫不得不寄人篱下。
不过林丹汗这个人有个长处,那就是心大。
察哈尔部归附大明之后,朱由校给了他极高的礼遇,封他为“顺义王”,在京中赐了一处极大的宅邸,让他表面上风光无限。
林丹汗也是个聪明人,知道自己如今是大明的笼中鸟,再扑腾翅膀也扑腾不出什么花样来,索性踏踏实实地享受这荣华富贵的日子了。
他时常在府中饮宴歌舞,夜夜笙歌,大碗喝酒大块吃肉,日子过得如在草原上还痛快几分。
琉球国王尚丰则是从遥远的琉球渡海而来。
或者说,他是跟着琉球朝贡的年度大船一起来的。
琉球是大明最忠顺的藩属国之一,自洪武年间便开始向大明称臣纳贡,两百多年来从未间绝。
尚丰本人更是对大明天子忠心耿耿,每年的正旦大朝贺,只要海路通行无阻,他必定亲自率使团前来。
他的贺礼也是最实在的。
两斛南海珍珠颗颗圆润饱满,一箱玳瑁甲片每片都有脸盆大,十匹琉球织锦色彩艳丽图案繁复,还有一对象征着琉球王室尊贵血统的铜铸狮子。
这些礼物虽然比不上朝鲜和察哈尔的豪奢,但贵在用心和忠顺,每一样都代表着一个远在万里海外的藩属小国对天朝最诚挚的敬意。
后水尾上皇也来了。
他是这群人里最特殊的一个,也是面色最阴郁的一个。
作为倭国退位的天皇,他如今顶着一个大明册封的“倭国安乐公”的爵位。
这个爵位的名字还是朱由校亲自取的,“安乐”二字,讽刺意味十足。
他穿着一身大明赐给的公服,头上戴着官帽,乍一看倒像是个品级不高的文官。
但是他的脸上毫无新年的喜气,一张原本还算清秀的面孔因为长时间的抑郁而变得蜡黄暗淡,眼窝深陷,嘴唇紧抿。
他站在奉天殿前的广场上,周围是各国的使节和藩王,人人都知道他的身份。
倭国的废帝,亡国之君,如今站在这里给大明天子磕头。
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大的羞辱,让他连抬眼多看的勇气都没有。
而当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龙椅旁侧侍立的德川和子时,他的表情更是难看到了极点。
和子穿着盛装站在皇帝身侧,低头垂目,姿态温驯,但她眼角的余光却始终不曾往他这边投来一丝一毫。
他这个曾经的正牌夫君,如今只能站在阶下,仰望着她以皇帝嫔妃的身份立在天子身侧,他甚至不能确定和子是否注意到了他的存在。
这种屈辱比死还要难受。
他的头上,此刻大概比春天的柳条还要绿上几分。
除了诸国藩王和使节的道贺之外,这个新年还有一件极为重要的喜事。
大年初一的正旦大朝会上,朱由校在奉天殿正式下发诏书,册封五岁的皇长子朱慈焜为皇太子,成为皇嗣。
朱慈焜是嫡长子,为皇后张嫣亲生。
在此之前,宫中早已有许多人私下喊他“太子殿下”了。
毕竟他是皇后嫡出,又是皇长子,按大明立嫡立长的祖制,太子之位非他莫属。
但私下喊归私下喊,名分定下来之前终究差了一层礼法的保障。
如今皇帝亲自下发册封诏书,举行了隆重的册立大典,朱慈焜的名分便算是正式确立了下来,从此他便是大明堂堂正正的储君。
新年佳节,百官封印休沐,民间欢庆半个月,但朱由校仅仅休沐了三日,便又重新投身到纷繁的国事之中。
三日里他与妃子们相聚甚欢,陪皇后张嫣赏了腊梅,陪塞西莉亚去了一趟京郊的葡萄牙传教士修建的小教堂,又陪良妃王宛白去猎场里跑了一圈马射了几只野兔。
期间当然也少不了由德川和子侍奉左右、以尽妾妃之道。
这三天是他难得的清闲,但他知道自己不能耽于享乐太久。
天启七年的日历一页页翻开,等着他处理的事务已经堆积如山。
正月初四,更鼓过后,东暖阁的灯火重新亮起。
清晨五点不到,朱由校便坐回了那张龙椅,看着御案上重新堆积起来的奏疏,微微叹了口气,拿起朱笔继续埋头批阅。
南征东吁的各项事宜已经进入了最后的冲刺倒计时,各路兵马的调动、粮草弹药的配给、先锋的人选、与暹罗和葡萄牙的外交斡旋,每一件都需要他亲自过目拍板。
他一天最多睡三个时辰,有时候批奏疏批到深夜,靠在龙椅上打个盹就算睡过了。
时光飞逝如箭,转眼间便过了元宵节。
正月十五的北京城,赏灯的人群摩肩接踵,灯市口的花灯从东华门一直摆到崇文门外,鱼龙灯火彻夜不熄。
也正是在这元宵节的傍晚,一路风尘仆仆的朱自成,带着他那一干从陕西黄土高原深处挖出来的“反贼”们,终于抵达了北京城。
朱自成骑在那匹黄骠马上,虽然连续赶路了将近月、穿过了整个山西和北直隶,但精神依旧抖擞。
他身后的那些人虽有些不堪,但此刻双目却是放射着光芒!
北京城!
这就是北京城!
张献忠虽然是个无法无天的亡命徒,但在陕北黄土山沟里活了二十多年,别说北京了,连西安也只去过一回。
那还是十几岁时候跟着他爹去给地主交租粮时匆匆看了一眼城墙。
此刻远远望见北京城那巍峨到令人窒息的城墙轮廓,以及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城楼和角楼,他整个人都愣住了。
城墙上插满的明黄龙旗在夕照中翻卷如海,每座城楼的金色琉璃瓦屋顶都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像天宫一样辉煌。
他骑在马上嘴巴半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他以前觉得延绥镇的城墙就够高了,可现在看到北京城的城墙,才觉得自己那点见识跟井底之蛙差不多。
他在马上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沫,觉得自己走了大半辈子,现在才算见到了真正的“天”。
朱自成一马当先,带着这队怎么看怎么不搭调的队伍,先停放在城外驿站歇息。
驿站的官员远远看到这一队人乌泱泱地过来,正要上前盘查,便看到了朱自成腰间悬着的那面铜令牌。
那名士卒凑近看了一眼令牌上的字,顿时变了脸色,连问都没再多问一句,便连忙让开了道。
朱自成翻身下马,牵着缰绳大步走进驿馆。
他转头看向张献忠等人,道:“尔等这几日便先在驿站盘桓,会有礼部的官员过来,教授你们入宫觐见的礼仪,好生表现,莫要丢脸了,这可能是你们这辈子最大机会了。”
面圣?
此话一出,张献忠等人震惊到嘴里都能塞进去一个鸡蛋了。
他娘的!
陛下还真的要见我们这些丘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