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自成尚且在回京的路上,风尘仆仆,马蹄踏着黄土高坡的残雪一路向东。
然而。
远在千里之外的北京城,紫禁城乾清宫的东暖阁之中。
大明皇帝朱由校却已经在一日之后,便收到了朱自成已经完成任务的消息。
这速度,快得有些匪夷所思。
从陕北延绥到京师,直线距离何止千里,中间隔着山西的崇山峻岭、河北的茫茫平原,若是靠寻常的驿马传递,一封信在路上跑上十天半个月都算快的。
但如今的大明,在朝廷不惜血本的大力支持之下,一条前所未有的信息传递系统已经悄然成型,将九边重镇与帝国的中枢紧密地串联在了一起。
这便是“千里镜情报传输系统”。
当然,修建这套覆盖九边的庞大系统,耗资自然是不少的。
从大同到宣府,从蓟州到辽东,从延绥到甘肃,每一路都需要修筑高台、架设器械、培训人手、储备物资,核算下来是一笔足以让朝廷捉襟见肘的开销。
许多官员在朝会上慷慨陈词,说此举“劳民伤财、得不偿失”,还搬出了历代先帝崇尚节俭的祖训来佐证自己的观点,言辞恳切,声泪俱下。
但朱由校只问了他一句话:“若边关有变,十日之后朕方得知,彼时敌军已深入数百里,糜烂数州之地,爱卿以为,是修千里镜的花费多,还是平叛糜烂的花费多?”
众官员哑口无言。
于是银两如流水一般花出去,工程如火如荼地铺开来。
好在,这笔巨大的花销也并非全然是扔进了无底洞。
首先便是养活了一大批依附于朝廷的皇商。
这些皇商大多是像福王朱常洵那样家底殷实的宗室勋贵或与皇家关系密切的大商人,他们拿到了朝廷的订单,为千里镜工程供应木材、铜铁、玻璃镜片、桐油、麻绳、砖石等各项物资。
光是为了磨制千里镜所需的透明玻璃镜片,就在通州新建了一座专门烧制光学玻璃的窑厂。
这些订单源源不断地发出去,皇商们赚得盆满钵满,自然也愈发紧密地团结在皇帝周围,成了朱由校推行各项新政最坚定的财力后盾。
福王朱常洵就从中拿了一大笔订单,专供辽东一线的木料和桐油,几个月下来赚的银子比他开三座钱庄还多。
其次,工程沿途雇佣了数以万计的百姓。
陕西、山西前几年赤地千里,旱灾肆虐,许多地方的庄稼颗粒无收,饥民遍地。
官府开仓放粮只能解一时之急,真正能让百姓活下去的,是给他们一份能挣到银子的活计。
千里镜工程大量招募本地民工,修筑高台、搬运土石、架设木架,管吃管住还发工钱。
虽然冬天在野地里干活辛苦得很,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手上冻裂的口子一道叠着一道,但比饿死在家里强了一万倍。
许多原本只能在家啃观音土的穷汉,靠着这份活计攒下了几两碎银,买了种子和农具,日子总算又过了下去。
朱由校后来看锦衣卫呈上来的民情密报时,读到陕北某村因为千里镜工程的一处中继站设在村旁,全村男女老少都去帮工,三个月下来不仅没人饿死,还修缮了好几间塌掉的土坯房。
此外,这些千里镜信息传输系统一旦落成,就需要大量的人手来维持运转。
每一座瞭望台至少要配备两名瞭望手轮班值勤,还要有负责记录信息的书吏、负责维护器械的工匠、负责后勤供应的伙夫和杂役,算下来一座台站最少需要十来号人。
从京城到九边,这样的台站少说也有数百座,加在一起就是几千个就业岗位。
这还不算那些在沿途开设茶棚、客栈、马店,专门服务往来信使和台站人员的商户们。
在朱由校看来,相比千里镜系统带来的战略价值和民生实效,当初花出去的那些银子,反而显得微不足道了。
银子花出去了还能再收上来,但一个能让朝廷耳聪目明、能让百姓有口饭吃的系统,却是有钱也未必能造的。
当然,朱由校掏银子修这套系统,绝不仅仅是为了几个就业岗位。
他从一开始就有着更深的谋划,那些谋划埋在他心底,连身边最亲近的太监都未必能窥其全貌。
他将目光落在了御案侧面的那幅巨型舆图上,手指顺着京城一路向北,越过大同,越过宣府,越过阴山山脉,最终落在了蒙古草原的腹地。
首先,蒙古人是要完全征服的。
这是一个他在心里反复盘算了无数次的战略目标。
察哈尔部已经归顺,林丹汗如今正在京师载歌载舞地当他的座上宾,但这还远远不够。
林丹汗只是蒙古诸部中最强大的一支,他的归顺并不等同于整个蒙古草原的臣服。
喀尔喀部还在漠北深处游牧,瓦剌诸部虽然势弱但仍未彻底归附。
只要草原上还有一支不受大明节制的蒙古骑兵,大明的北疆就永远不可能真正安宁。
他朱由校要做的,不是像历朝历代那样修一道长城把自己关起来被动挨打,而是要把大明的旗帜插到捕鱼儿海去,插到狼居胥山去,让成吉思汗的子孙们世世代代都跪在大明天子的脚下称臣纳贡。
而要实现这个目标,就必须有一张能覆盖整个草原的情报网。
千里镜系统延伸到九边只是第一步,日后大军北出草原,千里镜的临时台站就会像行军帐篷一样跟着大军一路往前搭,确保京师与远征军之间始终保持信息的畅通无阻。
为达到的,就是这么一个目的。
“用间者,胜负之要也。万里之外,动静皆在朕目中,则胡人虽狡,无能为也。”
其次,陆上丝绸之路也要重新打开。
朱由校的手指从蒙古草原继续向西划去,经过西域,经过哈密,经过吐鲁番,一直划到更远的地方。
那里是一片在大明舆图上已经模糊不清的区域,标注着“亦力把里”“撒马儿罕”“哈烈”等一个个或熟悉或陌生的地名。
自从嘉靖年间关闭嘉峪关之后,大明的势力便从西域全面退缩,陆上丝绸之路也随之断绝。
虽然如今海上贸易日渐兴隆,西洋商船络绎不绝地驶入广州和泉州,陆上那条古老的商路早已不如往昔繁荣了。
但朱由校看得比谁都清楚。
打通陆上丝绸之路的意义,绝不仅仅是为了做几单生意、收几笔关税那么简单。
打通了陆上丝绸之路,就等于同时打开了朱由校向西征服的通道。
他的野心从来不止于蒙古草原,而是在更远的地方。
他要效仿汉唐,让大明的铁骑踏过西域的戈壁黄沙,重新在那片已经离开华夏怀抱太久太久的土地上,竖起汉家天子的旗帜。
西域诸国、亦力把里、乃至更西边的那些他暂时只从西洋传教士口中听说过名字的国度。
波斯、奥斯曼、莫斯科。
总有一天,大明的使节和军队会踏足那些地方。
而千里镜系统延伸到九边,正是这盘大棋的第一步。
日后汉唐故土尽数恢复,千里镜的台站便会从九边一路向西延伸,穿过河西走廊,穿过天山南北,一直修到葱岭脚下。
到那时,从北京发出一道圣旨,不出五日便能传到西域都护府,那才是真正的大一统。
不过,这都还是后话了。
那些宏大的征伐蓝图还藏在他的脑子里,除了他自己没有人能窥其全貌。
此刻,东暖阁之中,朱由校正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朱自成通过千里镜系统递送上来的奏报。
这封奏报经过了上百个中继站的接力传递,从陕北一路传回京城。
他展看奏报,从头到尾仔细读了一遍,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奏报上写着朱自成在陕西这几个月来的全部成果。
王嘉胤、王左挂、马守应、罗汝才、贺一龙、贺锦、李万庆、马进忠、惠登相、拓养坤、赵顺、许可变、王子顺、刘九龙、王自用、张献忠、高迎祥等人,悉数找到并编入队伍,已经在返京的路上。
这些名字,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一串毫无意义的代号,一群犯了各种案子的刁民和亡命徒。
但朱由校知道,这些名字在后世的历史书上,会是何等响亮的存在。
尤其是张献忠和高迎祥这两个名字。
在原本的历史轨迹中,正是这两个人,以及其他那些如今被他用一道诏书就轻轻松松搜罗起来的人,最终成了埋葬大明江山的最可怕的力量。
张献忠的大西军,高迎祥的闯营,王嘉胤、罗汝才、贺一龙这些人的流寇铁骑,将那原本就已经在风雨中摇摇欲坠的大明天下撕扯得支离破碎,最终成就了李自成打进北京城、崇祯皇帝煤山自缢的悲剧结局。
总之,能够在后世史书上留下姓名的人,都不会是无名之辈。
张献忠也好,高迎祥也罢,这些人能被历史记住,本身就说明他们身上有着超越常人的某些特质。
无论是胆略、谋略、组织力,还是人格魅力与煽动力。
这些特质如果放错了地方,就是毁灭性的力量。
但如果能够收服驾驭,化为己用,便是开疆拓土的利刃。
与其让他们留在陕西那片十年九旱、民风彪悍的土地上,万一遇上什么灾荒年月再闹出民变,不如将这些定时炸弹一颗一颗地挖出来,装到大明的战车上,让他们替大明去砍杀敌人,而不是砍杀自己人。
朱由校将朱自成的奏报合上,放在御案的一侧,伸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
这几日他批阅奏疏的时间比以往更长了,每日天不亮便起身,一直批到深夜将近二更才歇下,连皇后张嫣都遣人来劝了他好几回,他也只是敷衍地应了几声。
他心里清楚。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只是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要处理的政务实在太多太多。
“陛下,请用茶。”
一道柔软而略带几分生涩口音的女声在身侧响起,打断了他的思绪。
朱由校抬起头,便看到德川和子正端着一个黑漆茶盘,款款地跪在御案侧旁。
茶盘上搁着一只粗陶茶碗。
是倭国的那种拙朴风格的乐烧茶碗,碗形不甚规整,釉色黑中透褐,茶筅搅出的抹茶泛着一层细密的翠绿色泡沫,散发出一股微带苦涩的清香。
她今天穿着一身淡紫色的倭国吴服,腰间系着描金的织锦腰带,袖口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头发高高挽起,插着两支银簪,鬓边别着一朵小巧的绢花。
她的动作缓慢而恭敬,每一个细节都做得一丝不苟。
这是日本茶道的规矩,点茶的人必须心无旁骛,每一个动作都要端正如仪。
朱由校没有立刻去接那碗茶,而是静静地看了她片刻。
这个女子,是德川秀忠的次女,德川幕府的公主,后水尾天皇的中宫皇后。
她的兄长德川家光在福山城切腹,她的父亲德川秀忠在江户城破时切腹自尽,她的丈夫后水尾天皇被明军圈禁,如今顶着一个“上皇”的空头衔被软禁在京师的一座小院子里。
可以说,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三个男人,都直接或间接地死在明军之手,或者正在明军的刺刀下苟延残喘。
而如今,她跪在自己面前,低眉顺目地奉上一碗茶,姿态谦卑得如同最恭顺的婢女。
这让朱由校觉得有些刺激。
他不是什么圣人,也不觉得自己需要当什么圣人。
前世他是个普通人,穿越之后成了皇帝,拥有了这世间最顶级的权力,自然也享受权力带来的种种滋味。
德川和子这样的女子,一个原本高高在上的敌国皇后,如今却不得不匍匐在自己脚下侍奉。
这种征服的快感,比打下十座城池还让他受用。
当然,他也并非毫无防备之心。
德川和子入宫之后,她身边也安排了许多眼线。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会被详细记录在案,每隔三日送到黄骅手中,再由黄骅筛选后呈报给他。
她若是有什么异常举动,绝对逃不过那张无形的大网。
不过,入宫以来倒也没发现过任何可疑之处。
她的起居如常,饮食正常,情绪平稳,没有任何试图传递消息或联络外界的迹象。
不过,光有防备还不够。
朱由校深知人心这东西,防备只能让自己不受伤,但要真正让一个人臣服,还需要另一种手段。
就在昨夜,他召寝了德川和子。
那场召寝持续了很长时间。
而在那场漫长的接触之中,朱由校对她说了一句话:
“皇后,你也不想你的女儿明正天皇出事罢?”
她名义上仍是后水尾天皇的中宫皇后,但此刻却躺在大明皇帝的龙榻上,身上每一寸肌肤都被昔日的敌人阅遍。
而明正天皇。
那个年仅三岁的小姑娘,名义上是倭国的天皇,实际上不过是明军控制下的一个小傀儡,此刻正被软禁在江户城的一处偏殿里,由几个明军派去的嬷嬷看守着。
在倭国,女性虽然可以即位为天皇,但这也意味着她的命运完全掌握在征服者的手中。只要朱由校一声令下,那个三岁的小女孩便可能失去一切,甚至失去生命。
这句话精准无误地刺穿了德川和子心底最后那道防线。
德川和子当时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久久没有动作。
她的眼睛里闪过无数复杂的情绪。
震惊、恐惧、愤怒、屈辱、绝望、仇恨。
那幽怨而无可奈何的眼神在朱由校身上停留了许久,最终化为了一片死灰般的沉寂。
然后,她低头了。
从那一刻起,她丢弃了所有的仇恨,或者说,她强迫自己将所有的仇恨深深埋进了心底最不见天日的角落,然后拼尽全力侍奉眼前的这位大明皇帝。
倭国女子的味道,当真是不错。
朱由校回味着昨夜的滋味,嘴角不由得微微勾起。
德川和子从小在幕府和皇宫中长大,受过最严格的礼仪教育,一举一动都带着一种汉人女子所没有的独特韵味。
那种小心翼翼、低眉顺目的顺从,那种明明满怀幽怨却无可奈何的压抑,那种偶尔不由自主投来的一个既仇恨又幽怨却偏偏无法反抗的目光,让朱由校觉得异常刺激。
他前世就曾在某些书籍和影像中领教过倭国文化中那种对禁忌情感的极致描绘,也曾在网络上与网友调侃过倭国为何偏爱那些变态的题材。
如今亲自置身于这样的角色之中,他才真切地感受到,那确实是有原因的。
又是人妻,又是丧兄丧父。
如今又要被仇敌以女儿的性命相要挟,沦为仇敌的枕边玩物。这
种多重复杂的关系叠加在一起,产生的道德撕裂和情感冲击,别说当事人了,就连他这个始作俑者都觉得太过刺激。
朱由校在心中默默感慨了一句,随即又觉得自己这么想似乎有些过分。
不过过分就过分吧,他是胜利者,胜利者天然享有定义规则的权利。
“上前来。”
朱由校放下朱笔,靠在龙椅的靠背上,指了指自己的后背。
德川和子立刻放下了手中的茶碗,款款走上前来。
她绕到龙椅背后,伸出双手,轻轻搭在皇帝的肩颈上。
她的手法极有分寸。
力道不轻不重,穴位拿捏得极其精准,指腹柔软却不失力道,顺着颈椎两侧的经络一寸一寸地按压揉捏。
朱由校微微闭上了眼睛,感受着那双柔若无骨的手在后颈和肩膀上施为,紧绷了一整天的筋骨渐渐松弛下来。
片刻之后。
他重新睁开眼,拿起下一份奏疏,继续批阅起来。
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疏,绝大多数都是关于准备南征东吁的。